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41章 炼丹金液还旧魄 奉茶辞故点顽猴
李晏阖目凝神。
  紫金内丹缓缓旋转,先天之气从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入丹炉之中。
  炉中金石之气被其一压,便渐渐平息下来。
  开始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缓缓融合。
  这便到了最关键的煅烧环节。
  金液还丹的成败,全在这一步的火候拿捏。
  火候太轻,金石之气不能彻底融合,丹便不成丹。
  反之,轻则丹毁炉裂,重则炸炉伤人。
  李晏以心神引动四象之力,将离火之精注入丹炉。
  朱雀灯的火焰腾起三尺来高,化作一只小小的朱雀虚影,绕着丹炉盘旋飞舞。
  绕到九圈时,炉身已被烧得通红。
  金石之气已化作一炉金光灿灿的金液。
  便在此时,李晏右手掐诀,左手虚按在墨竹头顶百会穴上。
  “师兄,开放丹田,莫要抵抗。”
  墨竹依言将丹田张开。
  他的丹田之中已近枯竭,只剩下薄薄一层稀薄的真元在缓缓流转。
  李晏将一缕太乙金仙的先天之气渡入墨竹体内。
  替他护住了心脉与丹田内壁。
  然后,左手一引,将那炉中的金液引出三滴。
  三滴金液,小如粟米,却重如千钧。
  金光灿灿,如同三颗微小昊日,将整座溪谷照得通明如昼。
  金液悬于半空,自主旋转,泛起炽烈热力。
  那热力若是直接涌入墨竹体内,以他那枯涩了数百年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李晏默诵真言,右手掐了一个清心诀,以壬水之精将那三滴金液裹住。
  将其温度降到了墨竹能够承受的程度。
  然后,屈指一弹。
  第一滴金液飞入墨竹口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一入丹田,便化作一股炽烈洪流,在丹田之中炸开。
  墨竹闷哼一声,浑身衣衫瞬间湿透。
  那股金液之力霸道无比,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涌去。
  所过之处,他那枯涩了数百年的经脉被强行撑开,裂痕遍布。
  可李晏渡入他体内的先天之气随即跟上,将那些裂痕一一修补。
  如此反复。
  经脉在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第二滴金液紧随其后。
  入的是脊柱督脉。
  督脉乃人身阳气之海。
  墨竹只觉后背脊柱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贯穿。
  从尾闾一路烧到大椎,又烧上百会。
  那炽热之痛让他的老脸扭曲变形,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几百年的猎户生涯早就将他磨成了一块顽石,这点痛还不足以让他出声。
  李晏右手再掐一诀,将督脉中的金液之力引向任脉。
  任脉乃阴气之海,督脉为阳,任脉为阴,金液从督脉入任脉,便是阳气入阴海。
  阴阳交激,墨竹体内便生出了雷霆之声。
  那雷霆从他丹田之中传出,沉闷如鼓,震得溪谷中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海琼坐在老茶树下,膝上摊着竹简,手中的笔早已搁下了。
  她望着石坪上那两道人影,心中又惊又喜,又夹着几分酸楚。
  墨竹师兄在五行山守了数百年,寿元将尽,她在旁看着却无能为力。
  如今李师弟以太乙金仙之身替墨竹师兄炼这金液还丹。
  而墨竹师兄成仙有望,她自然高兴。
  便在此时,李晏的声音从石坪上传来:
  “师姐,请将我身旁竹简翻开,以真元催动。”
  海琼一怔。
  依言取出那根竹简,以稀薄的真元催动。
  竹片之上便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青光之中,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足的金色小字。
  那是一篇丹诀,名曰金液续命。
  丹诀之中记载的,正是如何以外丹之力重塑丹田经脉的法门。
  海琼看到一半便明白了过来。
  这篇丹诀,李晏早就替墨竹备好了。
  不为别的,只为了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将这篇丹诀催动,助墨竹一臂之力。
  她修炼了数百年,劫浊缠身,修为不得寸进,心中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而此刻催动了这篇丹诀,她才恍然大悟。
  李师弟从未把她当废人,一直在寻机让她亲手参与其中。
  让她知道她并非一无是处,她仍能替同门出力。
  海琼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片上的丹诀默诵一遍。
  以真元催动,将丹诀化作一道青光,射入墨竹眉心。
  墨竹正在经受金液灌体的痛楚,忽觉眉心一凉。
  一道清朗的丹诀便印入了灵台。
  心中一热,当下不再犹豫,按照丹诀的指引,将金液之力引导向丹田深处。
  第三滴金液,便在此刻入体。
  这一滴入的是下丹田。
  下丹田乃藏精之所,金液入下丹田,便是精与金合。
  精得金气则刚,金得精气则活。
  墨竹只觉下腹之中如同有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
  那团烈焰烧得他浑身发烫,面上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透过皱纹密布的老脸透出来,将那张行将就木的面孔照得如同金身神像。
  随即,他浑身骨骼开始噼啪作响。
  这声响起初轻微细碎,渐渐洪亮起来,仿若虎啸,又似龙吟。
  虎啸龙吟之中,那佝偻了数百年的腰杆,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与此同时,李晏左手连连弹动,五行符文从指尖飞出,依次没入墨竹体内。
  金符沉入肺腑,墨竹的呼吸间霎时带上了金石之锐。
  待木符归入肝经,满头白发之中,抽出几缕青丝。
  水符落于肾宫,丹田里的金液之外,又裹上了一层癸水之精。
  火符融入心脉,得火气之助,搏动变得愈发雄浑有力。
  土符最终安于脾土,脾胃之气随之大盛,将那股金液之力运化得愈发彻底。
  五行入五脏,五脏得五行之气滋养,墨竹周身的气息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原先行将就木的衰朽之气,化作一股生机勃勃的清新之气。
  这气息从石坪上升腾而起,冲开溪谷上空的三才隐气符,直冲云霄。
  青城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穹忽地聚起一团祥云。
  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又有金液流淌之象若隐若现。
  山中的散修们纷纷从洞府中探出头来,望着那天降异象指指点点。
  有见识广的老道忍不住惊叹:“这是有人在炼金液还丹!且已炼成了!”
  溪谷之中,李晏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按在墨竹头顶的手。
  替墨竹护法耗费了他不少精元,可那双朗若星辰的眸子里却满是欣慰。
  墨竹睁开眼,金芒从眼中射出,照得溪谷之中的草木皆镀上了一层淡金。
  低头望向双手。
  那双老手,此刻正飞速变得饱满起来。
  皮肤上的皱纹渐渐舒展。
  掌心的老茧蜕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虎口那道斜斜划过的旧疤,渐渐消失。
  墨竹慢慢站起身来,浑身上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仰天长啸,啸声清越悠远,惊起溪谷中的游鱼跃出水面,苍鹰展翅高飞。
  随后,伸手在脸上一抹,那些松弛的褶皱一片片剥落。
  露出底下一层光润润的新皮。
  满头白发,已有小半转作了灰黑之色。
  寿眉由白转青,双目由浊转清。
  金液还丹,已成。
  “师弟。”
  声音清朗似少年,却又夹带几分厚重。
  “恭喜师兄。”
  李晏站起身来,向墨竹打了个稽首,“师兄守了数百年,今日终得正果。
  此乃金液还丹之功,亦是师兄本心不渝之功。”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青城山溪谷,以四灵八卦炉炼制金液还丹,以太乙金仙修为替同门师兄墨竹护法,助其脱胎换骨,重返生机】
  【缘法之气+8000(同门之义,生死不渝。金液还丹,枯木逢春)】
  【墨竹苦守五行山数百年,本心不渝,终得正果,长生有望】
  【缘法之气+5000(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行者成于九天之上)】
  【当前缘法之气:13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目光扫过溪谷。
  海琼正坐在老茶树下,怔怔地望着墨竹。
  墨竹仰天大笑,茶树叶子随之作响。
  金液还丹的异象渐渐平息。
  墨竹站在石坪中央,周身气息涨落而下。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此刻已褪去了七八分枯槁,皱纹虽未全消,却已浅了许多。
  他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师弟,”他中气充沛,“这金液还丹,当真是脱胎换骨。
  我这把老骨头,少说也年轻了两百岁。”
  李晏端坐石上,面色微白。
  替墨竹护法三日,耗费了他不少先天之气。
  “金液还丹只是筑基。”他将茶壶提起,斟了两杯,一杯推给墨竹,
  “真正的长生之门,还在后天返先天那一关。”
  墨竹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后天返先天?”
  “师兄可还记得,那铁片上记载的法门?”
  墨竹放下茶杯,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这壶米酒他喝了数百年,此刻入口,滋味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金液还丹之后,他的味觉敏锐了许多。
  就连酒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稻花香,都能分辨出来。
  “自然记得。后天返先天,逆行成仙之法。”
  他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师弟的意思是?”
  “我将此法传于师兄。”李晏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五金八石所炼的金液还丹,只是补全了师兄亏损的精元。
  可精元再充盈,若不能逆返先天,终究是后天之物。
  后天之物,便有耗竭之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中蘸了一滴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先天者,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后天者,天地已分之后的状态。
  人在后天,食五谷,生六欲,精气神日日耗散,故有生老病死。
  便是修到了炼气化神境界,若不能触碰先天之门,寿元也有定数。”
  墨竹望着那个水圈,若有所思。
  “师弟是说,我这金液还丹所补充的精元,终究也会耗散?”
  “不错。”
  李晏在圆圈中央点了一点,
  “先天之法,便是在这后天之中,寻到那一点先天之机。
  将这一点先天之机不断壮大,最终以后天返先天。
  使全身精气神皆化为先天之物。
  到那时,便不再受后天生灭的约束。”
  墨竹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颤。
  不再受后天生灭的约束。
  这八个字,他在方寸山时听过无数次。
  师尊讲道时每每提及,众弟子皆是心向往之。
  可他资质鲁钝,修行数百年也未能触碰到门槛。
  如今师弟却要将这法门直接传他。
  “师弟,这等法门,便是在方寸山时,也……”
  “师兄。”李晏打断了他的话,“你我在五行山下重逢。
  又在这溪谷之中同炼金液还丹,这便是缘法。
  缘法到了,便该顺其自然。
  “况且,此番去五行山,凶险难测。师兄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墨竹沉默片刻,将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根竹杖,缓缓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是。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如来的法旨已下,取经人已在路上。
  这出戏的锣鼓已经敲响,你我师兄弟若还是当年的修为。
  莫说助那猴子脱困,便是自保也难。”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这一站,脊梁笔直,再无半分佝偻之态。
  “师弟,你说罢。这后天返先天,该如何修?”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片铁片。
  铁片触手冰凉,背面的九道纹路泛起幽光。
  他将铁片平放在石坪上,伸出食指,点了两下。
  一水一火,一南一北。
  紧接着,其余七道纹路也依次亮起。
  九道光柱从铁片之上升起,化作一座九宫八卦图的虚影,在溪谷上空旋转。
  墨竹望着那座九宫八卦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九宫八卦图旋转九转,忽然一收。
  光芒尽数敛入铁片之中,化作一篇金光灿灿的古文,浮现在三人面前。
  李晏指着那篇古文的第一段,逐字逐句地讲解起来。
  “后天返先天,第一步是寻坎填离。
  坎为水,离为火。
  寻常修行之人,只知道水润下,火炎上,二者背道而驰,永不相交。
  故而水火不济,阴阳离绝,精气日耗,终至老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一划。
  水光与火光同时浮现。
  前者向下沉,后者向上升,二者渐行渐远。
  “这便是后天之态。水在下,火在上,水火不交。”
  墨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光华,若有所思。
  李晏手指再一划。
  那水光忽然折返向上,火光折返向下。
  二者在中央相遇,相激之后,化作一团五色云气。
  “此步便是寻坎填离。
  使火上炎之势转为下炎,使水下润之势转为上润。
  二者相遇于中宫,水火既济,便是先天之机的萌芽。”
  墨竹阖目凝神,将这番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他在方寸山时学过坎离交媾的道理,却从未像这般透彻。
  师弟的讲解,将那些玄之又玄的道藏术语化作了切实可行的修行法门。
  这便是太乙金仙的眼界,站在四象之上看天地。
  “第二步,”李晏继续道,“是抽坎填离。
  坎中一阳抽出,补入离中,使离中虚变为离中实。
  这便是取坎水之真火,补离心之真水。
  水火既济之后,真火与真水相融,化为先天一气,藏于丹田之中。”
  又在虚空中一划。
  那团五色云气渐渐收敛,化作一缕紫金色的光华,缓缓沉入丹田的位置。
  “第三步,是以这一缕先天一气为根本,不断壮大。
  最终使全身精气神皆化为先天之物。到那时,便是后天返先天功成。
  功成之日,天地自有异象,便会降下劫难。渡过天劫,便是天仙之位。”
  墨竹听到天仙之位四字,随即睁开眼。
  “天仙?”
  “不错。”
  “这法门,修到极致便是天仙。
  师兄资质虽非上乘,却有一个旁人不及的长处,韧性。
  数百年的猎户生涯,已将师兄的心志磨得如同老树根一般。
  任凭风吹雨打,只管往深处扎。
  这韧性,在后天返先天的修行中,比天资更重要。”
  墨竹将双手按在膝上,缓缓阖上双目。
  “师弟所言,我记下了。”
  便在此时,海琼从老茶树下站起身来。
  她走到石坪旁,将膝上那卷竹简摊开,从中抽出三根竹片,递与墨竹。
  “师兄,这三根竹片上刻的是三才归元符。
  以天地人三才为基,以竹木之气为引。
  可助人在行功时稳固心神,不受外魔侵扰。”她抿嘴一笑,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比不得师弟的太乙金仙手段,却也有几分用处。”
  墨竹接过竹片,低头看去。
  竹片上的符文细如蚊足,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娟秀工整。
  他看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将三根竹片收入怀中。
  “丫头,你的阵法造诣,师兄一直是佩服的。”
  海琼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望向李晏。
  “师弟。此番去五行山,你可有章程?”
  李晏抬头望向溪谷外,那片被暮色染成青黛的云海,淡淡道:
  “章程谈不上,只有四个字,借势而为。”
  “借谁的势?”
  “佛门要取经,道门要分功,天庭要脸面。”
  李晏收回目光,一一数过,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这些势力哪一家没出过力?
  哪一家没落井下石过?
  如今取经人已在路上,如来法旨已下,观音亲自去天庭讨酒,这便是一个势。”
  墨竹捋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师弟是说,趁观音去天庭讨酒的当口,抢在佛门之前将猴子从山下弄出来?”
  李晏摇头,“是让他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五百年前他被如来一掌压在山下。
  五百年后若是悄无声息地溜了,那便还是逃犯。
  逃犯便永远见不得光。
  我要的,是让三界都看着,他孙悟空是凭着自家的本事从五行山下出来的。”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海琼握笔的手也微微一颤。
  “师弟,那五行山是如来的五指所化。
  山顶那道六字真言封条乃如来以佛血写成。
  山下还有四大金刚,四值功曹,金翅大鹏,青毛狮子,六牙白象三重暗哨。
  更有地藏王菩萨亲自坐镇。
  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去,岂不是要与灵山正面为敌?”
  李晏微微一笑,道:“谁说我要以真面目去?”
  他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周身气息陡然一沉。那一袭青色道袍化作一领白色僧袍。
  外罩大红袈裟,红白相衬,极为夺目。
  三缕长髯化作一颗锃亮的光头,白眉入鬓,面容清俊却透出严酷冷峻。
  眉心隐隐含有一股煞气。
  唇红齿白间泛起金刚怒目的威严。
  手中拂尘化作一柄擎天禅杖,杖身刻满梵文。
  足下芒鞋换作一双玄黑僧鞋。
  周身五色光华收敛殆尽,化为淡淡的佛光。
  但这佛光中隐含金光,刚猛霸道,与寻常慈悲佛光截然不同。
  墨竹和海琼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我以胎化易形之术化的一具化身,名曰法海。”
  “灵山有八百比丘,三千揭谛,多一个不知名的挂单头陀,谁会留意?”
  墨竹回过神来,抚掌大笑:“妙!妙极!师弟这一手,当真是瞒天过海。
  只是那地藏王菩萨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慧眼如炬,师弟这化身能瞒得过他?”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墨竹。
  那玉符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朵九瓣莲花,花蕊之中隐隐有一个音字。
  正是观音所赠的普陀山通行玉牌。
  “观音的玉牌,我已将其中印记剥离干净,只留了这层佛门气息。
  持此玉牌者,便是灵山来人。
  地藏王的慧眼再利,也只会以为我是观音座下护法弟子,不会往别处想。”
  墨竹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啧啧称奇:
  “师弟这手段,当真是滴水不漏。”
  李晏又将一枚玉符递与海琼:“师姐,此符中有我一道神念。
  若遇急难,捏碎此符,我自有感应。”
  海琼双手接过,低声道:“师弟多加小心。”
  李晏点了点头,又转向墨竹:“师兄,你我兵分两路。
  你与师姐留在五行山外,替我盯着山中的动静。
  若有变故,便以方寸山秘法传讯与我。”
  墨竹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米酒。
  将空壶往石坪上一搁,拄着竹杖站起身来。
  “师弟只管去。那把老骨头,如今也该活动活动了。”
  三人计议已定,当即便驾云而起,向五行山方向飞去。
  祥云穿云破雾,行了约莫小半日工夫,五行山的轮廓已在云海之中显现。
  那五指山峰通体赤金,山顶那道卍字符印缓缓旋转,梵音隐隐。
  山脚之下,地藏王菩萨的圆光如轮,照得半边山壁一片金黄。
  李晏在云层之中按下云头,对墨竹与海琼道:“二位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墨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海琼所赠的三根竹片,分插在云层三处。
  布下一道三才隐气阵。
  海琼则盘膝坐于云头,将那卷竹简摊在膝上,手握笔管,随时准备记录。
  李晏整了整僧袍。
  将普陀山玉牌挂在腰间,足踏祥云,向五行山脚缓缓降下。
  山脚之下,四大金刚正自轮值。
  那持剑金刚最先察觉动静,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祥云自天际飘落。
  云头立着一个僧人,金刚怒目,腰间悬着一枚九瓣莲花玉牌。
  “来者何人?”持剑金刚喝道。
  李晏按下云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法海,自普陀山而来,奉观音菩萨法旨,有事求见地藏王菩萨。”
  持剑金刚目光在那玉牌上扫了一遭,九瓣莲花纹泛出淡淡的荧光。
  确是普陀山的印记无疑。
  他收了降魔杵,合十还礼:
  “原来是观音座下的师兄。地藏王菩萨正在山前镇守,师兄请随我来。”
  李晏垂眉敛目,跟在那金刚身后。
  越靠近山根,那股梵唱之声便愈发清晰。
  地藏王菩萨的圆光将半边山壁映得如同白昼。
  光轮之中天龙虚影盘旋飞舞,宝相庄严。
  四大金刚分列两旁,四值功曹隐在石隙之间。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也微微波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李晏心中暗暗记下这些暗哨的位置,面上却是一副虔敬端庄的模样。
  地藏王菩萨盘膝坐于虚空之中,双目微阖,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
  待李晏走到近前,他方才睁开眼来。
  目光落在李晏身上时,李晏只觉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
  这老和尚在试探。
  李晏不动声色,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更紧了些。
  那胎化易形之术乃方寸山秘传,又经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加持,
  莫说地藏王只是太乙金仙巅峰,便是如来亲至,
  只要不伸手来摸他的根骨,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阿弥陀佛。”
  李晏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弟子法海,忝为普陀山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今奉观音菩萨法旨,有要事求见菩萨。”
  地藏王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这个名头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观音座下弟子众多,紫竹林又是普陀山禁地。
  藏经阁更是禁地中的禁地,能任首座者,必是观音心腹中的心腹。
  这僧人腰间又挂着九瓣莲花的通行玉牌,做不得假。
  “不必多礼。”地藏王合十还礼,
  “观音菩萨方才驾云往天庭去了,你莫非不知?”
  李晏面上露出三分错愕,随即又化为几分释然,道:
  “原来菩萨已去了天庭。弟子一路从普陀山赶来,倒是不曾与菩萨碰面。”
  “实不相瞒,弟子此来,是为了那石猴之事。”
  地藏王目光微微一凝。
  李晏续道:“菩萨临行前曾以心声传讯,言道此番去天庭讨酒,短则一日,长则三日。
  这期间,五行山若有变故,让弟子便宜行事。
  菩萨还说,”
  他故意顿了一顿,眸光扫过四周的四大金刚,欲言又止。
  地藏王挥了挥手,四大金刚会意,各自向后退了十丈。
  “但说无妨。”
  李晏上前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菩萨说,那猴子性子极倔。
  当年被压在山下时便曾扬言,宁可在山下压到天荒地老,也绝不受佛门半点恩惠。
  此番虽以取经为由招安,可万一那猴子犟脾气上来,死活不肯点头,这取经大计便有变数。”
  地藏王闻言,眉头微皱。
  这番话确实像是观音会说的。
  他方才与那猴子缠磨了许久,亲眼见识了那猴子的刁钻泼皮。
  连琼浆玉液都讨价还价,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
  李晏低声耳语。
  随后,地藏王眉头深锁,手中念珠拨得愈发快了。
  “菩萨的意思是,让贫僧在此守着,若那猴子当真不肯应允,便由你来与他周旋?”
  李晏垂首合十,道:“菩萨正是此意。
  弟子在紫竹林藏经阁中修行多年,于降妖伏魔一道略有心得。
  那猴子虽是天生石猴,终究是妖身,弟子或能以佛法感化于他。”
  地藏王闻言,目光在李晏身上打了个转。
  这僧人周身佛光虽淡,却隐含一股刚猛霸道之气。
  其与寻常观音座下弟子的慈悲柔和截然不同。
  但紫竹林藏经阁本就是降妖法器存放之地,能任首座者,必是杀伐果断之辈。
  “既如此,贫僧便在此处为你护法。你且去与那猴子说话。”
  李晏躬身道:“多谢菩萨。”
  他向山脚走去。
  五行山的山根之处,孙悟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歪在石缝里,鼾声如雷。
  嘴角挂着一丝涎水,顺着猴毛淌到地上,积了一小摊。
  几只蚂蚁顺着涎水爬到脸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是偶尔抽动一下鼻子。
  李晏在他面前盘膝坐下,禅杖横于膝上,袈裟下摆铺展于地。
  四大金刚远远望着,四值功曹也各自从石缝中探出神念。
  地藏王端坐虚空,圆光如轮,将这一幕尽数笼罩其中。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禅杖上一弹。
  “当!”
  那杖上金环震动。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再睁开时,两只金睛便全亮了。
  那金光刺破山脚下的昏暗,照得李晏的僧袍泛起一层淡金。
  “又是哪个秃驴?”
  孙悟空把脑袋往石壁上一靠,满不在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
  “俺老孙瞧着面生。新来的?”
  李晏双手合十,面上无喜无悲:“贫僧法海,来自普陀山紫竹林。”
  孙悟空眼珠一转,“观音那婆娘让你来的?
  她自个儿去给俺老孙讨酒,倒派个小秃驴来陪俺解闷?”
  他龇了龇牙,“可惜俺老孙对秃驴没兴趣。
  你且回去告诉观音,酒到了再来,酒没到,俺老孙懒得张嘴。”
  李晏却不动身。
  他将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地三寸。
  这一顿,地藏王拨念珠的手指便停了一瞬。
  地藏王目光微凝。
  他常年坐镇幽冥,对地脉之气的感应远超寻常菩萨。
  方才那一瞬间,五行山的地脉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但震动太快,转瞬即逝,细察时已恢复如常。
  他皱了皱眉,继续拨动念珠。
  山脚下,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罐,罐口用麻绳扎着。
  “大圣说懒得张嘴,贫僧便不与大圣谈佛门法旨。”
  他将麻绳解开,罐中飘出一缕茶香,
  “贫僧只是途经此地,听说山下压着一只猴子,便想请他喝杯茶。”
  孙悟空鼻子抽了抽。
  那茶香清而不浓,甘而不腻,与琼浆玉液,九转金丹全然不同。
  可偏偏这清淡的香气里,藏着东西,像是一缕山风,又似一抹月光。
  “茶?”孙悟空把头一歪,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你这和尚倒好,专程跑来请俺喝茶?”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形制古拙,壶身刻着一道中天八卦,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青龙纹。
  他将茶壶放在膝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将筒中泉水注入壶中。
  那泉水注入壶中时,壶底的青龙纹微微一亮。
  孙悟空金睛一缩。
  那是一缕极为隐秘的甲乙木之气。
  甲乙木,青龙之属,东方生发之象。
  佛门中人修的多是金光舍利,哪来的这般纯正的道门木气?
  他盯着李晏看了片刻,咧嘴笑道:“好,俺老孙便给你这个面子。
  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茶叶若是不好,俺老孙可是要骂娘的。”
  “大圣放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
  所触之处,壶底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旋转了九转,壶中之水便沸腾起来。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化作一朵淡青色的云气,悬在山脚之下,经久不散。
  四大金刚闻到这茶香,只觉灵台一清,连日轮值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持剑金刚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旁边的持伞金刚低声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正襟危立。
  李晏提壶斟茶。
  澄碧的茶汤倾入杯中。
  他端起一杯,奉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澄碧透亮,倒映着他那张毛茸茸的猴脸。
  五百年的泥垢积在脸上,与这杯清澈见底的茶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随后,眸光移到李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僧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
  泛出淡淡的平和。
  好似在山中偶遇故人,便坐下来喝杯茶那般自然。
  “你这和尚?”
  孙悟空正要说话,忽听山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珈蓝匆匆跑下山来,向地藏王躬身禀报:
  “菩萨,天庭有使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地藏王眉头微皱,睁开眼来。
  只见东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云头之上立着两尊神将。
  一尊金甲,手持金锏。
  另一尊银甲,腰悬银鞭。
  此两人是天庭的值日神将。
  那金甲神将按下云头,向地藏王抱拳行礼:
  “末将护法天王麾下值日神将,奉玉帝之命,有要事求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合十道:“神将请讲。”
  金甲神将目光扫过山脚,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道:
  “玉帝口谕。
  闻得妖猴之事有了进展,命末将前来问询。
  若那妖猴已应允保取经人西行,天庭自当撤销当年大闹天宫之案,准其戴罪立功。
  若尚未应允,天庭亦不催促,但请菩萨转告如来,天庭的耐心,是有限的。”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四值功曹在石缝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地藏王拨念珠的手都停了半拍。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出手方才将其镇压。
  这五百年间,天庭与灵山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取经大计方始,天庭却忽然派人来说这样一番话,分明是在敲打灵山。
  “玉帝的意思,贫僧一定转达。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佛祖出手。
  如今猴子未脱山,玉帝却来问进展。
  这其中的分寸,贫僧愚钝,不知神将可否明示?”
  软中带硬。
  金甲神将面色不变,只抱拳道:“菩萨言重了。
  末将只是奉命传话,至于玉帝圣意,末将不敢妄加揣测。告辞。”
  说罢,二神将驾云而去,去势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地藏王望着那祥云远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一沉。
  天庭这个时候来传话,时机选得刚刚好。
  观音去天庭讨酒,前脚才走,后脚便来了值日神将。
  这意味着天庭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不在猴子答不答应,而在灵山给出的答案让不让天庭满意。
  收回目光,转向山脚。
  那年轻僧人法海正端坐于孙悟空面前,手中还捧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地藏王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僧人的定力,倒是不俗。
  山脚下。
  孙悟空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望了李晏一眼,道:“和尚,你听见了?
  天庭也来人了。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今日这个来,明日那个来,倒像是俺老孙成了什么香饽饽。”
  李晏将茶杯往前递了递,道:“大圣本就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香饽饽。”
  孙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四大金刚纷纷后退。
  笑声在山间回荡了好几圈方才消散。
  孙悟空收了笑,眼中却仍留几分玩味,
  “你这和尚倒是有趣。
  旁人来见俺老孙,要么劝俺归顺,要么劝俺悔过。
  你倒好,只请俺喝茶,还说俺是香饽饽。”
  他低头看向那杯茶,问道:“不过俺老孙不喝无名之茶。你这茶,可有名目?”
  李晏道:“此茶名曰辞故。”
  “辞故?”孙悟空重复了一遍,眼中玩味更浓,“辞别故人?还是辞别故乡?”
  李晏缓缓道:“辞故者,非辞故人,亦非辞故乡,乃辞别故我。
  叶离枝头,是为辞故枝。
  蝉蜕旧壳,是为辞故壳。
  人舍旧我,亦为辞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