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阖目凝神。
紫金内丹缓缓旋转,先天之气从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入丹炉之中。
炉中金石之气被其一压,便渐渐平息下来。
开始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缓缓融合。
这便到了最关键的煅烧环节。
金液还丹的成败,全在这一步的火候拿捏。
火候太轻,金石之气不能彻底融合,丹便不成丹。
反之,轻则丹毁炉裂,重则炸炉伤人。
李晏以心神引动四象之力,将离火之精注入丹炉。
朱雀灯的火焰腾起三尺来高,化作一只小小的朱雀虚影,绕着丹炉盘旋飞舞。
绕到九圈时,炉身已被烧得通红。
金石之气已化作一炉金光灿灿的金液。
便在此时,李晏右手掐诀,左手虚按在墨竹头顶百会穴上。
“师兄,开放丹田,莫要抵抗。”
墨竹依言将丹田张开。
他的丹田之中已近枯竭,只剩下薄薄一层稀薄的真元在缓缓流转。
李晏将一缕太乙金仙的先天之气渡入墨竹体内。
替他护住了心脉与丹田内壁。
然后,左手一引,将那炉中的金液引出三滴。
三滴金液,小如粟米,却重如千钧。
金光灿灿,如同三颗微小昊日,将整座溪谷照得通明如昼。
金液悬于半空,自主旋转,泛起炽烈热力。
那热力若是直接涌入墨竹体内,以他那枯涩了数百年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李晏默诵真言,右手掐了一个清心诀,以壬水之精将那三滴金液裹住。
将其温度降到了墨竹能够承受的程度。
然后,屈指一弹。
第一滴金液飞入墨竹口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一入丹田,便化作一股炽烈洪流,在丹田之中炸开。
墨竹闷哼一声,浑身衣衫瞬间湿透。
那股金液之力霸道无比,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涌去。
所过之处,他那枯涩了数百年的经脉被强行撑开,裂痕遍布。
可李晏渡入他体内的先天之气随即跟上,将那些裂痕一一修补。
如此反复。
经脉在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第二滴金液紧随其后。
入的是脊柱督脉。
督脉乃人身阳气之海。
墨竹只觉后背脊柱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贯穿。
从尾闾一路烧到大椎,又烧上百会。
那炽热之痛让他的老脸扭曲变形,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几百年的猎户生涯早就将他磨成了一块顽石,这点痛还不足以让他出声。
李晏右手再掐一诀,将督脉中的金液之力引向任脉。
任脉乃阴气之海,督脉为阳,任脉为阴,金液从督脉入任脉,便是阳气入阴海。
阴阳交激,墨竹体内便生出了雷霆之声。
那雷霆从他丹田之中传出,沉闷如鼓,震得溪谷中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海琼坐在老茶树下,膝上摊着竹简,手中的笔早已搁下了。
她望着石坪上那两道人影,心中又惊又喜,又夹着几分酸楚。
墨竹师兄在五行山守了数百年,寿元将尽,她在旁看着却无能为力。
如今李师弟以太乙金仙之身替墨竹师兄炼这金液还丹。
而墨竹师兄成仙有望,她自然高兴。
便在此时,李晏的声音从石坪上传来:
“师姐,请将我身旁竹简翻开,以真元催动。”
海琼一怔。
依言取出那根竹简,以稀薄的真元催动。
竹片之上便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青光之中,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足的金色小字。
那是一篇丹诀,名曰金液续命。
丹诀之中记载的,正是如何以外丹之力重塑丹田经脉的法门。
海琼看到一半便明白了过来。
这篇丹诀,李晏早就替墨竹备好了。
不为别的,只为了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将这篇丹诀催动,助墨竹一臂之力。
她修炼了数百年,劫浊缠身,修为不得寸进,心中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而此刻催动了这篇丹诀,她才恍然大悟。
李师弟从未把她当废人,一直在寻机让她亲手参与其中。
让她知道她并非一无是处,她仍能替同门出力。
海琼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片上的丹诀默诵一遍。
以真元催动,将丹诀化作一道青光,射入墨竹眉心。
墨竹正在经受金液灌体的痛楚,忽觉眉心一凉。
一道清朗的丹诀便印入了灵台。
心中一热,当下不再犹豫,按照丹诀的指引,将金液之力引导向丹田深处。
第三滴金液,便在此刻入体。
这一滴入的是下丹田。
下丹田乃藏精之所,金液入下丹田,便是精与金合。
精得金气则刚,金得精气则活。
墨竹只觉下腹之中如同有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
那团烈焰烧得他浑身发烫,面上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透过皱纹密布的老脸透出来,将那张行将就木的面孔照得如同金身神像。
随即,他浑身骨骼开始噼啪作响。
这声响起初轻微细碎,渐渐洪亮起来,仿若虎啸,又似龙吟。
虎啸龙吟之中,那佝偻了数百年的腰杆,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与此同时,李晏左手连连弹动,五行符文从指尖飞出,依次没入墨竹体内。
金符沉入肺腑,墨竹的呼吸间霎时带上了金石之锐。
待木符归入肝经,满头白发之中,抽出几缕青丝。
水符落于肾宫,丹田里的金液之外,又裹上了一层癸水之精。
火符融入心脉,得火气之助,搏动变得愈发雄浑有力。
土符最终安于脾土,脾胃之气随之大盛,将那股金液之力运化得愈发彻底。
五行入五脏,五脏得五行之气滋养,墨竹周身的气息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原先行将就木的衰朽之气,化作一股生机勃勃的清新之气。
这气息从石坪上升腾而起,冲开溪谷上空的三才隐气符,直冲云霄。
青城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穹忽地聚起一团祥云。
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又有金液流淌之象若隐若现。
山中的散修们纷纷从洞府中探出头来,望着那天降异象指指点点。
有见识广的老道忍不住惊叹:“这是有人在炼金液还丹!且已炼成了!”
溪谷之中,李晏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按在墨竹头顶的手。
替墨竹护法耗费了他不少精元,可那双朗若星辰的眸子里却满是欣慰。
墨竹睁开眼,金芒从眼中射出,照得溪谷之中的草木皆镀上了一层淡金。
低头望向双手。
那双老手,此刻正飞速变得饱满起来。
皮肤上的皱纹渐渐舒展。
掌心的老茧蜕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虎口那道斜斜划过的旧疤,渐渐消失。
墨竹慢慢站起身来,浑身上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仰天长啸,啸声清越悠远,惊起溪谷中的游鱼跃出水面,苍鹰展翅高飞。
随后,伸手在脸上一抹,那些松弛的褶皱一片片剥落。
露出底下一层光润润的新皮。
满头白发,已有小半转作了灰黑之色。
寿眉由白转青,双目由浊转清。
金液还丹,已成。
“师弟。”
声音清朗似少年,却又夹带几分厚重。
“恭喜师兄。”
李晏站起身来,向墨竹打了个稽首,“师兄守了数百年,今日终得正果。
此乃金液还丹之功,亦是师兄本心不渝之功。”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青城山溪谷,以四灵八卦炉炼制金液还丹,以太乙金仙修为替同门师兄墨竹护法,助其脱胎换骨,重返生机】
【缘法之气+8000(同门之义,生死不渝。金液还丹,枯木逢春)】
【墨竹苦守五行山数百年,本心不渝,终得正果,长生有望】
【缘法之气+5000(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行者成于九天之上)】
【当前缘法之气:13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目光扫过溪谷。
海琼正坐在老茶树下,怔怔地望着墨竹。
墨竹仰天大笑,茶树叶子随之作响。
金液还丹的异象渐渐平息。
墨竹站在石坪中央,周身气息涨落而下。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此刻已褪去了七八分枯槁,皱纹虽未全消,却已浅了许多。
他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师弟,”他中气充沛,“这金液还丹,当真是脱胎换骨。
我这把老骨头,少说也年轻了两百岁。”
李晏端坐石上,面色微白。
替墨竹护法三日,耗费了他不少先天之气。
“金液还丹只是筑基。”他将茶壶提起,斟了两杯,一杯推给墨竹,
“真正的长生之门,还在后天返先天那一关。”
墨竹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后天返先天?”
“师兄可还记得,那铁片上记载的法门?”
墨竹放下茶杯,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这壶米酒他喝了数百年,此刻入口,滋味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金液还丹之后,他的味觉敏锐了许多。
就连酒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稻花香,都能分辨出来。
“自然记得。后天返先天,逆行成仙之法。”
他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师弟的意思是?”
“我将此法传于师兄。”李晏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五金八石所炼的金液还丹,只是补全了师兄亏损的精元。
可精元再充盈,若不能逆返先天,终究是后天之物。
后天之物,便有耗竭之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中蘸了一滴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先天者,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后天者,天地已分之后的状态。
人在后天,食五谷,生六欲,精气神日日耗散,故有生老病死。
便是修到了炼气化神境界,若不能触碰先天之门,寿元也有定数。”
墨竹望着那个水圈,若有所思。
“师弟是说,我这金液还丹所补充的精元,终究也会耗散?”
“不错。”
李晏在圆圈中央点了一点,
“先天之法,便是在这后天之中,寻到那一点先天之机。
将这一点先天之机不断壮大,最终以后天返先天。
使全身精气神皆化为先天之物。
到那时,便不再受后天生灭的约束。”
墨竹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颤。
不再受后天生灭的约束。
这八个字,他在方寸山时听过无数次。
师尊讲道时每每提及,众弟子皆是心向往之。
可他资质鲁钝,修行数百年也未能触碰到门槛。
如今师弟却要将这法门直接传他。
“师弟,这等法门,便是在方寸山时,也……”
“师兄。”李晏打断了他的话,“你我在五行山下重逢。
又在这溪谷之中同炼金液还丹,这便是缘法。
缘法到了,便该顺其自然。
“况且,此番去五行山,凶险难测。师兄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墨竹沉默片刻,将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根竹杖,缓缓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是。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如来的法旨已下,取经人已在路上。
这出戏的锣鼓已经敲响,你我师兄弟若还是当年的修为。
莫说助那猴子脱困,便是自保也难。”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这一站,脊梁笔直,再无半分佝偻之态。
“师弟,你说罢。这后天返先天,该如何修?”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片铁片。
铁片触手冰凉,背面的九道纹路泛起幽光。
他将铁片平放在石坪上,伸出食指,点了两下。
一水一火,一南一北。
紧接着,其余七道纹路也依次亮起。
九道光柱从铁片之上升起,化作一座九宫八卦图的虚影,在溪谷上空旋转。
墨竹望着那座九宫八卦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九宫八卦图旋转九转,忽然一收。
光芒尽数敛入铁片之中,化作一篇金光灿灿的古文,浮现在三人面前。
李晏指着那篇古文的第一段,逐字逐句地讲解起来。
“后天返先天,第一步是寻坎填离。
坎为水,离为火。
寻常修行之人,只知道水润下,火炎上,二者背道而驰,永不相交。
故而水火不济,阴阳离绝,精气日耗,终至老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一划。
水光与火光同时浮现。
前者向下沉,后者向上升,二者渐行渐远。
“这便是后天之态。水在下,火在上,水火不交。”
墨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光华,若有所思。
李晏手指再一划。
那水光忽然折返向上,火光折返向下。
二者在中央相遇,相激之后,化作一团五色云气。
“此步便是寻坎填离。
使火上炎之势转为下炎,使水下润之势转为上润。
二者相遇于中宫,水火既济,便是先天之机的萌芽。”
墨竹阖目凝神,将这番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他在方寸山时学过坎离交媾的道理,却从未像这般透彻。
师弟的讲解,将那些玄之又玄的道藏术语化作了切实可行的修行法门。
这便是太乙金仙的眼界,站在四象之上看天地。
“第二步,”李晏继续道,“是抽坎填离。
坎中一阳抽出,补入离中,使离中虚变为离中实。
这便是取坎水之真火,补离心之真水。
水火既济之后,真火与真水相融,化为先天一气,藏于丹田之中。”
又在虚空中一划。
那团五色云气渐渐收敛,化作一缕紫金色的光华,缓缓沉入丹田的位置。
“第三步,是以这一缕先天一气为根本,不断壮大。
最终使全身精气神皆化为先天之物。到那时,便是后天返先天功成。
功成之日,天地自有异象,便会降下劫难。渡过天劫,便是天仙之位。”
墨竹听到天仙之位四字,随即睁开眼。
“天仙?”
“不错。”
“这法门,修到极致便是天仙。
师兄资质虽非上乘,却有一个旁人不及的长处,韧性。
数百年的猎户生涯,已将师兄的心志磨得如同老树根一般。
任凭风吹雨打,只管往深处扎。
这韧性,在后天返先天的修行中,比天资更重要。”
墨竹将双手按在膝上,缓缓阖上双目。
“师弟所言,我记下了。”
便在此时,海琼从老茶树下站起身来。
她走到石坪旁,将膝上那卷竹简摊开,从中抽出三根竹片,递与墨竹。
“师兄,这三根竹片上刻的是三才归元符。
以天地人三才为基,以竹木之气为引。
可助人在行功时稳固心神,不受外魔侵扰。”她抿嘴一笑,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比不得师弟的太乙金仙手段,却也有几分用处。”
墨竹接过竹片,低头看去。
竹片上的符文细如蚊足,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娟秀工整。
他看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将三根竹片收入怀中。
“丫头,你的阵法造诣,师兄一直是佩服的。”
海琼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望向李晏。
“师弟。此番去五行山,你可有章程?”
李晏抬头望向溪谷外,那片被暮色染成青黛的云海,淡淡道:
“章程谈不上,只有四个字,借势而为。”
“借谁的势?”
“佛门要取经,道门要分功,天庭要脸面。”
李晏收回目光,一一数过,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这些势力哪一家没出过力?
哪一家没落井下石过?
如今取经人已在路上,如来法旨已下,观音亲自去天庭讨酒,这便是一个势。”
墨竹捋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师弟是说,趁观音去天庭讨酒的当口,抢在佛门之前将猴子从山下弄出来?”
李晏摇头,“是让他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五百年前他被如来一掌压在山下。
五百年后若是悄无声息地溜了,那便还是逃犯。
逃犯便永远见不得光。
我要的,是让三界都看着,他孙悟空是凭着自家的本事从五行山下出来的。”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海琼握笔的手也微微一颤。
“师弟,那五行山是如来的五指所化。
山顶那道六字真言封条乃如来以佛血写成。
山下还有四大金刚,四值功曹,金翅大鹏,青毛狮子,六牙白象三重暗哨。
更有地藏王菩萨亲自坐镇。
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去,岂不是要与灵山正面为敌?”
李晏微微一笑,道:“谁说我要以真面目去?”
他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周身气息陡然一沉。那一袭青色道袍化作一领白色僧袍。
外罩大红袈裟,红白相衬,极为夺目。
三缕长髯化作一颗锃亮的光头,白眉入鬓,面容清俊却透出严酷冷峻。
眉心隐隐含有一股煞气。
唇红齿白间泛起金刚怒目的威严。
手中拂尘化作一柄擎天禅杖,杖身刻满梵文。
足下芒鞋换作一双玄黑僧鞋。
周身五色光华收敛殆尽,化为淡淡的佛光。
但这佛光中隐含金光,刚猛霸道,与寻常慈悲佛光截然不同。
墨竹和海琼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我以胎化易形之术化的一具化身,名曰法海。”
“灵山有八百比丘,三千揭谛,多一个不知名的挂单头陀,谁会留意?”
墨竹回过神来,抚掌大笑:“妙!妙极!师弟这一手,当真是瞒天过海。
只是那地藏王菩萨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慧眼如炬,师弟这化身能瞒得过他?”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墨竹。
那玉符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朵九瓣莲花,花蕊之中隐隐有一个音字。
正是观音所赠的普陀山通行玉牌。
“观音的玉牌,我已将其中印记剥离干净,只留了这层佛门气息。
持此玉牌者,便是灵山来人。
地藏王的慧眼再利,也只会以为我是观音座下护法弟子,不会往别处想。”
墨竹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啧啧称奇:
“师弟这手段,当真是滴水不漏。”
李晏又将一枚玉符递与海琼:“师姐,此符中有我一道神念。
若遇急难,捏碎此符,我自有感应。”
海琼双手接过,低声道:“师弟多加小心。”
李晏点了点头,又转向墨竹:“师兄,你我兵分两路。
你与师姐留在五行山外,替我盯着山中的动静。
若有变故,便以方寸山秘法传讯与我。”
墨竹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米酒。
将空壶往石坪上一搁,拄着竹杖站起身来。
“师弟只管去。那把老骨头,如今也该活动活动了。”
三人计议已定,当即便驾云而起,向五行山方向飞去。
祥云穿云破雾,行了约莫小半日工夫,五行山的轮廓已在云海之中显现。
那五指山峰通体赤金,山顶那道卍字符印缓缓旋转,梵音隐隐。
山脚之下,地藏王菩萨的圆光如轮,照得半边山壁一片金黄。
李晏在云层之中按下云头,对墨竹与海琼道:“二位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墨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海琼所赠的三根竹片,分插在云层三处。
布下一道三才隐气阵。
海琼则盘膝坐于云头,将那卷竹简摊在膝上,手握笔管,随时准备记录。
李晏整了整僧袍。
将普陀山玉牌挂在腰间,足踏祥云,向五行山脚缓缓降下。
山脚之下,四大金刚正自轮值。
那持剑金刚最先察觉动静,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祥云自天际飘落。
云头立着一个僧人,金刚怒目,腰间悬着一枚九瓣莲花玉牌。
“来者何人?”持剑金刚喝道。
李晏按下云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法海,自普陀山而来,奉观音菩萨法旨,有事求见地藏王菩萨。”
持剑金刚目光在那玉牌上扫了一遭,九瓣莲花纹泛出淡淡的荧光。
确是普陀山的印记无疑。
他收了降魔杵,合十还礼:
“原来是观音座下的师兄。地藏王菩萨正在山前镇守,师兄请随我来。”
李晏垂眉敛目,跟在那金刚身后。
越靠近山根,那股梵唱之声便愈发清晰。
地藏王菩萨的圆光将半边山壁映得如同白昼。
光轮之中天龙虚影盘旋飞舞,宝相庄严。
四大金刚分列两旁,四值功曹隐在石隙之间。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也微微波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李晏心中暗暗记下这些暗哨的位置,面上却是一副虔敬端庄的模样。
地藏王菩萨盘膝坐于虚空之中,双目微阖,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
待李晏走到近前,他方才睁开眼来。
目光落在李晏身上时,李晏只觉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
这老和尚在试探。
李晏不动声色,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更紧了些。
那胎化易形之术乃方寸山秘传,又经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加持,
莫说地藏王只是太乙金仙巅峰,便是如来亲至,
只要不伸手来摸他的根骨,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阿弥陀佛。”
李晏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弟子法海,忝为普陀山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今奉观音菩萨法旨,有要事求见菩萨。”
地藏王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这个名头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观音座下弟子众多,紫竹林又是普陀山禁地。
藏经阁更是禁地中的禁地,能任首座者,必是观音心腹中的心腹。
这僧人腰间又挂着九瓣莲花的通行玉牌,做不得假。
“不必多礼。”地藏王合十还礼,
“观音菩萨方才驾云往天庭去了,你莫非不知?”
李晏面上露出三分错愕,随即又化为几分释然,道:
“原来菩萨已去了天庭。弟子一路从普陀山赶来,倒是不曾与菩萨碰面。”
“实不相瞒,弟子此来,是为了那石猴之事。”
地藏王目光微微一凝。
李晏续道:“菩萨临行前曾以心声传讯,言道此番去天庭讨酒,短则一日,长则三日。
这期间,五行山若有变故,让弟子便宜行事。
菩萨还说,”
他故意顿了一顿,眸光扫过四周的四大金刚,欲言又止。
地藏王挥了挥手,四大金刚会意,各自向后退了十丈。
“但说无妨。”
李晏上前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菩萨说,那猴子性子极倔。
当年被压在山下时便曾扬言,宁可在山下压到天荒地老,也绝不受佛门半点恩惠。
此番虽以取经为由招安,可万一那猴子犟脾气上来,死活不肯点头,这取经大计便有变数。”
地藏王闻言,眉头微皱。
这番话确实像是观音会说的。
他方才与那猴子缠磨了许久,亲眼见识了那猴子的刁钻泼皮。
连琼浆玉液都讨价还价,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
李晏低声耳语。
随后,地藏王眉头深锁,手中念珠拨得愈发快了。
“菩萨的意思是,让贫僧在此守着,若那猴子当真不肯应允,便由你来与他周旋?”
李晏垂首合十,道:“菩萨正是此意。
弟子在紫竹林藏经阁中修行多年,于降妖伏魔一道略有心得。
那猴子虽是天生石猴,终究是妖身,弟子或能以佛法感化于他。”
地藏王闻言,目光在李晏身上打了个转。
这僧人周身佛光虽淡,却隐含一股刚猛霸道之气。
其与寻常观音座下弟子的慈悲柔和截然不同。
但紫竹林藏经阁本就是降妖法器存放之地,能任首座者,必是杀伐果断之辈。
“既如此,贫僧便在此处为你护法。你且去与那猴子说话。”
李晏躬身道:“多谢菩萨。”
他向山脚走去。
五行山的山根之处,孙悟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歪在石缝里,鼾声如雷。
嘴角挂着一丝涎水,顺着猴毛淌到地上,积了一小摊。
几只蚂蚁顺着涎水爬到脸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是偶尔抽动一下鼻子。
李晏在他面前盘膝坐下,禅杖横于膝上,袈裟下摆铺展于地。
四大金刚远远望着,四值功曹也各自从石缝中探出神念。
地藏王端坐虚空,圆光如轮,将这一幕尽数笼罩其中。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禅杖上一弹。
“当!”
那杖上金环震动。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再睁开时,两只金睛便全亮了。
那金光刺破山脚下的昏暗,照得李晏的僧袍泛起一层淡金。
“又是哪个秃驴?”
孙悟空把脑袋往石壁上一靠,满不在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
“俺老孙瞧着面生。新来的?”
李晏双手合十,面上无喜无悲:“贫僧法海,来自普陀山紫竹林。”
孙悟空眼珠一转,“观音那婆娘让你来的?
她自个儿去给俺老孙讨酒,倒派个小秃驴来陪俺解闷?”
他龇了龇牙,“可惜俺老孙对秃驴没兴趣。
你且回去告诉观音,酒到了再来,酒没到,俺老孙懒得张嘴。”
李晏却不动身。
他将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地三寸。
这一顿,地藏王拨念珠的手指便停了一瞬。
地藏王目光微凝。
他常年坐镇幽冥,对地脉之气的感应远超寻常菩萨。
方才那一瞬间,五行山的地脉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但震动太快,转瞬即逝,细察时已恢复如常。
他皱了皱眉,继续拨动念珠。
山脚下,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罐,罐口用麻绳扎着。
“大圣说懒得张嘴,贫僧便不与大圣谈佛门法旨。”
他将麻绳解开,罐中飘出一缕茶香,
“贫僧只是途经此地,听说山下压着一只猴子,便想请他喝杯茶。”
孙悟空鼻子抽了抽。
那茶香清而不浓,甘而不腻,与琼浆玉液,九转金丹全然不同。
可偏偏这清淡的香气里,藏着东西,像是一缕山风,又似一抹月光。
“茶?”孙悟空把头一歪,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你这和尚倒好,专程跑来请俺喝茶?”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形制古拙,壶身刻着一道中天八卦,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青龙纹。
他将茶壶放在膝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将筒中泉水注入壶中。
那泉水注入壶中时,壶底的青龙纹微微一亮。
孙悟空金睛一缩。
那是一缕极为隐秘的甲乙木之气。
甲乙木,青龙之属,东方生发之象。
佛门中人修的多是金光舍利,哪来的这般纯正的道门木气?
他盯着李晏看了片刻,咧嘴笑道:“好,俺老孙便给你这个面子。
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茶叶若是不好,俺老孙可是要骂娘的。”
“大圣放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
所触之处,壶底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旋转了九转,壶中之水便沸腾起来。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化作一朵淡青色的云气,悬在山脚之下,经久不散。
四大金刚闻到这茶香,只觉灵台一清,连日轮值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持剑金刚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旁边的持伞金刚低声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正襟危立。
李晏提壶斟茶。
澄碧的茶汤倾入杯中。
他端起一杯,奉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澄碧透亮,倒映着他那张毛茸茸的猴脸。
五百年的泥垢积在脸上,与这杯清澈见底的茶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随后,眸光移到李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僧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
泛出淡淡的平和。
好似在山中偶遇故人,便坐下来喝杯茶那般自然。
“你这和尚?”
孙悟空正要说话,忽听山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珈蓝匆匆跑下山来,向地藏王躬身禀报:
“菩萨,天庭有使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地藏王眉头微皱,睁开眼来。
只见东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云头之上立着两尊神将。
一尊金甲,手持金锏。
另一尊银甲,腰悬银鞭。
此两人是天庭的值日神将。
那金甲神将按下云头,向地藏王抱拳行礼:
“末将护法天王麾下值日神将,奉玉帝之命,有要事求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合十道:“神将请讲。”
金甲神将目光扫过山脚,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道:
“玉帝口谕。
闻得妖猴之事有了进展,命末将前来问询。
若那妖猴已应允保取经人西行,天庭自当撤销当年大闹天宫之案,准其戴罪立功。
若尚未应允,天庭亦不催促,但请菩萨转告如来,天庭的耐心,是有限的。”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四值功曹在石缝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地藏王拨念珠的手都停了半拍。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出手方才将其镇压。
这五百年间,天庭与灵山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取经大计方始,天庭却忽然派人来说这样一番话,分明是在敲打灵山。
“玉帝的意思,贫僧一定转达。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佛祖出手。
如今猴子未脱山,玉帝却来问进展。
这其中的分寸,贫僧愚钝,不知神将可否明示?”
软中带硬。
金甲神将面色不变,只抱拳道:“菩萨言重了。
末将只是奉命传话,至于玉帝圣意,末将不敢妄加揣测。告辞。”
说罢,二神将驾云而去,去势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地藏王望着那祥云远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一沉。
天庭这个时候来传话,时机选得刚刚好。
观音去天庭讨酒,前脚才走,后脚便来了值日神将。
这意味着天庭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不在猴子答不答应,而在灵山给出的答案让不让天庭满意。
收回目光,转向山脚。
那年轻僧人法海正端坐于孙悟空面前,手中还捧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地藏王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僧人的定力,倒是不俗。
山脚下。
孙悟空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望了李晏一眼,道:“和尚,你听见了?
天庭也来人了。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今日这个来,明日那个来,倒像是俺老孙成了什么香饽饽。”
李晏将茶杯往前递了递,道:“大圣本就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香饽饽。”
孙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四大金刚纷纷后退。
笑声在山间回荡了好几圈方才消散。
孙悟空收了笑,眼中却仍留几分玩味,
“你这和尚倒是有趣。
旁人来见俺老孙,要么劝俺归顺,要么劝俺悔过。
你倒好,只请俺喝茶,还说俺是香饽饽。”
他低头看向那杯茶,问道:“不过俺老孙不喝无名之茶。你这茶,可有名目?”
李晏道:“此茶名曰辞故。”
“辞故?”孙悟空重复了一遍,眼中玩味更浓,“辞别故人?还是辞别故乡?”
李晏缓缓道:“辞故者,非辞故人,亦非辞故乡,乃辞别故我。
叶离枝头,是为辞故枝。
蝉蜕旧壳,是为辞故壳。
人舍旧我,亦为辞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