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52章 孽镜台前审三世罪 鹰愁涧里破七重关
玄奘不由得望向那条白龙。
  白龙在涧水上空中不断颤抖。
  龙睛之中,有另一道微光在暗紫深处若隐若现。
  玄奘脱口而出:“它,它在后悔!”
  此言一出。
  龙睛转向玄奘,勉强发出一丝人声。
  “师……父……”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孙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猴子能感觉到那条白龙的本心尚存。
  观音双手合十,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计较。
  “菩萨,”他缓声道,
  “这孽镜寄生于罪孽之上,以审判为名,以自毁为终。
  佛光虽能涤荡表相,却入不得它规则深处。
  若要救这白龙,须得进入白龙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过一道忧色:“道友此言甚是。
  只是那孽镜的本体藏在白龙元神深处,
  若要进入其中,非但需大法力,更需洞悉其规则。
  若是贸然闯入,只怕...”
  “只怕什么?”孙悟空插嘴道。
  观音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接口道:“只怕闯入者心中有罪,便会被孽镜一并审判。”
  此言一出,孙悟空哈哈大笑。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杀了多少天兵天将?
  打死多少星君神官?那玉帝老儿恨不得把俺老孙挫骨扬灰。
  俺老孙的罪,比这小龙大多了!”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你心中有愧,却无罪。”
  孙悟空一怔:“有愧无罪?这是什么说法?”
  “愧是对己,罪是对天。”
  李晏道,“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是替自己争一口气。
  你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又何来罪孽?”
  就在两人谈话间。
  观音先行一步,落于涧水之上。
  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新芽,一点翠色泛起微光。
  她垂眉敛目,慧眼之中映出那条白龙体内两股气息纠缠不休的景象。
  佛光自她周身涌出,化作道道金虹,将整条鹰愁涧照得恍如白昼。
  “敖烈。”观音温声道,“你且听贫僧一言。”
  白龙浑身剧震,那半阖的龙睛中,那点人性光彩在暗紫幽光的挤压下明灭不定。
  龙首艰难地转向观音,龙嘴张合,却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气泡。
  “焚宫之罪,非你一人之过。
  你父敖闰治家不严,膝下四子,独你一人担了忤逆之名。
  你兄长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至今未归,你二兄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
  你四弟敖彦尚幼懵懂无知。
  满门离散,皆归咎于你。
  这公道么?”
  白龙身子一颤,龙睛中涌出两道清泪。
  那泪珠在佛光中泛出银白光泽,却在淌过龙颊时被暗紫幽光蒸成了雾气。
  雾气升腾,化作一缕缕扭曲的细丝,又被那暗影吸了回去。
  “贫僧在斩龙台上替你求情,是因你心中有悔。罪孽可赎,悔心难得。”
  观音踏前一步,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
  那拂出的水珠化作满天甘霖,洒在白龙周身。
  甘霖触及龙鳞时,鳞片上的青黑纹路微微消退了几分。
  白龙低吟,那声音中既有解脱的快慰,又有痛楚。
  可下一刻,白龙昂首,龙睛中暗紫幽光大盛,将漫天甘霖尽数震散。
  “悔有何用?
  焚宫之际,自龙掌心腾起的,是那可燃四海的龙元之火。
  一句年少无知,便想轻轻抹去?”
  “犯天条时,九天怒雷劈落。
  天规如铁,受人蛊惑这四个字,如何换得来饶恕?”
  “待到押上斩龙台,刀过颈,锋入骨。
  事到如今,再提慈悲,哪里还能回头?”
  数问落下,鹰愁涧水面炸开无数水柱。
  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幅幅画面。
  西海龙宫,烈焰熊熊,廊柱倾颓,珠帘成灰。
  一个白衣青年立于火海中央,右手龙元火剑,左手却在发抖。
  斩龙台上,青年披枷戴锁,刽子手已举起鬼头刀,
  台下的西海龙王敖闰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鹰愁涧底,青年蜷在石缝之中,日夜受罪孽噬心之苦,
  鳞片剥落,又长出,周而复始,永无止歇。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连涧边的玄奘都看得心头剧震。
  他见过寺庙壁画中的地狱变相图,可那些画远不如眼前真切残忍。
  一旁,惠岸行者面皮发抖。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那白龙体内的罪孽之气,竟能与观音的甘霖正面抗衡,甚至不落下风。
  唯独孙悟空金睛之中流光溢彩。
  他看出门道来了。
  那孽镜把小白龙心中的愧和悔,一刀刀剜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说,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活该。
  你这辈子都洗不清。
  这手段猴子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巡山的珈蓝金刚也曾这般对他说过。
  妖猴,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妖猴,你的猴子猴孙早被天兵杀光了。
  妖猴,你那二大王早死了,骨头都烂在山里了。
  一句一句,比刀子还利。
  “菩萨,”思忖间,孙悟空道,“这劳什子孽镜,俺老孙瞧着不对劲。”
  观音回眸望他。
  “它说那小龙焚宫是真,犯天条是真,押赴斩龙台也是真。
  可它怎么不说那小龙为啥焚宫?
  又是受了谁的蛊惑?”
  此言一出,那白龙昂起脑袋,凄厉长啸。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接过话头,
  “这孽镜之能,在于它能照见罪孽,却不能照见罪因。”
  观音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起几分忧色:
  “道友的意思是,要救敖烈,须得进入他的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替他将罪因一并照出?”
  “如今看来,唯有此道。”
  “那便让贫僧走这一趟。”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三滴甘露,点在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大穴之上。
  那三滴甘露渗入体内,周身佛光随之收敛,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与此同时,一道虚影从她灵台处逸出,化作一个与本尊一模一样的分神。
  其踏着莲云向白龙走去。
  “菩萨!”惠岸行者面色大变,抢前一步,“分神入体,凶险万分!
  那孽镜既能侵蚀元神,菩萨的分神若困在其中……”
  “无妨。”观音分神头也不回,
  “贫僧修行万载,见过的魔障不知凡几。区区一面镜子,还困不住贫僧。”
  话音落下,分神化作一缕金光,没入白龙眉心。
  涧边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白龙。
  初时并无异状,白龙阖上龙睛,龙身缓缓沉入水中。
  只剩龙首露在水面之上,龙息渐渐平稳,鳞片上的青黑纹路也正在退去。
  惠岸行者松了一口气,玄奘也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
  便在此时,白龙睁开双目。
  那双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十倍,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紫夜。
  与此同时,山崖上的观音本尊闷哼一声。
  面色霎时惨白,眉心裂开一道裂隙,渗出金色佛血。
  佛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袈裟上,激起一缕青烟。
  “菩萨!”
  惠岸行者的铁棒差点脱手,他抢到观音本尊身前,
  却见她眉心那道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其内隐隐有暗紫幽光在闪烁。
  而观音本尊咬紧牙关,双手连连结印。
  佛光不断涌出试图封住眉心那道缝隙。
  可佛光涌得快,那道缝隙张得也快。
  缝隙深处依稀可见无数条暗紫触须在蠕动。
  正是这些东西沿着观音与分神之间的神念联系,逆向侵蚀了回来。
  “分神被困,孽镜之力沿着神念反噬本体。”
  李晏沉声,“菩萨,收回分神。”
  观音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虚弱了何止一筹:
  “分神收不回来。
  那孽镜的本体比贫僧想象的更强。
  它不只是在审判敖烈,还在审判贫僧。”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齐变。
  惠岸行者露出惶恐之色:
  “菩萨!您修行万载,功德无量,何罪之有?那孽镜凭什么审判您!”
  观音无法回答,眉心那道缝隙却又张大了几分。
  缝隙深处,那暗紫触须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低语声从缝隙中渗出。
  “尔乃观音,号称大慈大悲。
  然则,众生何曾度尽?
  汝发大愿,大愿何曾圆满?
  汝号称观世音,世间苦难汝皆观之,然则观而不救,与不观何异?”
  质问从观音眉心传出,响彻整座鹰愁涧。
  惠岸行者浑身剧震,张了张嘴想替菩萨辩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跟随观音多年,亲眼见过菩萨为度化一个恶鬼坐关百年,
  为救一个凡人三次入轮回。
  可他也知道,世间苦难如海,菩萨虽能观之,却不能一一救度。
  这本是无解之事,却被孽镜拿来说嘴,变成了罪状。
  “放肆!”惠岸行者暴喝,提起铁棒就要冲上去,却被孙悟空一把拽住。
  “你这呆子,”孙悟空龇牙道,“你打谁?打那孽镜?
  那孽镜在你家菩萨的元神里,你一棒子打下去,打的是孽镜还是菩萨?”
  惠岸行者僵在原地,铁棒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挥也不是。
  紧接着,观音本尊眉心的那道裂缝猛然张大。
  暗紫触须随之增多,将她的半边面容都罩在暗影之中。
  观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佛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菩萨!”惠岸行者伸手去扶,却被震退了数步。
  “分神……被彻底困住了。”
  观音的声音已极为虚弱,
  “那孽镜在审判贫僧的分神,分神被审判一次,本尊便受一次反噬。
  若分神彻底沦陷,本尊的元神也会被一并侵蚀。”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如灰。
  玄奘闻言,转向李晏,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李道长。”
  玄奘道,
  “贫僧知道,这一路之上已经承了道长太多恩情。
  五行山前,道长替大圣挡下金箍。
  双叉岭上,道长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
  摩云岭,寒涧之中,道长替天庭封禁异象,为三界消弭灾祸。
  道长做的每一桩事,贫僧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玄奘抬起头来,眼眶已微微泛红。
  “贫僧不过一介凡僧,没有什么能回报道长的。
  但贫僧还是要厚着脸皮,再求道长一次。
  求道长,救一救菩萨。”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涧边的碎石上,磕出殷红的血印。
  惠岸行者也抱拳单膝跪地:“木叉亦求道长,救一救我师观音。
  只要能救我师,木叉愿为道长做任何事。”
  李晏站在涧边,一言不发。
  观音眉心那道裂缝中,暗紫幽光吞吐,触须蠕动,正侵蚀着她的元神。
  若不出手,观音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可救不救她?
  这念头在李晏心中转了好几圈。
  观音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在灵山地位尊崇。
  若她倒在这里,佛门的力量便削弱了一分。
  而佛门的力量削弱一分,将来那六耳猕猴之劫便会好对付一分。
  平心而论,观音若陨落,与他何干?
  他来此天地,遇妖斩妖,逢劫破劫,顺道而为便够了。
  可这道坎若过去,取经路上,佛门在明,他在暗。
  彼此各取所需,未必不能相安。
  但今日若隔岸观火,明日他与孙悟空遭困,谁又会为他们出手?
  “因果……”李晏心中默念二字。
  便在此时,孙悟空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到李晏身旁。
  猴子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盘膝往地上一坐,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忽道:“兄弟,俺老孙给你讲个故事。”
  李晏侧目望他。
  玄奘和惠岸行者也是一怔。
  玄奘忍不住低声道:“大圣,菩萨危在旦夕,你怎的还有心思讲故事?”
  孙悟空摆了摆手,自顾自讲了起来。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座庙,庙里供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灵验得很,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烧香磕头。
  有一年发大水,庙前的河涨了许多,眼看就要淹到庙里了。
  过路的樵夫看见,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把庙门堵上。
  一旁的渔夫看见,同样如此,将庙后的堤坝加固。
  不远处的猎户看见,则是把庙里的神像搬到了高处。”
  “水退了,神像保住了。
  庙祝问那三人,你们又不信神,为何拼命救庙?
  樵夫说,我娘生前常来烧香,她信,我替我娘救。
  渔夫道,我儿子掉河里是这庙里的钟声惊醒了岸边的人,才把他捞上来的,
  我替我儿子救。
  猎户言,我谁都不替,就是看这庙塌了怪可惜的。”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孙悟空继续道:“庙祝又问,你们做了好事,要不要在庙里留个名?
  樵夫摇头,我替我娘做的不求人知。
  渔夫说不用,我替我儿子做的天知地知就够。
  猎户道,我倒是想留个名,可我爹说过,做好事留名,那叫做买卖。”
  猴子讲完,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三只桃子中的一只。
  “兄弟,俺老孙当年在山上听人讲这个故事时,觉得那猎户最傻。
  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白做了吗?
  后来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吃铁丸喝铜汁,嘴里淡出鸟来。
  那童子送俺老孙几只毛桃,俺问他叫啥名字,他也不说,放下桃子就跑了。
  俺老孙到如今也不知道他叫啥。”
  猴子顿了下,金睛亮晶晶的。
  “后来俺才琢磨出来,那猎户说的对。
  天底下总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人落难了,你碰上了就不能不救。
  跟你有没有好处没关系,就跟你是啥人有关系。”
  猴子将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半个,含含糊糊地说:
  “俺老孙不懂什么因果缘法,只晓得一件事。
  兄弟你心里其实已经想救了,只是脑瓜子太好使,算账算太多了。”
  李晏听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旁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把道理悟透了。
  “樵夫替他娘救,渔夫替他儿子救,猎户什么都不替,只替自己心里过得去。”
  “那贫道替谁救?”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觉得该替谁就替谁。”
  李晏心中那团迷雾渐渐散开。
  他自修行以来,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不做无益之事。
  可今日猴子讲的这个故事,点醒了他一桩事。
  有些事不是用有益,还是无益来衡量的。
  而且,他心中所求,本就与观音不同。
  观音求的是度尽众生,那是她的大愿,也是软肋。
  孽镜拿大愿来审判她,她便无言以对。
  此事既是凶险,也是机缘。
  若能破了这孽镜,非但能救下观音和小白龙,
  还能借机检验他这些年来修持的成果。
  思忖间,左手掐了一个诀,一道五色光罩将自己罩住。
  右手五指连弹,在周身布下十八道禁制。
  然后,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竹杖通体亮起五色光华,
  化作一株参天巨竹,将他护在竹心之内。
  惠岸行者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高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出手之前先给自己套十八层防护。
  做完这些,眉心逸出一道清气,化作分神。
  那分神通体青碧,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光华之中隐隐有雷光跳跃。
  分神尚未踏入白龙灵台,又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分神眉心。
  那玉符是他在摩云岭封禁裂隙后,以大千雷意炼制的护神符,专防元神攻击。
  分神又催动大千世界之力,在周身凝出一套八卦法衣,
  这才化作一缕青光,没入白龙眉心。
  惠岸行者见此一幕,憋了半晌,只吐出几个字:“道长……真谨慎。”
  玄奘停下念珠,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李晏分神踏入白龙元神深处,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暗紫虚空中,那面古镜缓缓旋转。
  观音分神被无数锁链捆在镜面上,锁链尽头鬼面狰狞,利齿啃噬佛光。
  观音面色苍白,周身金光已极为暗淡。
  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明,见李晏分神踏入此处,掠过惊愕歉疚。
  “道友……你不该来……”
  李晏分神没有回应,他走到镜前,仔细端详。
  镜面左侧有七道裂纹,呈北斗方位排列。
  每道裂纹深处有一个暗紫漩涡缓缓转动。
  漩涡中隐约可见不同景象。
  烈火中的宫殿,雷霆下的刑台,深渊中的残垣,血池中的白骨……七重审判。
  镜面右侧则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有无数暗影在蠕动。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
  清冷似月,幽深如渊,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观音分神只触动了前几重审判,便已被困住.....”
  思忖间,李晏分神收回目光,落在镜面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纹上。
  裂纹深处一片漆黑,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尔乃何人?”这孽镜似乎记性不太好,又问了一次。
  李晏分神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散修?”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尔既入此镜,当受审判。”
  李晏分神微微一笑:“贫道既来,自当领教。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这白龙焚宫之罪,你只审其果,不问其因。
  这算哪门子审判?”
  “罪便是罪,何分因果?”
  “那贫道问你,若有人持刀杀人,你是审那持刀的手,还是审那握刀的心?”
  孽镜不语。
  “你若只审其果不审其因,那你审的是刀。”
  话音刚落,孽镜的镜面随之震颤起来。
  左侧第一道裂纹炸开,一道暗紫光柱从裂纹深处冲天而起。
  瞬息间,便将李晏分神连同观音分神一同卷入其中。
  李晏分神眼前一暗,再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烈焰翻腾的宫殿之中。
  廊柱倾颓,珠帘成灰,琉璃瓦在烈火中融化,化作赤红的岩浆从檐角淌下。
  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焦糊的龙涎香气。
  宫殿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青年,右手握着一柄龙元火剑。
  龙元火剑通体赤红,剑身之上龙纹流转,不断喷吐烈焰。
  青年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李晏分神认出这便是当年焚宫之时的敖烈。
  “这便是第一重审判【焚宫】。”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敖烈焚父宫,犯忤逆大罪。尔既替他辩护,便替他受审。
  尔若能在焚宫之中不沾半分罪孽,此关便算尔过。”
  话音落下,宫殿中景象大变。
  宫门洞开,一群浑身是火的宫娥从门外冲进来,个个在烈焰中哀嚎翻滚。
  宫娥扑倒在地,伸出手向李晏分神抓来。
  五指在烈焰中化为焦骨,却仍攥住道袍下摆。
  “道长救命!道长救命!”
  李晏以因果之眼扫去,便看出这宫娥只是一道幻影。
  是孽镜以敖烈记忆中的罪孽所化。
  若他出手相救,便等于替敖烈担下这份罪孽,审判便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反之,宫娥便会在面前活活烧死,罪孽虽不沾身,却会在道心上留下一道裂隙。
  故此,无论选哪一个,都会留下破绽。
  思忖间。
  李晏没有拉她,也没有不理她。
  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在烈焰翻腾的宫殿中撑开一片清宁。
  宫娥身上的火焰被光华一照自行熄灭,焦骨复原,衣裙如新。
  哀嚎渐止,宫娥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贫道不救你,也不弃你。”
  李晏淡淡道,
  “贫道只是让你恢复本相。你本就是幻影,何来生死?”
  宫娥低下头去,身形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五色光华之中。
  下一刻,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将整座宫殿的烈焰尽数熄灭。
  宫殿中央那个白衣青年手中的龙元火剑随之寸断,化作漫天赤红碎屑飘落。
  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波光。
  紧接着,整座宫殿连同那白衣青年一同化作星光散去。
  不远处,观音睁开眼睛,望向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欣慰。
  “道友慧根深厚,贫僧佩服。”
  李晏分神没有理会,望向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
  其内漩涡深处,隐隐有雷霆之声传出。
  方才第一重审判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他之所以能破关,是因为他看穿了孽镜的规则。
  既然选择本身便是陷阱,那便跳出选择的框架,以第三法门破之。
  可接下来的审判未必都会这般容易。
  思忖间,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随之炸开。
  暗紫光柱将李晏分神卷入其中,睁开眼时,已置身斩龙台上。
  斩龙台上阴风惨惨,铡刀锋刃泛出森然寒光。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龙族。
  西海龙王,东海太子,南海公主,北海老臣。
  个个面色肃然,眸中无波无澜,好似来观礼的宾客。
  敖烈披枷戴锁跪在铡刀之下,白衣上血迹斑斑。
  监斩官高坐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将铡刀高高抬起。
  刀身在风中呜呜悲鸣。
  便在此时,台下龙族开始窃窃私语。
  “忤逆之子,该斩。”
  “烧了龙宫,害死多少水族?”
  “西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
  闻言,李晏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成了个巡海夜叉。
  眸光一凝,心念微动。
  这一关,审的是亲缘,断的是人伦。
  敖烈犯天条,忤逆不孝,这是铁案,甚至李晏自己也没打算翻。
  想着,李晏分神低下头,望了望这双粗糙的手掌。
  既然孽镜让他以夜叉的身份站在这里,审判的便是旁观者。
  在天庭龙宫这些大人物眼里,敖烈焚宫不过是桩热闹。
  可在这高台底下,总得有人替那白衣青年说句公道话。
  于是,李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推开前面的虾兵蟹将,把那些窃窃私语的龙子龙孙拨到一旁。
  周围的龙族纷纷侧目,不知这小小夜叉要做什么。
  李晏分神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
  监斩官眉头一皱:“台下何人?敢阻行刑?”
  李晏分神道:“小神不过西海一介巡海夜叉,无名无姓。
  只是今日监斩西海三太子,满座龙王皆在,却无一人替他说话。
  小神看不过眼。”
  监斩官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李晏分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龙族高高在上的面孔。
  指了指南海龙王:
  “南海龙王,你膝下三子个个成器,大太子镇守南海泉眼万年不曾有失。
  可你三百年前寿辰,西海龙王送去贺礼十二箱,你只回了四箱。
  你不替他说句话,是怕得罪天庭,还是心里觉得贺礼太薄?”
  南海龙王面色一变。
  李晏分神又转向北海龙王:“北海龙王,你女儿嫁到西海不过百年便病故。
  西海龙王对外说是病故,实则是你那女婿日日醉酒打骂才逼死了她。
  你为何不替小白龙说句公道话?
  是怕掀了家丑,有损北海清誉?”
  北海龙王龙睛圆睁。
  最后看向东海龙王:“敖广,西海龙王是你亲弟,敖烈是你亲侄。
  你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是因为西海这些年势大,你想借这桩事折一折西海的气焰。
  可你折的是西海的气焰,斩的却是亲侄的头。
  这笔账,算得真精。”
  斩龙台上鸦雀无声。
  监斩官握着惊堂木的手僵住了。
  刽子手举着刀的手发抖。
  刀锋停留在敖烈颈后,没有落不下分毫。
  敖烈跪在铡刀下,浑身不住颤抖,眼中热泪滚滚。
  李晏分神拂了拂衣袖,苦笑一声。
  “小神不过是个巡海夜叉。”
  他转过身去,背对高台,
  “只是你们龙族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都不敢管,倒让外人看戏。
  小神虽卑贱,也替敖烈觉得心寒。”
  铡刀碎成数段。
  鬼头刀的碎片落在地上化作黑色雾气,被五色光华一照便消散无踪。
  台下龙族一个个身形变淡,化作漫天星光散去。
  紧接着,那白衣青年抬起头,朝李晏分神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再眨眼,镜面左侧第三道裂纹炸裂开来。
  光柱将他卷向一片无边血海。
  那血海翻涌不休,浪涛间浮现出一座白骨堆积的岛屿。
  岛中央插着一杆残破军旗,旗角在血风中发出呼呼响声。
  岛下血浪拍岸,溅起血色泡沫将白骨染得愈发森然。
  李晏站在血海边缘,望向那军旗。
  军旗上绣着两个字,【血债】。
  敖烈焚宫烧死了西海水族无数,这便是血债。
  孽镜不问是谁先动的手,只问死在谁手上。
  血海中翻起浪花,一个又一个水族士兵从血浪中站起。
  夜叉折断三叉戟,虾兵歪着头盔,蟹将双钳碎裂,龟校尉背着裂成两半的盾。
  齐刷刷望着他,空洞眼眶中只有血泪流出。
  “还我命来。”
  上万水族士兵齐声惨叫,印堂穴突突跳得厉害。
  这万人的怨念化作血海翻涌,要将他的元神一并吞噬。
  可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任由血浪拍打道袍下摆。
  紧接着,李晏朝血海走去。
  血浪打来时既不躲闪也不运功相抗。
  任由血水没过膝盖,到了腰腹,再至胸口。
  “你们是西海的水族,敖烈焚了龙宫你们死在火中。”
  他站在血海中朗声说道:“敖烈就在岸上。
  他欠你们一条命,你们该找他讨。
  只是他如今被孽镜困住自身难保。
  你们怕是没机会把他拖进血海淹死,因此,他也还不了这笔债。”
  血海翻涌得愈发猛烈,那些水族士兵朝他扑来。
  他却将双手负在身后,阖上双目。
  “贫道只是个过路的。”
  说完这句话,整个身子沉入血海。
  血水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吞没。
  便在此时他体内那颗金丹随之亮起。
  金丹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将涌入体内的血气尽数炼化。
  血海虽深却淹不了他,血水虽毒却蚀不了他的道基。
  他在血海中盘膝而坐,周身五色光华将血水隔开。
  渐渐的,血海中那些水族不再扑向他,一个个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能化解血债的,从来不是另一笔血债。
  思忖间,李晏阖目沉入血海深处,以心神感应这片血海的根源。
  血海深处躺着一具白骨。
  手旁便是敖烈当年焚宫时握过的那柄龙元火剑。
  龙骨巨大蜿蜒数十丈,龙首仰天,下颌骨张开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便是敖烈心中的罪孽投影。
  李晏分神走到龙骨面前,将手掌按在龙骨眉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龙骨能听见的话。
  龙骨浑身一震,下颌骨缓缓合上,空洞的眼眶中涌出两道清泪。
  泪水将血海冲开一道裂隙,裂隙越来越大。
  血海一分为二,白骨岛屿沉入海底。
  那杆残破军旗飘落下来,旗角盖在龙骨之上。
  血海散尽。
  瞬息间,李晏被卷入一片深渊。
  此处,唯有一道石阶盘旋而下,通向不可见底之处。
  石阶两侧是刀山火海,油锅铁磨上悬着无数铁笼。
  笼中囚着残缺不全的魂灵。
  有的虾首人身,也有蟹壳人面。
  还有些索性什么都不剩,只在铁笼角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虚影。
  这是【不教】。
  敖闰膝下四子。
  长子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那里亘古孤寒无人过问。
  次子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宁肯寄人篱下也不愿再踏西海半步。
  四子敖彦尚幼,成天被乳母抱着,连龙宫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唯独三太子敖烈,留在敖闰身边待得最久,受的责罚也最重。
  李晏沿石阶而下,不断看向周围刑狱。
  最上层关着些犯了小过的水族,偷吃供品的虾兵被打了四十杖,
  擅离职守的蟹将被罚了半年俸。
  往下走,罪名渐重,刑罚渐苛。
  到了第九层,铁笼中蜷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
  白衣白袍,头角峥嵘。
  铁笼外悬着一条倒刺鞭,鞭身浸透寒泉。
  一鞭落下,便会在皮肉上留下数月不愈的冻疮。
  铁笼旁还立着一尊冷面判官,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冷漠无比。
  那双眼睛与敖闰有七分相似,却又比敖闰更加不近人情。
  李晏站在铁笼前望向那冷面判官。
  那判官张口:
  “敖烈焚宫,是忤逆大罪。然忤逆非一日之成,乃长年积怨所致。积怨何来?”
  他自问自答:“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话音一落,倒刺鞭抽在小白龙的背脊之上。
  啪!
  白衣绽开一道血痕。
  铁笼外那判官冷眼旁观,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李晏若有所思。
  这一重审的是整个西海龙族。
  敖闰膝下四子,长子在极寒泉眼,次子远遁北海,四子懵懂无知。
  唯独三子留在身边却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敖烈焚宫是果,敖闰不教才是因。
  他迈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倒刺鞭。
  鞭身寒泉蚀骨,冻得手掌生疼。
  霍然间,那判官转头盯住他:“尔乃何人?敢阻刑罚?”
  李晏分神不答话,只是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触地处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光华过处铁笼铮然断裂。
  笼中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微光。
  冷面判官勃然大怒,身形暴涨,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黑龙,龙爪如山,当头压下。
  李晏分神头也不抬只将竹杖一拨。
  杖头点在龙爪掌心。
  整条龙臂随之碎裂,黑龙惨叫,向后跌去,撞在深渊壁上化作黑雾消散殆尽。
  铁笼中青年敖烈站了起来,身上伤痕渐渐愈合,白衣如新。
  青年望着李晏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
  李晏却摆了摆手。
  “你是他心中那个从未被父亲正眼看过的小孩。
  贫道救的不是小白龙。”
  青年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身形化作星光散去。
  深渊石阶,刀山火海,铁笼判官一一消失,只剩李晏分神独立于虚空之中。
  这一重审判他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原因无他,李晏早就看穿了人心鬼蜮。
  用冷漠与鞭子,只能教出疯子。
  况且,他与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时,素来信奉的便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正想着,电光火石间,李晏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脚下是皲裂大地,头顶是铅灰云层,枯草伏倒,白骨半埋。
  远处立着一个人影,白衣白发,面容模糊,双手捧着一卷烧焦半边的竹简。
  旁边,一个浑身缠绕着暗紫锁链的身影跪在地上。
  头埋得极低,锁链另一端连着一面古镜。
  李晏分神认出那跪着的身影正是敖烈本魂。
  而那个白衣白发的飘忽人影是敖烈残存的善念。
  孽镜的声音传出:“此乃第五重审判【悔而无门】。
  敖烈焚宫之后日日悔恨夜夜自责,然罪孽已深,悔有何用?
  悔而无门,终成绝望。”
  那白衣白发的善念捧起那卷烧焦的竹简。
  其上依稀可见一行行扭曲的文字。
  写的是敖烈焚宫后日夜煎熬的悔意。
  善念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喉中只有呜咽。
  “这一关倒有些意思。”
  李晏自语,“悔而无门,便是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可凡人犯错尚有改过自新之日。
  这悔而无门分明是被你堵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