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师姐。贫道去山下看看那位土地公。”
墨竹闻言,捋须点头:“是该去看看。
那老儿守了这山数百年,猴子脱困,他怕是第一个遭人迁怒的。”
海琼将竹简背好,道:“我随师弟一道去。”
三人沿山道而下,行了一会儿,便到了五行山南麓那片松林之外。
松林深处便是土地祠所在。
李晏当年曾在此处与张福德品茶论道,赠他五行令,助他炼制铁丸铜汁。
可此刻望去,松林之中隐隐有怨气升腾。
其中夹杂几缕残存的劫浊,将松林的清气搅得浑浊不堪。
李晏眉头微皱,脚下快了几分。
土地祠的祠门半开半掩,门楣上那块匾额已被人砸出一道裂纹。
纹路从土字一直延伸到祠字,将好好一块匾额分作两半。
祠前的石阶上散落着几只破碎的陶罐。
罐中残存的铁丸滚了一地。
墨竹面色一沉:“这是有人来过了。”
李晏推门而入。
祠中景象更是不堪。
那尊石像被人推倒在地,石像的头颅磕在门槛上,碎成了三块。
堂屋中的木凳被踹翻,茶杯茶壶碎了一地。
厨下的铁锅被人砸了个窟窿。
五行令掉落一旁,满是灰土。
而张福德正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着那石像的碎片。
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那件衣衫上沾满了泥垢。
袖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隐隐有几道瘀痕,呈青紫之色,显是被人以法力捏出来的。
“土地公。”李晏五指虚握,拾起五行令后,唤了一声。
张福德浑身一颤,转过头来。
那张老脸上满是泥污,左眼眼角青紫一片,肿得只剩一条缝。
嘴角破了皮,血迹已成褐痂。
可他一见李晏,眼里却亮起了一丝光。
“道长!”他正要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跌坐在地。
李晏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之处,只觉他体内法力紊乱不堪,经脉之中隐隐有外力侵入的痕迹。
那外力呈金赤之色,霸道刚猛,是天庭神将的手段。
“是巡山的天将?”
张福德点了点头:“那猴子脱困的消息传到天上,便有神将下来问罪。
说小神看守不力,私通妖猴,要拿小神上天问罪。”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神将忽然接到一道传讯,
说五行山前有位道长与南无无身佛斗法,不逊大罗金仙。
那神将听完,脸色变了几变,便放开了小神,带兵走了。”
张福德说到此处,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神虽挨了几拳,倒也不算白挨。
那神将走时那副模样,比小神还狼狈三分。”
墨竹在一旁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从腰间解下酒壶递过去:
“你这老儿,被打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张福德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呛得咳嗽连连,却仍笑道:
“小神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天神那般仓皇。
道长,那佛祖当真说你不逊大罗?”
李晏将他扶到蒲团上坐下。
从袖中取出玉瓶,倒了一杯百花酿递过去。
张福德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那百花酿入喉不过片刻,张福德面上的青紫瘀痕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摸了摸眼角,又活动活动手腕。
只觉浑身经脉之中那股温润之力仍在缓缓流淌。
不但伤势尽愈,连那被神将打散的法力也重新凝聚了起来。
“道长的百花酿,比天庭的疗伤仙丹还管用。”
张福德站起身来,向李晏深深一揖,“小神又欠道长一条命。”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说哪里话。
那神将是因贫道与大圣之事迁怒于你,说起来,倒是贫道连累了你。”
张福德连连摆手:“道长切莫这般说。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小神守了他五百年。
虽说不上一句交情,可眼看他日日受那山石碾压,小神心里也替他难受。
今日他脱困而出,小神挨几拳算得了什么?
便是被打断几根骨头,也值当。”
墨竹与海琼听在耳中,却皆是一怔。
这土地公在这五行山下守了整整五百年。
日复一日地炼制铁丸铜汁,年复一年地听着那猴子骂天骂地。
换作旁人,早就想办法调离此处,或是在差事上消极怠工。
可张福德非但没有怨言,反而还替那猴子心疼。
这份善心,不是装出来的。
海琼将竹简摊在膝上,提笔写了几行字,不由停住,问道:
“土地公,你方才说那猴子骂天骂地骂了五百年,你可曾烦过他?”
张福德想了想,道:“烦自然是烦过的。
头些年,那猴子骂得凶,小神送铁丸时总要听他骂上半个时辰。
小神那时候修为低微,被他骂得心神不宁,回去之后连觉都睡不安稳。”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小神照例去送铁丸。
那猴子骂了一阵,不知怎么的,停了嘴,问小神,
土地老儿,你日日给俺老孙送吃的,俺老孙却日日骂你,你不恼?
小神说,大圣骂的是那些对不起大圣的人。
小神不过是替他们挨骂罢了。”
张福德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那猴子当时的表情,小神至今还记得。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土地老儿,你这句话说得好!
从今往后,俺老孙不骂你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骂过小神一句。
只是骂天骂地的劲头,倒比从前更足了。”
墨竹听罢,手一捋胡须笑道:
“这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嘴皮子倒比从前更利索了。
不过你这老儿也当真豁达,替人挨骂都能挨出道理来。”
李晏却知,张福德说的替他们挨骂四字,恰是这五百年来他一直在做的事。
毕竟,那巡山珈蓝,四值功曹,金刚护法一茬一茬地换。
可张福德始终在此,从无懈怠。
善念相续,如环无端。
便在此时,张福德忽道:“道长,小神斗胆一问。
那猴子脱困,是道长一手促成的罢?”
墨竹与海琼相视一眼,皆露出笑意。
墨竹捋须道:“你当那和尚法海是谁?”
张福德怔了片刻,随即恍然:“道长便是那法海禅师?
小神听说,正是那法海禅师请那猴子喝了一杯茶,又说了几句话,
那猴子便悟出了破山之法。”
李晏微微一笑,将五行令,递还给张福德。
张福德接过五行令,心神微沉,感应其中那一方寸许大小的虚空。
虚空之中,那团清气比先前更为浓郁了几分。
清气之中,还多了一缕若隐若现的雷息。
“道长,这令牌之中……”
话音未落,李晏已点头道:
“贫道借土地公的令牌一用,封了一缕初生劫雷于其中。
日后土地公可以这令牌引动五行之力时,
那劫雷便会随五行之力一同流入土地公体内,替土地公涤荡经脉,增进修为。”
李晏见他惶恐,摆了摆手道:
“贫道此番来五行山,救了大圣,却连累了土地公。
这缕劫雷便是贫道的赔礼。
土地公若是不收,贫道心中反倒过意不去。”
张福德双手捧着五行令,心中百感交集。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从来不会拿正眼瞧他这个小土地。
更不必说替他考量什么修行之事。
他将五行令收入怀中,又向李晏深深一揖。
李晏扶起他,若有所思道:“土地公,贫道还有一事想问。”
“道长请讲。”
“大圣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除了土地公日日送铁丸铜汁,可还有旁人来过?”
张福德想了想,道:“巡山的珈蓝金刚来过许多,但他们都是来查看封禁的,
哪会与大圣说话。
倒是有一桩旧事,小神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张福德道:“约莫百年前罢。
山下有一日来了个小童,大约七八岁年纪,
穿得破破烂烂,赤着脚,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那篮子里装了七八只野桃,个个青涩得很,显然是从山上野桃树上摘的。”
“那小童走到山脚,不知怎么的,摸到了大圣被压之处。
他见了大圣那副模样,先是吓了一跳,篮子里的桃子滚了两只出来。
大圣当时正打盹,被桃核砸醒了,睁开眼一看,见是个小娃娃,咧了咧嘴说,
你这小娃娃胆子倒大,见了俺老孙不怕?
那小童说,我怕你做什么?
你被压在山下动不了,又吃不了我。”
海琼听得好笑,笔在竹简上飞快移动,嘴里却急道:“然后呢?”
“然后大圣反倒被他逗乐了,说你这娃娃倒有意思。
那小童便问大圣饿不饿,渴不渴。
大圣说,俺老孙吃了几百年铁丸铜汁,嘴里淡出鸟来了。
那小童便把篮子里的桃子拿出来,递到大圣嘴边。
大圣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净,连桃核都嚼碎咽了下去。”
张福德说到此处,眼中多了几分追忆,
“小神当时正在山腰采石,远远看见这一幕,心里替那小童捏了一把汗。
那大圣虽是妖王出身,却从不伤及无辜,倒也没什么。
只是山下有巡山珈蓝驻扎,若被发现外人靠近,少不得挨一顿罚。
好在那一日轮值的几个珈蓝不知怎的都睡了过去,竟无人察觉。”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珈蓝睡了过去?
这听着不像巧合。
“那小童后来又来过几回,都是三四日来一次,每次都提着那只竹篮。
有一回篮子里装着两只野桃,还有一竹筒的山泉水。
大圣喝了水,说这水比蟠桃会的琼浆玉液还甜。
那小童便笑着说,你又哄我,你哪喝过什么琼浆玉液。
大圣说,俺老孙在蟠桃会上喝过,那滋味,啧。”
张福德笑道,“小神也不知大圣是在哄那孩子,还是当了真。”
“后来呢?”海琼追问。
“后来,那小童来得渐渐少了。
从三四日一回变成七八日一回,再变成半月一回。
大圣每回见他来,金睛都比平日亮上几分。再后来,那孩子便不来了。”
山风拂过土地祠,将忽高忽低的松涛声送了进来。
墨竹捋须问道:“那童子是何来历?你可查过?”
张福德摇头:
“小神只知他是山下庄户人家的孩子,姓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
后来小神也曾托人去山下寻过,可那村子早就散了。
战乱,瘟疫,人丁凋零,当年的老户已不知搬去了何处。”
闻言,李晏将心念纳入心镜,用以感应因果之网。
那山脚下埋藏的桃核,残存在泥土中的水分,猴子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
无数因果之线在虚空中交织延伸,向不同方向散开。
他顺着这些线索逐条追溯。
心神掠过山下的枯井,坍塌的茅屋,荒废的田垄。
线头越来越细。
终于,在一片荒冢之中,他找到了那根最细的线头。
“那童子,姓陈,住在山下七里铺,今年该是一百多岁。”
李晏睁开眼,“他还在人世。”
张福德浑身一震:“道长,此言当真?”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墨竹,道:
“此去向南九百里,有一处荒村,村西头有棵老树,树旁有座土坯房。
房中的老者便是当年那个送桃的童子。
玉符可护持那老人周全,还请师兄走一趟。”
墨竹接过玉符,也不啰嗦,随即踏云而去。
张福德望着墨竹远去的背影,道:
“小神虽听不太懂道长与大圣的话,
却能感觉到,道长与那大圣乃是真正的兄弟。
五百年了,这天上地下,来过大圣面前的人不计其数。
有真心对他的,也有假意敷衍他的。
可像道长这般,连大圣欠人一个人情都要替他记着,替他偿还的,
小神活了数百年还是头一回见。”
海琼在一旁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笑道:
“土地公,你活了数百年就见了这一回,说明你见的还少。”
张福德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
他守着这五行山数百年,见过的仙神不计其数。
可像眼前这三人这般让他觉着亲近的,却是极少。
少时,墨竹按落云头,道:“师弟,人找到了。”
“那老儿今年一百零九岁,身子倒还硬朗。”
墨竹从怀中摸出酒壶灌了一口,
“老朽找到他时,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朽问他可还记得百年前给五行山下压着的猴子送过桃,
那老儿愣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哭了。
说记得,那猴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还问我那猴子还活着不。”
李晏道:“师兄如何说?”
“老朽说,那猴子不但活着,还脱困了,还要去西天取经。
那老儿听了,高兴得不得了,从屋里摸出几个桃来。
说这是他院子里桃树结的,让老朽带给那猴子。”
墨竹从怀中取出三只桃子,个个有拳头大小,白里透红,饱满鲜润。
那老儿家中贫寒,除这几只桃子,也拿不出别的了。
李晏将桃子收入袖中,道:“师兄替那老者种了灵桃核?”
墨竹咧嘴一笑:“师弟怎知老朽种了?
那核子可不是寻常桃种,乃是老朽以金液还丹之余沥灌过的。
来年开了春,那老儿院子里便会多一株灵桃。
吃了延年益寿不敢说,多活个几十年却是不难。”
李晏拱手道:“师兄想得周到。”
便在此时,张福德终是问道:“道长,你此番去西行路上,可还会回来?”
“他自有他的缘法,贫道有贫道的去处。”
张福德闻言,微微颔首。
他活了数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该问的便不问。
有些人,能见一面便已是福分。
“道长,”
思忖间,张福德从袖中取出那枚五行令,双手奉与李晏,
“这五行令,道长还是收回去罢。小神不过一介土地,用不起这般宝物。
道长赠予小神的劫雷之气,小神当真是惭愧。”
李晏将令牌推了回去,道:“土地公不必推辞。
这五行令在土地公手中,便是对三界最大的功德。
土地公守了五行山五百年,日日夜夜助大圣淬炼五行真身。
这份功德,旁人不知,贫道却知。”
张福德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五行令,眼眶渐渐发酸。
他守在这五行山下数百年,从无人与他说过功德二字。
他只当自己是做着一个末流小神分内的差事,从未想过这差事会有人记着。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了四个字:“道长保重。”
“土地公,后会有期。”
李晏道一声,出了土地祠。
墨竹与海琼紧随其后。
三人出了松林,沿山道向上行去。
山道两旁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张福德站在祠门外,望着那三人在山道上渐行渐远,而他良久未动。
此刻,五行山八百余里外的官道上,孙悟空牵着白马的缰绳,大步走在最前头。
玄奘骑在马上,那两个从者挑着行囊跟在后面。
官道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浓荫将暑气隔绝在外,
偶有山风穿林而过,倒也凉爽。
孙悟空扯了扯身上那领锦布直裰,觉着浑身不自在。
五百年不穿衣裳,忽然裹了一身布料,猴子只觉得哪哪都紧。
不过这是李晏赠的,他便是再难受也得穿着。
想到这里,猴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脚下又快了几分。
玄奘骑在马上,望着那猴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菩萨说这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连玉帝的凌霄殿都掀翻了半边。
可此刻看他那副蹦蹦跳跳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当年齐天大圣的威风?
倒像极了山间一只普通的猴子。
只是这种念头刚起,
便瞥见那猴子随手一挥,
道旁一株碗口粗的松树连根拔起飞出数十丈外,
砸在山壁上碎成齑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圣,前方是何处?”定了定心神,玄奘问道。
孙悟空头也不回:“俺老孙哪知道?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这路早变了样。不过俺老孙认得方向,往西走准没错。”
他伸手指向西面那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巨岭,
“过了那座岭,便出了当年俺老孙管的地界儿了。”
便在此时,道旁林中忽地蹿出一道人影。
那人赤着上身,披头散发,满身泥垢,似个野人。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官道中央,双手一张拦住了去路,惊恐万分地喊道:
“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他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双目圆睁。
玄奘勒住白马,心中微惊。
那从者更是吓得后退了两步。
唯有孙悟空纹丝不动,只拿金睛在那人身上扫了一遭。
“大王!”
那野人跪倒在地,朝着路旁山林连连磕头,
“求大王饶命!小人是路过的!小人什么也没看见!求大王饶命!”
磕得额头出血,整个人抖成一团。
玄奘虽受佛法熏陶,慈悲为怀,可见此人这般癫狂模样也不免诧异。
孙悟空蹲下身,在那人脑门上弹了一下。
那人被这一弹击得向后跌坐在地,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他愣愣地望着眼前这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嘴唇哆嗦了半晌,
方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是人是妖?”
孙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俺是你孙爷爷。”
那人被这话吓得面如土色,这猴子长相奇特,莫不是妖怪变的?
他又要磕头,却被猴子一把揪住后颈提了起来。
“你这人倒是怪,好端端的官道不走,偏要拦路磕头。你怕什么?
说给俺老孙听听。”
那人被猴子提在半空,才结结巴巴地将缘由道了出来。
原来他姓刘,是前方刘家村的猎户。
三年前,那摩天巨岭上来了一伙强人,为首的有六人,个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
他们占山为王,劫掠过往客商,霸占了方圆百里所有的田地,
还将附近村落的壮年男子掳上山去做苦役。
若有反抗,便剁手剁脚,或直接扔下山崖。
刘猎户一家五口被掳上山后,只他一人侥幸逃了出来。
他不敢回村,便在山中流浪,精神错乱之下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猎户说到最后,涕泪横流地道:
“你们莫要过去,那六个魔头无人能敌,去了便是送死啊!”
玄奘听罢,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如此说来,那六人是此地一害。
贫僧回朝之后,定向官府奏报,请求剿灭此匪。”
白马打了一个响鼻,似乎也在为当地百姓的遭遇鸣不平。
然而孙悟空却将猎户放下地来,问道:“那六个人,叫什么名字?”
猎户摇头:“只知他们自称六圣。
分别叫做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
孙悟空听罢,金睛之中寒芒一闪。
“那六人如今有多少人马?占了多少地界?”
猎户道:“少说也有三百人,方圆百里都是他们的地盘。
过往客商若不留下买路钱,便休想活着过去。
这几年死在他们手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说着,指向身后那条官道,“这条路过去三十里,便是他们的地界。
二位长老若是要往西去,最好绕道走。”
孙悟空回头看了玄奘一眼。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心里清楚,绕道虽可避过这场纷争,
但那六贼占据此山已有数年,祸害的百姓不计其数。
今日他若绕道走了,来日那些百姓还要继续受苦。
他正要开口,从者不由惊呼道:“这……这是行囊!”
众人顺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道旁树丛中散落着两只破烂竹箱。
竹箱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枯叶,箱角已被雨水泡烂。
另一个从者上前掀开箱盖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两具白骨。
骨骸已碎得不成形状,许是被野兽啃食过。
白骨旁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令牌,上面篆刻着长安二字。
玄奘心中一阵怆然,捻动手中念珠,默默诵起经文,为这些无名尸骨超度。
而孙悟空却静静望着那两具白骨,一言不发。
数百年前他也曾是大王,也曾占山为王。
可他所占的花果山,不劫掠过往客商,更不滥杀无辜。
他占山,是为了庇护那些无家可归的猴子猴孙。
是为了不受天规地律的约束自由自在地活着。
而眼前这六贼占山,却是杀人为乐,敛财为业。
他将金箍棒从耳朵里取了出来,迎风一晃,化作一根碗口粗的铁棒。
精光一闪,玄奘只觉眼前一花,那猴子已提棒大步向西走去。
只留一个利落的背影和一句话飘在风里。
“小和尚,你在此等候,俺老孙去去便回。”
玄奘望着那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自幼出家,熟读佛经,清楚杀生是佛门第一大戒。
可此刻他望着那两只破竹箱中的白骨,猎户身上的累累伤痕,
不知该不该劝那猴子手下留情。
他低诵一声佛号,将马缰系在道旁的老树上,盘膝坐下来开始默诵心经。
官道西去三十余里外的一座山岭之上,一片依山而建的寨子正热闹着。
寨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箭楼上各站着两个喽啰,正自饮酒猜拳。
寨中大厅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正中一张虎皮大椅上歪坐着一个黑脸大汉,独眼络腮胡。
一双手粗如蒲扇,正抓着一条羊腿大口撕咬。
身旁五张大椅排列左右,坐着的五人与他一般凶神恶煞。
独眼龙将羊腿骨往地上一砸,抹了抹嘴道:
“兄弟们,昨日山下那几个不识相的行商,搜出手了没?”
下手坐的一个干瘦老者阴恻恻地挑起嘴角:“早搜干净了。
金银细软入库,至于人嘛……”
说着,手指在脖子上比了一道,五个贼首哄堂大笑。
另一个肥胖如猪的汉子拍着肚子道:
“那几人还以为咱们是官差呢,临死都在喊冤枉,笑死我了!”
“官差有个屁用!”又一个贼首不屑道,
“这方圆百里,谁不知咱们六圣的名头?县太爷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笑声在大厅中回荡,连门外的喽啰都跟着起哄。
便在此时,寨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守门的喽啰连滚带爬地扑进厅来,面色如土:“大……大王!不好了!”
独眼龙眉头一皱:“慌什么?说!”
那喽啰浑身打颤:“外面来了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手里拎了根铁棒,
说要找什么六贼。
小的们说不认识,他一棒子就把寨门砸了个稀巴烂。
还说什么,六贼何在,敢占山为王劫掠百姓,今日便让你六贼归西!”
此言一出,笑声消失。
六贼面面相觑。
猴子?
铁棒?
打上门来?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独眼龙站起身来,从椅背抽出那柄鬼头大刀,刀身黝黑隐隐泛着血气。
正是他以无数生魂淬炼过的杀人宝刀。
他不禁狞笑。
“猴子成精了?好!老子还没杀过妖怪!今天正好开开荤!”
说着大步向门外走去,其余五贼各持兵刃紧随其后。
寨门之前,孙悟空单手持棒肩上扛,正望着那歪倒半边的大寨门直皱眉。
就这破门也敢叫什么聚义厅?
他当年在花果山随便搭个猴棚都比这结实。
不过身后那些被掳上山的民夫却不敢这般想。
他们一个个躲在山石后面,
又惊又惧地望着这只从天而降的猴子,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
便在这时,独眼龙率众而出。
他抬眼望去,只见月光之下站着一只猴子,毛脸雷公嘴,身量不高却气势凌人。
他心底一寒,暗道这猴子看着不似善类。
但他横行此地多年,从未遇过对手,仗着人多胆气又壮了起来。
“哪来的野猴子,敢在老子地盘撒野?弟兄们,给我围起来!”
独眼龙将鬼头刀一挥。
身后三百喽啰分成两队,呈合围之势要将孙悟空困在核心。
弓箭手则爬上两侧山壁占据制高点,箭矢纷纷对准那猴子。
孙悟空连看都懒得看那些弓箭一眼,只问:
“你这厮便是那劳什子六贼的首领?”
独眼龙挺刀喝道:“老子便是六圣之首眼看喜!你是何方妖怪,报上名来!”
孙悟空龇了龇牙,道:“俺老孙是替阎王来收你们的。”
独眼龙暴怒,将鬼头刀向前一指:“放箭!”
两侧山壁上,数十张弓弦随之绷响,箭矢如蝗向场中扑去。
那些背井离乡被掳上山的苦役们绝望地闭上了眼。
心想这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猴子,怕是要被射成筛子了。
孙悟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箭矢射到他身前三尺便像撞上铜墙铁壁,纷纷折成两截坠落在地。
第一波箭雨过后,猴子脚下已积了厚厚一层断箭,而他连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独眼龙笑容僵住,三百喽啰个个看呆了眼。
那干瘦老者不由失声:“这猴子会妖法!”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往地上一顿,整个山岭都晃了三晃。
箭楼上两个喽啰被晃得脚下一滑摔下地来,腿骨断折痛得惨叫起来。
“什么狗屁妖法,这是你爷爷的本事!”
独眼龙虽惊不乱,厉声喝道:“弟兄们,一起上!他人少,咱们人多!”
三百喽啰硬着头皮挥刀冲上。
刀枪并举,呐喊震天。
孙悟空脚下一旋,身形如陀螺般转了一圈,金箍棒随之一扫。
一道金光向四面荡开,冲在最前头的三十个喽啰齐齐被震飞出去。
人仰马翻倒了一地。
刀枪脱手飞上半空,又纷纷坠下,吓得后面的人连忙后退。
“就这点本事?”孙悟空摇了摇头,“你们占山为王这几年,就这点出息?”
蓦然,六贼之中那个肥胖如猪的汉子猛一跺脚,地面震了下。
他浑身肥肉飞速变得坚硬如铁,口中喝道:“身本忧在此!猴子受死!”
他径直朝孙悟空冲撞过来。
所过之处山石开裂,尘土飞扬,势若一头蛮牛。
见此一幕,孙悟空向前一点。
那胖汉撞上手指的瞬间,双方便如黏在了一起。
任由他双腿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最后他浑身的硬化功被这一指尽数震散,肥肉抖了几抖。
整个人朝后倒摔出去,砸翻了一大片喽啰。
独眼龙胆寒了。
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
这六个名号是他费尽心机从一老僧口中打探来的。
据说修炼此道可壮大六欲,借欲修行。
凭此功法,他与五个兄弟横行方圆百里从无敌手,
就连那些自诩正派的江湖高手,也在他们的六欲迷魂阵面前有来无回。
可今日,这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猴子,随手一指便破了他们的最强杀招。
“一起上!”
独眼龙咬牙嘶吼。
六贼咬破舌尖,各自喷出一道血箭。
六道血箭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血网。
那血网之中隐隐有六道诡异虚影在游动,散发出腥甜之气。
正是六欲邪术。
孙悟空望着那凌空罩落的血网,金睛微微眯起。
他看得出来,这六贼修炼的并非寻常邪术,期间掺杂了极为隐晦的劫浊气息。
那劫浊藏在六人精血之中,与他们修炼的六欲邪术融为一体。
寻常修士只当是邪术厉害,却不知那邪术的根子,是劫浊在作祟。
毕竟,劫浊最喜寄居于极端情绪之中。
喜,怒,爱,思,欲,忧,皆是人心最易动荡之处。
这六贼常年杀人越货,喜怒无常,六欲横流,无疑是理想的宿主。
他想起李晏前番所言。
西行路上的妖魔与寻常妖魔不同,其背后都有劫浊的影子。
思忖间,孙悟空挺棒而上,金箍棒直撞入血网之中。
轰!
邪光映亮了半边山岭。
血网瞬间破灭,六贼喷血跌飞。
独眼龙勉强稳住身形,独目圆睁:“你……你究竟是谁!”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月光之下猴影斜长:
“俺老孙姓孙名悟空。还有一个名号,叫齐天大圣。”
此言一出,满山皆惊。
那些被掳上山的苦役虽不知齐天大圣是什么来历,却觉得这名号威风凛凛。
叫人听了便心生敬畏。
而被压在山石下的干瘦老者则脸色大变。
他依稀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久远到早已被岁月尘封的传说。
五百年前曾有一只妖王打上凌霄殿,玉帝都被他赶得东躲西藏。
那妖王的名字,就是齐天大圣。
可那妖王早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了,怎会出现在此处?
孙悟空将金箍棒一横,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愈发高大。
远处山道上,玄奘已诵完了三遍心经。
忽听见那山岭方向传来一声雷震,不由心中一跳。
他站起身来遥遥西望,心中千回百转。
那猴子此去,是除害,还是结仇?
是积德,还是造业?
孙悟空一人一棒将这六个残害无辜的恶贼挨个点名,一一送他们上西天。
眼看喜被砸烂了半边脸。
耳听怒被拦腰打折。
鼻嗅爱被棍梢扫得气海尽碎。
舌尝思倒地之际还死死咬着那块沾满人血的碎银。
意见欲则被砸成一滩烂泥。
唯独身本忧所化的肥壮铁汉,仗着劫浊硬功勉强撑过一棍,
却也已双臂寸断,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也配叫身本忧?”
孙悟空单手提棒抵在他的眉心,
“你练这身横练功,只为杀人劫财,从没替旁人挡过一次刀。
你忧的是自家性命,不是旁人死活!”
那身本忧竟扯着嗓门喊出声来:
“齐天大圣……又怎么了!你杀的人……比我少么!”
孙悟空眸光一凝,金睛之中泛起幽光。
他蓦地笑了一声:“俺老孙杀过的人,确比你多。
但只杀过一种人。”
顿了下,一字一句,
“那便是该死之人。
话落棒落,六贼尽数伏诛。
寨门之外三百喽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刀枪扔了一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连连高喊,大圣饶命,
更有人裤裆早已湿透。
孙悟空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只记得这些人在这为虎作伥的几年里,哪一个手上没沾过无辜百姓的血?
思忖间,冷眼扫过跪地求饶的三百喽啰,只道:
“把田还给山下百姓,把儿女还给人家,还要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铁棒挟上风雷横扫而过,三百贼众尽数伏诛,再无一个活口。
寨门外,只剩下那些被掳上山的民夫。
他们从山石后走出来,望着那满地的贼首尸身与喽啰残骸,如在梦中。
他们被掳上山这些年,日日备受凌虐,夜夜以泪洗面,早已认了命。
可今日这只天降神猴只用了不到一盏茶,便将这固若金汤的贼寨连根拔起。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走上前。
扑通!
跪倒道:
“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身后一众民夫纷纷跪倒,呼声此起彼伏。
孙悟空望着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把棒子往地上一顿:
“你们都起来!俺老孙不是什么大王,俺老孙是替百姓出气来的。”
老农涕泪纵横:
“大王说不是大王,可在我等草民眼中,大王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王!”
接着,民夫们将山上的粮食,金银,布帛一一清点出来,
又将被囚在地牢中的妇孺放出。
一时间寨前哭声震天。孙悟空最听不得这等场面,
挠了挠腮,闪到一旁的大石头上看月亮去了。
待到天明,那些民夫陆续下山归家,寨前才渐渐安静下来。
便在此时,山下小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玄奘策马登寨,入眼便是尸首分家的惨烈场面。
血腥之气随风而来,他双手合十,低声诵道:“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