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49章 心猿获罪金箍暗渡 道人承罚玉帝明参
此言一出,金甲神将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位雷部神将面色齐变。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条追罚,那可是三界之中最重的刑罚。
  昔年泾河龙王只是克扣了几点雨数,便被押上斩龙台砍了龙头。
  这道人竟要替那猴子接下天条追罚?
  普贤与文殊面色齐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道人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替孙悟空接天条追罚,便等于将自己置于天庭的对立面。
  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若当真与天庭翻脸,那后果?
  文殊想到这里,不由心头一惊。
  他隐隐觉得,这道人从一开始便算到了这一步。
  他故意在三言两语间将佛门问得哑口无言。
  又故意等到天庭出兵,再当众揽下天条追罚。
  这一步步,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其目的只有一个,让三界都知道,孙悟空的后台,是他。
  普化天尊望着李晏,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修道万年,见识过的人物不知凡几。
  可能像眼前这道人这般,面对天条追罚面不改色的,一个也没有。
  “道友可知,天条追罚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道友还要替他接?”
  “接。”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为何?”
  “道者,替天行道,非替天行威。”
  昔年在方寸山上,祖师曾多次提及的那句话,今日竟从李晏口中说了出来。
  闻言,普化天尊仰天大笑。
  笑声未歇,他便将雷印收回手中,向身后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挥手:“收兵。”
  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怔。
  副将忍不住道:“天尊,这……”
  “收兵。”普化天尊重复了一遍,
  “回去告诉玉帝,今日之事,雷某做不了主。若要拿人,请他另遣高明。”
  十二位雷部神将只得将法器收起。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也各自收了雷鼓电锥,退入云层之中。
  不远处,那金甲神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奉东岳府君之命来拿妖猴,如今雷部主神都撤了,
  他一个小小的巡山神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独自留在此处。
  可若就此退去,回府之后又如何交差?
  他偷眼觑了觑普贤与文殊二位菩萨,
  指望佛门能出面说句话,好歹给他个台阶下。
  然而普贤与文殊此刻哪有工夫理会他。
  普贤手中那顶金箍儿托在半空,梵文流转,佛光隐隐。
  可那佛光映在他脸上,却照出一丝僵硬。
  他奉如来法旨而来,本想着趁天庭施压之际,顺势将这紧箍儿戴在孙悟空头上。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道人三言两语便将天庭的兵马劝退了,
  倒把他和文殊晾在了这里。
  “道友。”
  声音仔细听,便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寒霜,
  “道友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贫僧佩服。
  只是天条之外,尚有佛法。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亲口嘱咐,
  命贫僧交与取经人,以约束大圣野性,保取经大业周全。
  道友要替大圣出头,莫非连如来的法旨也要一并挡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王万春跪在地上,暗自叫苦,这双叉岭莫不是待会儿,要变成神仙打架的战场?
  他悄悄往后又缩了半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玄奘站在一旁,手中数着的念珠早已停了。
  他望着普贤手心那顶金箍儿。
  梵文流转之间隐隐透出的暗红血光,让他心头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自幼诵经,对佛门宝物的气息并不陌生。
  可这金箍儿上的气息却与寻常佛宝截然不同。
  那是令人不安的阴冷,无声无息,却能透骨生寒。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那是如来的法旨,他一个凡僧,有什么资格置喙?
  便在此时,李晏笑了一声。
  “菩萨方才说,这紧箍儿是为约束大圣野性。”
  “贫道敢问菩萨,大圣的野性,究竟是什么?”
  普贤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李晏已继续说道:“是不服管束?
  不畏权势?还是不肯低头?
  若这便是野性,那贫道倒要问一问菩萨。
  这满天神佛,哪一个没有几分不服管束的过往?”
  “文殊菩萨,你昔年在五台山修行时,曾以慧剑斩断三千烦恼丝,
  立下大宏愿要度尽众生。
  彼时灵山之上,多少古佛说你狂妄?
  若按今日的标准,你那时的宏愿,算不算野性?”
  文殊面色微变,握着念珠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分。
  李晏又转向普贤:
  “普贤菩萨,你昔年发十大愿,愿以自身功德回向一切众生。
  彼时多少人说你痴心妄想?
  若按今日的说法,你那时的愿力,算不算野性?”
  普贤托着金箍儿的手,微微发紧。
  李晏字字如刀:
  “诸位菩萨昔年皆有野性,皆有不服,不肯低头之时。
  正是凭着这股野性,诸位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今诸位成佛作祖,却将这份野性视如洪水猛兽,
  要用金箍儿来约束后辈的野性。
  这算什么?”
  山风拂过,将他的话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三个巡山神将听得目瞪口呆。
  毕竟,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当着两位菩萨的面说出这般话来。
  王万春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大半听不懂,却隐约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当年不也是从凡人修上去的?
  凭什么修成了就要给别人套箍儿?
  玄奘却是心头一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戒律森严,慈悲为怀,降魔卫道。
  可今日听李道长这一席话,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佛门讲究放下执念,可若连心中的那一口气都放下了,那还是自己吗?
  这猴子之所以是齐天大圣,不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吗?
  若用金箍儿将那心气箍住了,他还是齐天大圣吗?
  “道友之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偏颇。
  大圣的野性与贫僧昔年的愿力,岂可同日而语?
  贫僧的愿力是为众生,大圣的野性却是为己。
  为己与为众生,判若云泥。”
  “为己?”
  李晏微微一笑,指向山寨门前那片血迹已干的空地,
  “那六贼盘踞双叉岭数年,杀人越货,祸害百姓。
  过往客商死于他们刀下者不计其数。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菩萨说大圣为己,贫道倒要请教。
  这公道,是为大圣自己讨的,还是为那些百姓讨的?”
  普贤默然。
  李晏又道:“方才菩萨说,佛门早知六贼之祸,只是碍于天规地律,不便出手。
  贫道敢问菩萨,天规地律是规矩,公道便不是规矩了?
  若规矩只管束强者,却护不住弱者,那这规矩,还配叫规矩么?”
  这话一出,普贤与文殊为之色变。
  这句话已不单单在说金箍儿,而是在说整个三界的秩序。
  天规地律,仙佛共遵,数千年来无人敢质疑其公正性。
  可这道人偏偏在以寻常的语气,问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友慎言。”
  文殊声音如霜,
  “天规地律乃三界根基,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大圣杀六贼,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然则紧箍儿乃如来法旨,道友便是说出花来,贫僧也不能违逆世尊之命。”
  他将话头重新拽回紧箍儿上,显然是不愿在李晏提出的那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李晏也不追击,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贫道也不为难二位菩萨。”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拿来。”
  普贤一怔:“什么?”
  “紧箍儿。”
  李晏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来若是不喜,自来找贫道便是。”
  普贤和文殊相视骇然。
  道人是第一个敢说这话的。
  普贤深吸一口气,将金箍儿缓缓放入李晏掌心。
  那金箍儿触到李晏掌心的瞬间,梵文上的暗红血光随之一亮。
  然而下一刻,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暗红血光裹在其中。
  眨眼间,便将那血光抖散了。
  金箍儿上的梵文流转,佛光隐隐,可那阴冷气息却荡然无存。
  普贤望着这一幕,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紧箍儿上的禁制乃如来亲手所下,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解开。
  这道人随手一抹便化解了其中禁制。
  这玄妙手段,只怕比南无无身佛所说的不逊大罗还要高出一筹。
  文殊亦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不再多言。
  普贤将金箍收入袖中,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一礼,又向玄奘道:
  “法师,此去西行,路途遥远,妖魔众多。
  贫僧有一言相赠,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法师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听来寻常,却让玄奘心头莫名地一震。
  他总觉得普贤话中有话,却又捉摸不透。
  只得双手合十,躬身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普贤点了点头,与文殊一道驾云而去。
  两朵祥云升到半空,云中的普贤低声道:
  “师兄以为,那金箍儿上的禁制,他解开了几成?”
  文殊长叹道:“十成。”
  普贤面色一变。
  他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以蛮力压制了禁制,却没想到竟是将禁制彻底解开了。
  那可是世尊亲手所下的禁制啊!
  “有此人在……”
  普贤话到嘴边,终究还能感慨道,“取经之路,怕是不会如我佛预料那般。”
  祥云远去,山寨前恢复了寂静。
  玄奘站在寨门外,望着满地尸首,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这一日之间,他经历了太多。
  从长安出来时,他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他才清楚,妖魔之外,还有仙佛之争。
  仙佛之外,还有天规与公道之争。
  思忖间,他不由望向那猴子。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正拿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笔觉得不对,又用尾巴扫掉重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大圣,你在做什么?”玄奘忍不住问道。
  孙悟空头也不抬:
  “俺老孙在算账。这寨子里有金银三千两,布帛两百匹,粮食五百石。
  那猎户说山下有七个村子遭过六贼劫掠,俺得算算每家能分多少。”
  玄奘一怔,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这猴子方才杀了三百多人,转头便在替山下的百姓算账。
  杀人是杀,救人是救,在他那里似乎从来不是两件事。
  便在此时,王万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官袍。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大圣爷,下官有一事相求。”
  孙悟空歪头看他:“说。”
  “这下官带了四个差役,都是粗通文墨的。
  大圣爷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愿将这些金银布帛按户一一分派,造册登记,
  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分文差错,下官甘受大圣爷铁棒伺候。”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从来只有捞油水的份,哪有替百姓分贼赃的时候?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这猴子一棒打死三百贼人,
  又亲眼看见那青袍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顶回佛门菩萨,
  他便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若不真心办事,他王万春这条命怕是走不出双叉岭。
  孙悟空笑道:“你这官儿倒是个机灵的。成!俺老孙便信你一回。
  你带着你的人去分,俺老孙在旁边看着。
  要是有一文钱不明不白,嘿嘿。”
  他拍了拍金箍棒,王万春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万春连连作揖,随即带着四个差役去清点贼赃,挨家挨户送上门去。
  那些逃下山的民夫听说有官差替他们分贼赃,先是半信半疑,
  后来见那王万春当真拿着纸笔一户一户地登记,一文钱都不敢少算,这才信了,
  纷纷跪地叩谢。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百姓领到了自家的粮食和银两,
  一个个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便在此时,他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晏。
  “师弟。”
  李晏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山峦间渐渐沉落的夕阳,
  声音变得极轻,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贫道要上天庭走一遭。”
  孙悟空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刻,猴子运起玄功将那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可声音还是低了几分。
  “兄弟,你方才对那姓雷的说,天条追罚,你替俺老孙接下。”
  李晏点了点头:“是。”
  “那天条……是什么罚?”
  孙悟空眸中掠过忧虑,“俺老孙五百年前闹天宫,你是知道的。
  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如来。可俺老孙怕,”
  他顿住了。
  李晏静静看着这猴子。
  “俺老孙怕你一去不回。”
  孙悟空终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兄弟。
  你若是不回来了,俺老孙便是保那取经人到了西天,
  做了斗战胜佛,又有什么意思?”
  李晏心中微微一酸。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便是面对如来也是昂首挺胸,从不低眉。
  “师弟。”
  李晏按住他的手,温声道,
  “贫道此番上天庭,虽有险阻,却并非无备而去。你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孙悟空听了这话,神色又松了一分。
  可那双金睛依旧紧紧盯着李晏。
  李晏被他这目光看得好笑,又道:“师弟,可还记得,天庭答应过你一桩事?”
  孙悟空一怔:“什么事?”
  “玉帝亲口许诺,你若肯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便一笔勾销。
  这是太白金星在五行山前,当着诸天神佛的面,以玉册御批立下的文书。”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前案已销,你如今是清白的。
  那为何今日又派雷部来拿你?”
  孙悟空愣住了。
  是啊。既然前案已销,那他杀六贼便不能以大闹天宫旧案的名义来拿人。
  若天庭翻脸不认账,那太白金星手中的玉册御批便是欺君之罪。
  太白金星不会有这个胆子。
  可若不是翻旧案,那便是以新罪论处,杀六贼之罪。
  但六贼是山贼,劫掠百姓,杀人越货,便是按天条来判,
  孙悟空杀他们也算降妖除魔,至多不过是个擅自行刑的轻罪,
  何至于惊动雷部主神亲自率兵来拿?
  除非,天庭拿他,本就不是为了治罪。
  “三分真,七分假。”
  李晏缓缓道,“这天条追罚的名头,不过是做给三界看的幌子。
  你若肯戴那紧箍儿,天庭便有了台阶下。
  看,妖猴已被佛门降服,天庭大度,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眸光转向远处那三个还在原地踌躇的巡山神将。
  声音压到只有猴子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肯戴,天庭也有话说。
  不是天庭不想管,是那妖猴仗着有人撑腰,目无天规。
  如此,天庭便占了理。”
  说着,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个神将身上,“天庭拿你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这消息有两个。
  其一,天条不可犯,这是说给三界听的场面话。
  其二……”
  他微微眯起眼,“有人在试探贫道。”
  孙悟空金睛一缩:“试探你?”
  “试贫道的修为深浅,底线,还有贫道与你之间的情义究竟有多深。”
  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拿你是假,试我才是真。”
  孙悟空虽性子急躁,却绝非愚钝之辈。
  李晏这番话将他心中许多疑惑一一解除。
  雷部来得太快,撤得也太快。
  普贤文殊来得蹊跷,那金箍儿上暗藏的血光更是蹊跷。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但李晏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方才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三个巡山神将时,他感应到了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藏得极深,与三人体内的法力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因果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既非妖气,也非魔气,更不是劫浊。
  劫浊是天地大劫的投影,无论仙界佛国还是幽冥地府,都挡不住它的渗透。
  那是三界规则的裂隙,也是所有修行者共同的诅咒。
  可那缕气息不同。
  它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缠绕在三人体内深处。
  李晏以因果之眼追溯那气息的源头,却如同踏入了迷雾之中。
  那气息超出了三界因果的范畴。
  且不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更不在阴阳二气之内。
  须知道,劫浊再凶,终究是这方天地的产物。
  可那气息,却截然不同于此方天地。
  若有修行者被其侵染而不自知,日积月累之下,会发生什么变化,连他也难以预料。
  这才是他决定上天庭的真正原因。
  “兄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孙悟空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晏将目光从那三个神将身上收回,转而落在猴子脸上。
  声音变得极为郑重。
  “切记贫道之言。”
  李晏神色肃然。
  “西行之路,九九八十一难,一劫险过一劫。
  师弟所逢之敌,恐非你所能预料。
  莫要小觑了其中任何一人,任何一妖。
  哪怕他道行微末,背后或许另有因果。”
  孙悟空被他说得心头一跳。
  他与李晏相识多年,极少见他用这般语气说话。
  “兄弟,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晏摇了摇头,他无法明说。
  毕竟,那只是比肩大罗之后,以因果之眼窥见的一缕模糊光影。
  好似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辩不分明。
  如今清楚的是,九九八十一难,绝非只是消磨劫浊这般简单。
  其中出了不少变数,有外来的,也有内生的。
  便是他的因果之眼,也只能看见冰山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已足够让他心悸。
  “贫道只能言尽于此。万万谨慎,些微大意,便有身死道消之祸。”
  悟空面色遽变。
  他本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金仙。
  五百年前如来亲降,亦仅镇他于五行山下,未能坏其根本,灭其真灵。
  而今李晏吐此等言语,这相当于明示他,
  九九八十一难中,藏着连世尊都未必拿捏得住的变数。
  那变数之大,怕是仙佛亦难自全。
  李晏没有再说下去。
  很多事言语无法传达,只能在恰当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让猴子自己去发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望向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南天门虚影。
  那三个巡山神将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三个。”李晏忽然道。
  那金甲神将浑身一抖,连忙抱拳:“末将在。”
  “不必如此拘礼。”
  李晏微微一笑,语气和煦,
  “贫道方才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按理说该随你们上天庭走一遭。
  你们是奉命办事,贫道不会为难你们。”
  金甲神将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如蒙大赦,连连抱拳称谢。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李晏话锋一转,眸光清湛,
  “三位将军在巡山时,可曾觉得这附近方圆万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金甲神将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可摇到一半,不由停住,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末将……末将也说不上来。”
  “这山中的灵气比数百年前稀薄了许多,地脉也有几分乱象。
  末将原以为是大圣脱困时震动了地脉。
  可后来仔细感应,倒也不像是地脉被震动的模样。”
  李晏微微颔首:“还有别的吗?”
  金甲神将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东岳府君近来修炼的频率比往年多了许多。
  末将听说,不止是咱们东岳,其他四岳,连同大帝,近年来都在闭关。
  还有水部,火部,瘟部,斗部,各部主神似乎都收到了玉帝的密旨。
  说是要勤加修炼……”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显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五岳大帝同时闭关?
  各部主神同时勤修?
  这绝非巧合。
  天庭这是在备战?
  可三界之中,能让天庭如此紧张的,能有什么?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道了一声有劳。
  然后转向孙悟空,从袖中取出那三只桃子。
  那桃子是墨竹从山下一个百岁老人院中摘来的。
  老人当年不过是个送桃的童子,与山下压着的猴子有过数面之缘。
  猴子吃了他几只桃,记了数百年。
  如今童子已成了百岁老翁,猴子也脱了困,唯有那几颗桃核还留着当年的缘分。
  “师弟替你将那老丈安顿好了。”
  李晏将桃子放入孙悟空手中,
  “那老丈家中种了一株灵桃,来年开了春便能结果。
  这些是他托墨老带来的,说你当年吃了他几只桃,他记了一辈子。”
  孙悟空接过那三只桃子,捧在掌心看了许久。
  随后,将桃子揣进了怀中。
  “兄弟。”
  孙悟空望着他,
  “俺老孙这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妖魔,什么难关,都会活着等你回来。”
  李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向那三个巡山神将颔首示意:“走吧。”
  金甲神将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引路。
  他走在前头,小心翼翼的,唯恐走快了显得不敬,走慢了又耽误时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头跟着。
  云路漫漫,南天门的轮廓在云海中时隐时现。
  李晏驾云而行,眸光扫过沿途的云海与山峦。
  天庭他去过不止一次,可此番上天,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注意到,沿途的天兵天将比往常多了许多。
  这些天兵三五成群地巡弋在各处关隘,盔甲鲜明,兵刃明亮,看似威风凛凛,
  可他以因果之眼观之,却发现这些天兵体内那股隐晦的异样气息,
  比起那三个巡山神将又浓了几分。
  那气息藏在他们经脉最深处,伴随着法力的流转而缓缓扩散。
  若不仔细察看,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可李晏比肩大罗之后,因果之眼已能洞察入微,
  便是再细微的气息波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行到南天门外,那金甲神将停下脚步,向守门的天兵出示令牌。
  守门天兵验过令牌,正要放行,忽然瞥见李晏,面色陡然一变。
  “这……这位是?”
  金甲神将正要开口解释,李晏已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受三位将军之邀,来天庭走一遭。”
  守门天兵闻言,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然认得这道人。
  五行山前,这道人与南无无身佛斗法,被评定为不逊大罗。
  此事早已传遍天庭,连南天门扫地的小仙都能背出当时的细节。
  如今这道人竟亲自上门来了。
  守门天兵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不多时,太白金星便从凌霄殿的方向匆匆赶来。
  他远远望见李晏,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在天庭做了数万年的官,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见到这个青袍道人,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
  “李道友。”太白金星上前拱手,面上挂着一贯的笑意,
  “不知李道友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晏微微一笑,回了一礼:“老官儿,别来无恙。”
  太白金星被他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忐忑,老脸微微发热,随即正色道:
  “道友此来,可是为了大圣之事?”
  “正是。”李晏也不拐弯抹角,
  “贫道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此番上天,便是来领罚的。”
  太白金星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将李晏引到一旁,低声道:“道友,实不相瞒。
  那雷部出兵之事,并非玉帝本意。
  玉帝也是受了些压力,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
  “谁的压?”
  太白金星伸出三根手指,朝西边,北边,还有脚下各自指了指。
  李晏心中了然。
  西边是灵山,北边是紫微宫,脚下是厚土大地。
  天,地,人三界,各有各的算盘。
  “故此,道友此番上天,未必有凶险。”
  太白金星斟酌着词句,“只是玉帝的面子,总得给几分。”
  “贫道明白。”李晏点了点头,
  “贫道此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有一桩事想当面请教玉帝。”
  “什么事?”
  李晏以笑回应。
  太白金星也没有多问。
  他在前引路,李晏随行在后。
  那三个巡山神将远远跟着,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去。
  行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内。
  李晏抬眼望去,只见天门两侧的蟠龙柱上,那两条金龙盘旋缠绕。
  龙睛之中神光流转。
  可那神光比数百年前暗淡了几分,若不细看,只当是岁月侵蚀所致。
  心中微动,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两条金龙。
  龙魂深处,那股异样气息比沿途那些天兵又浓了些许。
  那气息缠在龙魂的灵台之上,好似蛛网一般细密。
  “这蟠龙柱上的金龙,在孕育龙魂?”
  太白金星顺着他目光望去,捋须笑道:“道友慧眼。
  这两条金龙乃上古龙魂所化,镇守南天门已历万载。
  只是近些年来,龙魂日渐沉寂。
  守门的天将都说,许是年岁太久,灵性渐失了。”
  李晏若有所思。
  他看见的,不只是灵性渐失。
  那蛛网般的气息正在吞噬龙魂的本源,日积月累,龙魂便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蟠龙柱便只是两根普通的石柱,再无镇守天门之能。
  可这话不能明说。
  收回目光,随太白金星继续前行。
  过了南天门,便是天街。
  天街两侧,仙官神将往来不绝。
  驾云骑鹤,衣袂飘飘,仙乐隐隐。
  乍一看,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李晏的目光却落在天街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观星台乃天庭观测三界气运之所。
  台上设有浑天仪,地动仪,量天尺三件至宝。
  昔年他来天庭时,曾远远瞥见过那三件至宝。
  彼时浑天仪上的星辰运转有序,地动仪上的八方龙首个个昂首向天。
  量天尺上的刻度清晰分明。
  可此刻望去,浑天仪上的星辰运转比当年慢了几分。
  有几颗大星甚至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地动仪上的八方龙首垂下了大半,龙口紧闭,不再喷吐地脉之气。
  量天尺上的刻度更是模糊不清,尺身之上隐隐有几道裂纹。
  太白金星见他目光落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道:
  “道友,凌霄殿便在前头,请随老朽来。”
  李晏收回目光,心中那团迷雾愈发浓重。
  天庭镇天三宝齐暗,绝非寻常。
  可太白金星方才的反应,分明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以他在天庭数万年的资历,不可能不知道三宝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不说,便是不便说,或者不敢说。
  行不多时,凌霄殿已在眼前。
  殿前玉阶九百九十九级,阶上铺着云锦,两侧立着金甲神将。
  殿门之上,那块凌霄宝殿的金匾熠熠生辉。
  匾上的四个大字,乃玉帝以自身精血所书,历经万劫而不灭。
  可李晏站在殿前,却感应到了一丝腐朽之气。
  那气息与那三个巡山神将体内的异样气息同出一源,却更为古老。
  刹那间,李晏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天庭,在一点点地被侵蚀。
  便在此时,殿中传来一声钟鸣。
  钟声悠远,震得云层翻涌。
  随即一个声音从殿中传出,尖细悠长:
  “宣,散修严礼,入殿觐见。”
  太白金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中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请。”
  李晏整了整道袍,迈步踏上玉阶。
  那三个巡山神将跟在后面,走一步,停一停,
  金甲神将额上的冷汗已淌到了脖子里。
  身后的两个副将更是面如土色。
  他们奉东岳府君之命去拿妖猴,结果非但没拿成,
  反倒领了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来凌霄殿。
  这差事办得,说好也好,说糟也糟。
  好在这道人脾气不错,没在半路上为难他们。
  糟的是,待会儿玉帝问起来,他们该如何回禀?
  金甲神将越想越怕,脚下不由慢了几分。
  李晏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三位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金甲神将被他一问,心中更加忐忑,支吾道:
  “末将……末将只是担心,待会儿玉帝问起双叉岭之事,末将不知该如何回禀。”
  李晏微微一笑,温声道:“三位将军只管如实回禀便是。
  双叉岭之事,贫道自会与玉帝分说。
  若有责罚,贫道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三位。”
  金甲神将听了这话,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
  他在东岳府当差数千年,见过的上仙大能不计其数。
  可那些上仙,哪个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便是一个小小的差事办砸了,轻则呵斥,重则贬黜。
  从无人像这道人一般,替他们这些末流小神着想。
  “道长……”金甲神将张了张嘴。
  李晏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前行。
  玉阶两侧的金甲神将目不斜视,手中金戈银戟泛出森然寒光。
  可李晏走过时,他们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这个青袍道人。
  双叉岭之事早已传遍天庭,这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
  当众接下天条追罚,又在普贤文殊面前将那金箍儿收走。
  这等人物,他们活了数千年也不曾见过几个。
  走入凌霄殿,殿中仙官神将分列两旁。
  左侧是以张道陵为首的四天师,右侧是以李靖为首的四大天王。
  中间御阶之上,玉皇大帝端坐龙椅,头戴十二冕旒,身穿九龙袍,
  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御阶之侧,王母娘娘凤冠霞帔,容颜端庄,一双凤目正望向殿门处。
  李晏走到御阶前,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参见玉帝。”
  此言一出,殿中众仙神色各异。
  李靖面色阴沉,托着玲珑宝塔的手微微收紧。
  他与这青袍道人在五行山前交过手,知晓此人的厉害。
  今日他站在凌霄殿中,身后是玉帝,身旁是同僚。
  可望向那道人的一瞬,仍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忌惮。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他对李晏颇有几分好感,不为别的,只为他在五行山前替道门争了脸面。
  今日他来凌霄殿,只怕又有好戏可看。
  哪吒三太子站在李靖身后,混天绫缠在臂上,乾坤圈悬在腕上。
  一双眼睛在李晏身上转来转去,心中暗暗咋舌,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太白金星站在御阶之侧,拂尘搭在臂弯,面上掠过一丝紧张。
  他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今日玉帝的心情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这道人若是一开口便兴师问罪,今日这凌霄殿怕是要变成第二个五行山。
  玉帝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中那青袍道人。
  “道友免礼。”话说得客气,却听不出喜怒。
  李晏不卑不亢地迎上玉帝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悄然扫过玉帝周身。
  玉帝周身九龙之气翻涌如潮,金光灿灿,乃是万劫不磨的大罗金仙气象。
  天庭之主,三界至尊,绝非浪得虚名。
  可在那九龙之气的深处,李晏看见了一丝暗影。
  玉帝体内,也有那股异样气息。
  而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淡。
  应该是已被某种力量压制了无数岁月,却始终未能彻底根除。
  李晏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再次打了个稽首:“贫道此番上天,是有一事相询。”
  “何事?”
  “五行山前,太白金星以玉帝御批文书,当众立约。
  大圣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一笔勾销。
  大圣如今已是清白之身,敢问玉帝,为何又派雷部去拿他?”
  此言一出,李靖浓眉一皱,手中宝塔铜铃轻响。
  四大天王中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张道陵捋须不语,其余三位天师相视而惊。
  太白金星拂尘一顿,老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他们都知道那一纸御批。
  那是玉帝亲自画押所立下的文书。
  这道人今日拿那纸御批来问玉帝,这分明是在质问玉帝的诚信。
  玉帝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沉。
  “道友有所不知。
  雷部出兵,并非为翻旧案,是为双叉岭那三百余条人命。
  那三百喽啰虽是山贼,却也有不少是被强掳上山的无辜百姓。
  孙悟空不问青红皂白,一棒打杀了事,私自杀戮凡人数百,触犯天条。
  天条乃三界之纲,不可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