玄奘不由得望向那条白龙。
白龙在涧水上空中不断颤抖。
龙睛之中,有另一道微光在暗紫深处若隐若现。
玄奘脱口而出:“它,它在后悔!”
此言一出。
龙睛转向玄奘,勉强发出一丝人声。
“师……父……”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孙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猴子能感觉到那条白龙的本心尚存。
观音双手合十,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计较。
“菩萨,”他缓声道,
“这孽镜寄生于罪孽之上,以审判为名,以自毁为终。
佛光虽能涤荡表相,却入不得它规则深处。
若要救这白龙,须得进入白龙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过一道忧色:“道友此言甚是。
只是那孽镜的本体藏在白龙元神深处,
若要进入其中,非但需大法力,更需洞悉其规则。
若是贸然闯入,只怕...”
“只怕什么?”孙悟空插嘴道。
观音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接口道:“只怕闯入者心中有罪,便会被孽镜一并审判。”
此言一出,孙悟空哈哈大笑。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杀了多少天兵天将?
打死多少星君神官?那玉帝老儿恨不得把俺老孙挫骨扬灰。
俺老孙的罪,比这小龙大多了!”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你心中有愧,却无罪。”
孙悟空一怔:“有愧无罪?这是什么说法?”
“愧是对己,罪是对天。”
李晏道,“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是替自己争一口气。
你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又何来罪孽?”
就在两人谈话间。
观音先行一步,落于涧水之上。
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新芽,一点翠色泛起微光。
她垂眉敛目,慧眼之中映出那条白龙体内两股气息纠缠不休的景象。
佛光自她周身涌出,化作道道金虹,将整条鹰愁涧照得恍如白昼。
“敖烈。”观音温声道,“你且听贫僧一言。”
白龙浑身剧震,那半阖的龙睛中,那点人性光彩在暗紫幽光的挤压下明灭不定。
龙首艰难地转向观音,龙嘴张合,却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气泡。
“焚宫之罪,非你一人之过。
你父敖闰治家不严,膝下四子,独你一人担了忤逆之名。
你兄长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至今未归,你二兄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
你四弟敖彦尚幼懵懂无知。
满门离散,皆归咎于你。
这公道么?”
白龙身子一颤,龙睛中涌出两道清泪。
那泪珠在佛光中泛出银白光泽,却在淌过龙颊时被暗紫幽光蒸成了雾气。
雾气升腾,化作一缕缕扭曲的细丝,又被那暗影吸了回去。
“贫僧在斩龙台上替你求情,是因你心中有悔。罪孽可赎,悔心难得。”
观音踏前一步,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
那拂出的水珠化作满天甘霖,洒在白龙周身。
甘霖触及龙鳞时,鳞片上的青黑纹路微微消退了几分。
白龙低吟,那声音中既有解脱的快慰,又有痛楚。
可下一刻,白龙昂首,龙睛中暗紫幽光大盛,将漫天甘霖尽数震散。
“悔有何用?
焚宫之际,自龙掌心腾起的,是那可燃四海的龙元之火。
一句年少无知,便想轻轻抹去?”
“犯天条时,九天怒雷劈落。
天规如铁,受人蛊惑这四个字,如何换得来饶恕?”
“待到押上斩龙台,刀过颈,锋入骨。
事到如今,再提慈悲,哪里还能回头?”
数问落下,鹰愁涧水面炸开无数水柱。
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幅幅画面。
西海龙宫,烈焰熊熊,廊柱倾颓,珠帘成灰。
一个白衣青年立于火海中央,右手龙元火剑,左手却在发抖。
斩龙台上,青年披枷戴锁,刽子手已举起鬼头刀,
台下的西海龙王敖闰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鹰愁涧底,青年蜷在石缝之中,日夜受罪孽噬心之苦,
鳞片剥落,又长出,周而复始,永无止歇。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连涧边的玄奘都看得心头剧震。
他见过寺庙壁画中的地狱变相图,可那些画远不如眼前真切残忍。
一旁,惠岸行者面皮发抖。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那白龙体内的罪孽之气,竟能与观音的甘霖正面抗衡,甚至不落下风。
唯独孙悟空金睛之中流光溢彩。
他看出门道来了。
那孽镜把小白龙心中的愧和悔,一刀刀剜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说,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活该。
你这辈子都洗不清。
这手段猴子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巡山的珈蓝金刚也曾这般对他说过。
妖猴,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妖猴,你的猴子猴孙早被天兵杀光了。
妖猴,你那二大王早死了,骨头都烂在山里了。
一句一句,比刀子还利。
“菩萨,”思忖间,孙悟空道,“这劳什子孽镜,俺老孙瞧着不对劲。”
观音回眸望他。
“它说那小龙焚宫是真,犯天条是真,押赴斩龙台也是真。
可它怎么不说那小龙为啥焚宫?
又是受了谁的蛊惑?”
此言一出,那白龙昂起脑袋,凄厉长啸。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接过话头,
“这孽镜之能,在于它能照见罪孽,却不能照见罪因。”
观音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起几分忧色:
“道友的意思是,要救敖烈,须得进入他的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替他将罪因一并照出?”
“如今看来,唯有此道。”
“那便让贫僧走这一趟。”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三滴甘露,点在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大穴之上。
那三滴甘露渗入体内,周身佛光随之收敛,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与此同时,一道虚影从她灵台处逸出,化作一个与本尊一模一样的分神。
其踏着莲云向白龙走去。
“菩萨!”惠岸行者面色大变,抢前一步,“分神入体,凶险万分!
那孽镜既能侵蚀元神,菩萨的分神若困在其中……”
“无妨。”观音分神头也不回,
“贫僧修行万载,见过的魔障不知凡几。区区一面镜子,还困不住贫僧。”
话音落下,分神化作一缕金光,没入白龙眉心。
涧边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白龙。
初时并无异状,白龙阖上龙睛,龙身缓缓沉入水中。
只剩龙首露在水面之上,龙息渐渐平稳,鳞片上的青黑纹路也正在退去。
惠岸行者松了一口气,玄奘也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
便在此时,白龙睁开双目。
那双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十倍,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紫夜。
与此同时,山崖上的观音本尊闷哼一声。
面色霎时惨白,眉心裂开一道裂隙,渗出金色佛血。
佛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袈裟上,激起一缕青烟。
“菩萨!”
惠岸行者的铁棒差点脱手,他抢到观音本尊身前,
却见她眉心那道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其内隐隐有暗紫幽光在闪烁。
而观音本尊咬紧牙关,双手连连结印。
佛光不断涌出试图封住眉心那道缝隙。
可佛光涌得快,那道缝隙张得也快。
缝隙深处依稀可见无数条暗紫触须在蠕动。
正是这些东西沿着观音与分神之间的神念联系,逆向侵蚀了回来。
“分神被困,孽镜之力沿着神念反噬本体。”
李晏沉声,“菩萨,收回分神。”
观音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虚弱了何止一筹:
“分神收不回来。
那孽镜的本体比贫僧想象的更强。
它不只是在审判敖烈,还在审判贫僧。”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齐变。
惠岸行者露出惶恐之色:
“菩萨!您修行万载,功德无量,何罪之有?那孽镜凭什么审判您!”
观音无法回答,眉心那道缝隙却又张大了几分。
缝隙深处,那暗紫触须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低语声从缝隙中渗出。
“尔乃观音,号称大慈大悲。
然则,众生何曾度尽?
汝发大愿,大愿何曾圆满?
汝号称观世音,世间苦难汝皆观之,然则观而不救,与不观何异?”
质问从观音眉心传出,响彻整座鹰愁涧。
惠岸行者浑身剧震,张了张嘴想替菩萨辩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跟随观音多年,亲眼见过菩萨为度化一个恶鬼坐关百年,
为救一个凡人三次入轮回。
可他也知道,世间苦难如海,菩萨虽能观之,却不能一一救度。
这本是无解之事,却被孽镜拿来说嘴,变成了罪状。
“放肆!”惠岸行者暴喝,提起铁棒就要冲上去,却被孙悟空一把拽住。
“你这呆子,”孙悟空龇牙道,“你打谁?打那孽镜?
那孽镜在你家菩萨的元神里,你一棒子打下去,打的是孽镜还是菩萨?”
惠岸行者僵在原地,铁棒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挥也不是。
紧接着,观音本尊眉心的那道裂缝猛然张大。
暗紫触须随之增多,将她的半边面容都罩在暗影之中。
观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佛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菩萨!”惠岸行者伸手去扶,却被震退了数步。
“分神……被彻底困住了。”
观音的声音已极为虚弱,
“那孽镜在审判贫僧的分神,分神被审判一次,本尊便受一次反噬。
若分神彻底沦陷,本尊的元神也会被一并侵蚀。”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如灰。
玄奘闻言,转向李晏,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李道长。”
玄奘道,
“贫僧知道,这一路之上已经承了道长太多恩情。
五行山前,道长替大圣挡下金箍。
双叉岭上,道长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
摩云岭,寒涧之中,道长替天庭封禁异象,为三界消弭灾祸。
道长做的每一桩事,贫僧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玄奘抬起头来,眼眶已微微泛红。
“贫僧不过一介凡僧,没有什么能回报道长的。
但贫僧还是要厚着脸皮,再求道长一次。
求道长,救一救菩萨。”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涧边的碎石上,磕出殷红的血印。
惠岸行者也抱拳单膝跪地:“木叉亦求道长,救一救我师观音。
只要能救我师,木叉愿为道长做任何事。”
李晏站在涧边,一言不发。
观音眉心那道裂缝中,暗紫幽光吞吐,触须蠕动,正侵蚀着她的元神。
若不出手,观音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可救不救她?
这念头在李晏心中转了好几圈。
观音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在灵山地位尊崇。
若她倒在这里,佛门的力量便削弱了一分。
而佛门的力量削弱一分,将来那六耳猕猴之劫便会好对付一分。
平心而论,观音若陨落,与他何干?
他来此天地,遇妖斩妖,逢劫破劫,顺道而为便够了。
可这道坎若过去,取经路上,佛门在明,他在暗。
彼此各取所需,未必不能相安。
但今日若隔岸观火,明日他与孙悟空遭困,谁又会为他们出手?
“因果……”李晏心中默念二字。
便在此时,孙悟空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到李晏身旁。
猴子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盘膝往地上一坐,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忽道:“兄弟,俺老孙给你讲个故事。”
李晏侧目望他。
玄奘和惠岸行者也是一怔。
玄奘忍不住低声道:“大圣,菩萨危在旦夕,你怎的还有心思讲故事?”
孙悟空摆了摆手,自顾自讲了起来。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座庙,庙里供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灵验得很,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烧香磕头。
有一年发大水,庙前的河涨了许多,眼看就要淹到庙里了。
过路的樵夫看见,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把庙门堵上。
一旁的渔夫看见,同样如此,将庙后的堤坝加固。
不远处的猎户看见,则是把庙里的神像搬到了高处。”
“水退了,神像保住了。
庙祝问那三人,你们又不信神,为何拼命救庙?
樵夫说,我娘生前常来烧香,她信,我替我娘救。
渔夫道,我儿子掉河里是这庙里的钟声惊醒了岸边的人,才把他捞上来的,
我替我儿子救。
猎户言,我谁都不替,就是看这庙塌了怪可惜的。”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孙悟空继续道:“庙祝又问,你们做了好事,要不要在庙里留个名?
樵夫摇头,我替我娘做的不求人知。
渔夫说不用,我替我儿子做的天知地知就够。
猎户道,我倒是想留个名,可我爹说过,做好事留名,那叫做买卖。”
猴子讲完,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三只桃子中的一只。
“兄弟,俺老孙当年在山上听人讲这个故事时,觉得那猎户最傻。
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白做了吗?
后来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吃铁丸喝铜汁,嘴里淡出鸟来。
那童子送俺老孙几只毛桃,俺问他叫啥名字,他也不说,放下桃子就跑了。
俺老孙到如今也不知道他叫啥。”
猴子顿了下,金睛亮晶晶的。
“后来俺才琢磨出来,那猎户说的对。
天底下总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人落难了,你碰上了就不能不救。
跟你有没有好处没关系,就跟你是啥人有关系。”
猴子将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半个,含含糊糊地说:
“俺老孙不懂什么因果缘法,只晓得一件事。
兄弟你心里其实已经想救了,只是脑瓜子太好使,算账算太多了。”
李晏听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旁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把道理悟透了。
“樵夫替他娘救,渔夫替他儿子救,猎户什么都不替,只替自己心里过得去。”
“那贫道替谁救?”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觉得该替谁就替谁。”
李晏心中那团迷雾渐渐散开。
他自修行以来,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不做无益之事。
可今日猴子讲的这个故事,点醒了他一桩事。
有些事不是用有益,还是无益来衡量的。
而且,他心中所求,本就与观音不同。
观音求的是度尽众生,那是她的大愿,也是软肋。
孽镜拿大愿来审判她,她便无言以对。
此事既是凶险,也是机缘。
若能破了这孽镜,非但能救下观音和小白龙,
还能借机检验他这些年来修持的成果。
思忖间,左手掐了一个诀,一道五色光罩将自己罩住。
右手五指连弹,在周身布下十八道禁制。
然后,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竹杖通体亮起五色光华,
化作一株参天巨竹,将他护在竹心之内。
惠岸行者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高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出手之前先给自己套十八层防护。
做完这些,眉心逸出一道清气,化作分神。
那分神通体青碧,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光华之中隐隐有雷光跳跃。
分神尚未踏入白龙灵台,又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分神眉心。
那玉符是他在摩云岭封禁裂隙后,以大千雷意炼制的护神符,专防元神攻击。
分神又催动大千世界之力,在周身凝出一套八卦法衣,
这才化作一缕青光,没入白龙眉心。
惠岸行者见此一幕,憋了半晌,只吐出几个字:“道长……真谨慎。”
玄奘停下念珠,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李晏分神踏入白龙元神深处,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暗紫虚空中,那面古镜缓缓旋转。
观音分神被无数锁链捆在镜面上,锁链尽头鬼面狰狞,利齿啃噬佛光。
观音面色苍白,周身金光已极为暗淡。
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明,见李晏分神踏入此处,掠过惊愕歉疚。
“道友……你不该来……”
李晏分神没有回应,他走到镜前,仔细端详。
镜面左侧有七道裂纹,呈北斗方位排列。
每道裂纹深处有一个暗紫漩涡缓缓转动。
漩涡中隐约可见不同景象。
烈火中的宫殿,雷霆下的刑台,深渊中的残垣,血池中的白骨……七重审判。
镜面右侧则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有无数暗影在蠕动。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
清冷似月,幽深如渊,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观音分神只触动了前几重审判,便已被困住.....”
思忖间,李晏分神收回目光,落在镜面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纹上。
裂纹深处一片漆黑,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尔乃何人?”这孽镜似乎记性不太好,又问了一次。
李晏分神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散修?”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尔既入此镜,当受审判。”
李晏分神微微一笑:“贫道既来,自当领教。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这白龙焚宫之罪,你只审其果,不问其因。
这算哪门子审判?”
“罪便是罪,何分因果?”
“那贫道问你,若有人持刀杀人,你是审那持刀的手,还是审那握刀的心?”
孽镜不语。
“你若只审其果不审其因,那你审的是刀。”
话音刚落,孽镜的镜面随之震颤起来。
左侧第一道裂纹炸开,一道暗紫光柱从裂纹深处冲天而起。
瞬息间,便将李晏分神连同观音分神一同卷入其中。
李晏分神眼前一暗,再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烈焰翻腾的宫殿之中。
廊柱倾颓,珠帘成灰,琉璃瓦在烈火中融化,化作赤红的岩浆从檐角淌下。
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焦糊的龙涎香气。
宫殿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青年,右手握着一柄龙元火剑。
龙元火剑通体赤红,剑身之上龙纹流转,不断喷吐烈焰。
青年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李晏分神认出这便是当年焚宫之时的敖烈。
“这便是第一重审判【焚宫】。”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敖烈焚父宫,犯忤逆大罪。尔既替他辩护,便替他受审。
尔若能在焚宫之中不沾半分罪孽,此关便算尔过。”
话音落下,宫殿中景象大变。
宫门洞开,一群浑身是火的宫娥从门外冲进来,个个在烈焰中哀嚎翻滚。
宫娥扑倒在地,伸出手向李晏分神抓来。
五指在烈焰中化为焦骨,却仍攥住道袍下摆。
“道长救命!道长救命!”
李晏以因果之眼扫去,便看出这宫娥只是一道幻影。
是孽镜以敖烈记忆中的罪孽所化。
若他出手相救,便等于替敖烈担下这份罪孽,审判便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反之,宫娥便会在面前活活烧死,罪孽虽不沾身,却会在道心上留下一道裂隙。
故此,无论选哪一个,都会留下破绽。
思忖间。
李晏没有拉她,也没有不理她。
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在烈焰翻腾的宫殿中撑开一片清宁。
宫娥身上的火焰被光华一照自行熄灭,焦骨复原,衣裙如新。
哀嚎渐止,宫娥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贫道不救你,也不弃你。”
李晏淡淡道,
“贫道只是让你恢复本相。你本就是幻影,何来生死?”
宫娥低下头去,身形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五色光华之中。
下一刻,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将整座宫殿的烈焰尽数熄灭。
宫殿中央那个白衣青年手中的龙元火剑随之寸断,化作漫天赤红碎屑飘落。
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波光。
紧接着,整座宫殿连同那白衣青年一同化作星光散去。
不远处,观音睁开眼睛,望向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欣慰。
“道友慧根深厚,贫僧佩服。”
李晏分神没有理会,望向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
其内漩涡深处,隐隐有雷霆之声传出。
方才第一重审判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他之所以能破关,是因为他看穿了孽镜的规则。
既然选择本身便是陷阱,那便跳出选择的框架,以第三法门破之。
可接下来的审判未必都会这般容易。
思忖间,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随之炸开。
暗紫光柱将李晏分神卷入其中,睁开眼时,已置身斩龙台上。
斩龙台上阴风惨惨,铡刀锋刃泛出森然寒光。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龙族。
西海龙王,东海太子,南海公主,北海老臣。
个个面色肃然,眸中无波无澜,好似来观礼的宾客。
敖烈披枷戴锁跪在铡刀之下,白衣上血迹斑斑。
监斩官高坐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将铡刀高高抬起。
刀身在风中呜呜悲鸣。
便在此时,台下龙族开始窃窃私语。
“忤逆之子,该斩。”
“烧了龙宫,害死多少水族?”
“西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
闻言,李晏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成了个巡海夜叉。
眸光一凝,心念微动。
这一关,审的是亲缘,断的是人伦。
敖烈犯天条,忤逆不孝,这是铁案,甚至李晏自己也没打算翻。
想着,李晏分神低下头,望了望这双粗糙的手掌。
既然孽镜让他以夜叉的身份站在这里,审判的便是旁观者。
在天庭龙宫这些大人物眼里,敖烈焚宫不过是桩热闹。
可在这高台底下,总得有人替那白衣青年说句公道话。
于是,李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推开前面的虾兵蟹将,把那些窃窃私语的龙子龙孙拨到一旁。
周围的龙族纷纷侧目,不知这小小夜叉要做什么。
李晏分神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
监斩官眉头一皱:“台下何人?敢阻行刑?”
李晏分神道:“小神不过西海一介巡海夜叉,无名无姓。
只是今日监斩西海三太子,满座龙王皆在,却无一人替他说话。
小神看不过眼。”
监斩官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李晏分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龙族高高在上的面孔。
指了指南海龙王:
“南海龙王,你膝下三子个个成器,大太子镇守南海泉眼万年不曾有失。
可你三百年前寿辰,西海龙王送去贺礼十二箱,你只回了四箱。
你不替他说句话,是怕得罪天庭,还是心里觉得贺礼太薄?”
南海龙王面色一变。
李晏分神又转向北海龙王:“北海龙王,你女儿嫁到西海不过百年便病故。
西海龙王对外说是病故,实则是你那女婿日日醉酒打骂才逼死了她。
你为何不替小白龙说句公道话?
是怕掀了家丑,有损北海清誉?”
北海龙王龙睛圆睁。
最后看向东海龙王:“敖广,西海龙王是你亲弟,敖烈是你亲侄。
你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是因为西海这些年势大,你想借这桩事折一折西海的气焰。
可你折的是西海的气焰,斩的却是亲侄的头。
这笔账,算得真精。”
斩龙台上鸦雀无声。
监斩官握着惊堂木的手僵住了。
刽子手举着刀的手发抖。
刀锋停留在敖烈颈后,没有落不下分毫。
敖烈跪在铡刀下,浑身不住颤抖,眼中热泪滚滚。
李晏分神拂了拂衣袖,苦笑一声。
“小神不过是个巡海夜叉。”
他转过身去,背对高台,
“只是你们龙族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都不敢管,倒让外人看戏。
小神虽卑贱,也替敖烈觉得心寒。”
铡刀碎成数段。
鬼头刀的碎片落在地上化作黑色雾气,被五色光华一照便消散无踪。
台下龙族一个个身形变淡,化作漫天星光散去。
紧接着,那白衣青年抬起头,朝李晏分神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再眨眼,镜面左侧第三道裂纹炸裂开来。
光柱将他卷向一片无边血海。
那血海翻涌不休,浪涛间浮现出一座白骨堆积的岛屿。
岛中央插着一杆残破军旗,旗角在血风中发出呼呼响声。
岛下血浪拍岸,溅起血色泡沫将白骨染得愈发森然。
李晏站在血海边缘,望向那军旗。
军旗上绣着两个字,【血债】。
敖烈焚宫烧死了西海水族无数,这便是血债。
孽镜不问是谁先动的手,只问死在谁手上。
血海中翻起浪花,一个又一个水族士兵从血浪中站起。
夜叉折断三叉戟,虾兵歪着头盔,蟹将双钳碎裂,龟校尉背着裂成两半的盾。
齐刷刷望着他,空洞眼眶中只有血泪流出。
“还我命来。”
上万水族士兵齐声惨叫,印堂穴突突跳得厉害。
这万人的怨念化作血海翻涌,要将他的元神一并吞噬。
可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任由血浪拍打道袍下摆。
紧接着,李晏朝血海走去。
血浪打来时既不躲闪也不运功相抗。
任由血水没过膝盖,到了腰腹,再至胸口。
“你们是西海的水族,敖烈焚了龙宫你们死在火中。”
他站在血海中朗声说道:“敖烈就在岸上。
他欠你们一条命,你们该找他讨。
只是他如今被孽镜困住自身难保。
你们怕是没机会把他拖进血海淹死,因此,他也还不了这笔债。”
血海翻涌得愈发猛烈,那些水族士兵朝他扑来。
他却将双手负在身后,阖上双目。
“贫道只是个过路的。”
说完这句话,整个身子沉入血海。
血水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吞没。
便在此时他体内那颗金丹随之亮起。
金丹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将涌入体内的血气尽数炼化。
血海虽深却淹不了他,血水虽毒却蚀不了他的道基。
他在血海中盘膝而坐,周身五色光华将血水隔开。
渐渐的,血海中那些水族不再扑向他,一个个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能化解血债的,从来不是另一笔血债。
思忖间,李晏阖目沉入血海深处,以心神感应这片血海的根源。
血海深处躺着一具白骨。
手旁便是敖烈当年焚宫时握过的那柄龙元火剑。
龙骨巨大蜿蜒数十丈,龙首仰天,下颌骨张开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便是敖烈心中的罪孽投影。
李晏分神走到龙骨面前,将手掌按在龙骨眉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龙骨能听见的话。
龙骨浑身一震,下颌骨缓缓合上,空洞的眼眶中涌出两道清泪。
泪水将血海冲开一道裂隙,裂隙越来越大。
血海一分为二,白骨岛屿沉入海底。
那杆残破军旗飘落下来,旗角盖在龙骨之上。
血海散尽。
瞬息间,李晏被卷入一片深渊。
此处,唯有一道石阶盘旋而下,通向不可见底之处。
石阶两侧是刀山火海,油锅铁磨上悬着无数铁笼。
笼中囚着残缺不全的魂灵。
有的虾首人身,也有蟹壳人面。
还有些索性什么都不剩,只在铁笼角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虚影。
这是【不教】。
敖闰膝下四子。
长子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那里亘古孤寒无人过问。
次子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宁肯寄人篱下也不愿再踏西海半步。
四子敖彦尚幼,成天被乳母抱着,连龙宫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唯独三太子敖烈,留在敖闰身边待得最久,受的责罚也最重。
李晏沿石阶而下,不断看向周围刑狱。
最上层关着些犯了小过的水族,偷吃供品的虾兵被打了四十杖,
擅离职守的蟹将被罚了半年俸。
往下走,罪名渐重,刑罚渐苛。
到了第九层,铁笼中蜷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
白衣白袍,头角峥嵘。
铁笼外悬着一条倒刺鞭,鞭身浸透寒泉。
一鞭落下,便会在皮肉上留下数月不愈的冻疮。
铁笼旁还立着一尊冷面判官,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冷漠无比。
那双眼睛与敖闰有七分相似,却又比敖闰更加不近人情。
李晏站在铁笼前望向那冷面判官。
那判官张口:
“敖烈焚宫,是忤逆大罪。然忤逆非一日之成,乃长年积怨所致。积怨何来?”
他自问自答:“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话音一落,倒刺鞭抽在小白龙的背脊之上。
啪!
白衣绽开一道血痕。
铁笼外那判官冷眼旁观,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李晏若有所思。
这一重审的是整个西海龙族。
敖闰膝下四子,长子在极寒泉眼,次子远遁北海,四子懵懂无知。
唯独三子留在身边却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敖烈焚宫是果,敖闰不教才是因。
他迈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倒刺鞭。
鞭身寒泉蚀骨,冻得手掌生疼。
霍然间,那判官转头盯住他:“尔乃何人?敢阻刑罚?”
李晏分神不答话,只是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触地处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光华过处铁笼铮然断裂。
笼中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微光。
冷面判官勃然大怒,身形暴涨,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黑龙,龙爪如山,当头压下。
李晏分神头也不抬只将竹杖一拨。
杖头点在龙爪掌心。
整条龙臂随之碎裂,黑龙惨叫,向后跌去,撞在深渊壁上化作黑雾消散殆尽。
铁笼中青年敖烈站了起来,身上伤痕渐渐愈合,白衣如新。
青年望着李晏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
李晏却摆了摆手。
“你是他心中那个从未被父亲正眼看过的小孩。
贫道救的不是小白龙。”
青年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身形化作星光散去。
深渊石阶,刀山火海,铁笼判官一一消失,只剩李晏分神独立于虚空之中。
这一重审判他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原因无他,李晏早就看穿了人心鬼蜮。
用冷漠与鞭子,只能教出疯子。
况且,他与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时,素来信奉的便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正想着,电光火石间,李晏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脚下是皲裂大地,头顶是铅灰云层,枯草伏倒,白骨半埋。
远处立着一个人影,白衣白发,面容模糊,双手捧着一卷烧焦半边的竹简。
旁边,一个浑身缠绕着暗紫锁链的身影跪在地上。
头埋得极低,锁链另一端连着一面古镜。
李晏分神认出那跪着的身影正是敖烈本魂。
而那个白衣白发的飘忽人影是敖烈残存的善念。
孽镜的声音传出:“此乃第五重审判【悔而无门】。
敖烈焚宫之后日日悔恨夜夜自责,然罪孽已深,悔有何用?
悔而无门,终成绝望。”
那白衣白发的善念捧起那卷烧焦的竹简。
其上依稀可见一行行扭曲的文字。
写的是敖烈焚宫后日夜煎熬的悔意。
善念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喉中只有呜咽。
“这一关倒有些意思。”
李晏自语,“悔而无门,便是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可凡人犯错尚有改过自新之日。
这悔而无门分明是被你堵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