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25章 三载夫妻百日恩,莫将旧怨结新仇
收回眸光,李晏于潭边静坐了三日。
  期间,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盘膝坐于那块大石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清气流转不息。
  悟能每日熬了菜粥端来,见他入定未醒,便也不打扰。
  只将粥碗搁在石边,自己蹲在一旁守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瀑布轰鸣,水雾在夕照中化作一道长虹,横跨潭面。
  悟能正蹲在潭边,拿根树枝拨弄水中的游鱼,忽觉身后气息一变。
  他猛地回头。
  只见李晏周身那层清气,在缓缓收敛。
  不过盏茶工夫,那原本流转不息的清气便尽数收入体内,再也感应不到分毫。
  悟能瞪大了眼睛。
  他在天庭为帅数千年,见过不知多少仙官突破境界。
  那些人突破之时,哪一个不是气势外放,恨不得让三界都知道自己更进了一步?
  可眼前这道人,气息非但没有外放,反倒更加内敛了。
  若非他亲眼看着李晏入定三日,只怕要以为这人就是个寻常凡人。
  “道长……”悟能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晏睁开眼来。
  那一双眼睛,与三日之前截然不同。
  三日之前,那双眼中虽有清气流转,却终究还能看见几分锋芒。
  此刻那双眼中,清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澄澈,不见其底,不测其深。
  悟能与他对视了一眼,心中莫名一颤。
  像是站在一座万丈高山之前,那山不言不语,却让你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道长,你……”
  悟能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自己竟词穷了,
  “你好像……不一样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哪里不一样?”
  悟能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俺老猪说不上来。就是……就是觉得道长你,好像变成了一座山。”
  “山?”
  “对,山。”悟能用力点头,“你看那山,它就那么立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弹。
  可你站在它面前,就是觉得自己小。
  道长你现在,就是那山。”
  李晏闻言,不禁莞尔。
  这猪八戒,虽不通文墨,说话却总能直指要害。
  山岳之德,厚重不迁,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这正是金仙境界的气象。
  毕竟,前世在天河为帅,见惯了那些锋芒毕露的仙官,反倒对这等返璞归真的气象格外敏感。
  “元帅,”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贫道不过是略有所悟,算不得什么。”
  悟能咧嘴笑道:“道长你就别谦虚了。俺老猪虽然眼拙,可这鼻子还管用。你身上那股清气,以前闻着像山泉,现在闻着……闻不着了。闻不着才是真本事。”
  李晏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去,掬起一捧水。
  那水清澈见底,触手冰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将水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元帅,”李晏放下手,望着潭中倒映的明月,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为何月亮只有一个,却能在千万处水中映出千万个影子?”
  悟能一怔,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水中月影,想了半天,道:
  “因为水是平的?”
  李晏摇头道:“水不平,也能映月。
  江海湖泊,溪涧井泉,无论水面是阔是窄,是动是静,皆能映月。
  月本无心来照水,水亦无意去留月。
  月照水,水映月,皆是自然而然。”
  悟能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道:“修行之人,心如止水,方能照见大道。
  若心中波澜起伏,便是大道当前,也映不出分毫。
  元帅,你前世在天河时,心中波澜太多,故虽有太乙金仙之修为,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悟能浑身微震。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定要翻脸。
  可李晏说出来,他却只觉得心头一颤,如同被一根针扎在了心间。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确实……确实心不静。”
  李晏点了点头,却不追问。
  有些话,悟能自己说出来,比旁人问出来要好得多。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俺老猪在天河时,手下有个偏将,姓冯,单名一个夷字。”
  悟能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好似又回到了那条浩瀚无垠的天河之畔,
  “那冯夷跟了俺三千年,从俺当小兵时便跟着,一路跟着俺升到元帅。
  俺老猪脾气暴,动辄骂人,可那冯夷从不顶嘴,俺骂他,他就听着。
  俺发脾气,他就候着。
  等俺气消了,他便端一碗茶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旁边。”
  “有一回,俺问他,冯夷,俺这般骂你,你就不生气?
  他说,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
  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俺又问,那俺骂对了呢?
  他说,骂对了,卑职便改。骂错了,卑职便当没听见。”
  悟能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那时候俺不懂,只觉得这人好没脾气。
  现在想来,那冯夷的心,比俺老猪静得多。
  俺老猪这天蓬元帅,当得还不如一个偏将明白。”
  李晏听罢,道:“元帅可知道,那冯夷后来如何了?”
  悟能道:“俺被贬下凡之前,听说他调去了南天门,当了个守门偏将。
  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李晏微微颔首,道:“冯夷者,古之水神也。
  经云:‘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
  元帅麾下这偏将,敢以古水神之名为名,想必也是个有来历的。
  他能说出‘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这般话来,足见其心性修为,远非寻常天将可比。”
  悟能一怔:“道长的意思是,那冯夷……不是寻常人?”
  李晏道:“寻常人不寻常人,贫道不敢妄断。
  只是元帅方才所言,让贫道想起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
  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
  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悟能听得一头雾水:“道长,俺老猪听不懂这文绉绉的。”
  李晏笑道:“那贫道便说白话。
  孔夫子带着弟子在吕梁游玩,见一处瀑布高三十仞,水流湍急,连鱼鳖都游不过去。
  却见一个男子在水中出没,孔夫子以为他想寻死,忙叫弟子去救。
  谁知那男子游了几百步,从水里出来,披着头发,唱着歌,悠闲得很。”
  悟能听明白了,奇道:“那男子是什么人?怎能在那种地方游泳?”
  李晏道:“孔夫子也这般问他。
  那男子答曰:‘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
  此吾所以蹈之也。’”
  随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他生在水边,长在水边,水性天成。
  入水时顺着漩涡下去,出水时随着涌流上来,完全遵从水的规律,从不以自己的意愿去违逆水性。
  这便是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来去的缘故。”
  悟能听罢,望着那潭中月影,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微风拂过,那些银鳞便荡漾起来,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
  悟能喃喃念道,“从水之道……不为私……”
  他望着李晏,那一双铜铃大眼中,有了几分清明之色:
  “道长,俺老猪……好像明白了。”
  李晏道:“元帅明白了什么?”
  悟能道:“俺老猪前世镇守天河,日日与水打交道,却从未想过水是怎么流的。
  水从来不跟自己较劲,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遇到平坦的地方就慢慢流。
  它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要绕,要跳,它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儿流。”
  “可俺老猪呢?俺老猪在天河时,处处跟人较劲。
  谁得罪了俺,俺就要讨回来。谁看不起俺,俺就要压他一头。
  便是喝酒,也要比别人喝得多。
  若是练兵,也要比别人练得狠。
  俺老猪这一辈子,都在跟自己,别人,还跟天较劲。”
  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道长,那吕梁丈夫,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来去,是因为他不跟水较劲。”
  李晏微微颔首,心中暗暗赞叹。
  这猪八戒,看似粗鄙,实则心思通透。
  他前世在天河数千年,水性早已融入骨髓。
  只是被那些功名利禄,恩怨情仇蒙蔽了本心。
  此刻一旦拨开云雾,便直指要害。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天蓬元帅论水性之道,引《庄子》吕梁丈夫之典,启其本心】
  【缘法之气+800(以古喻今,以水喻道)】
  【当前缘法之气:150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正欲开口。
  却见悟能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潭边,蹲下身去,将双手探入水中。
  月光下,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了几分孩童般的专注。
  “道长,”
  悟能头也不回,低声道,“那吕梁丈夫,他入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晏道:“什么都不想。”
  悟能一怔:“什么都不想?”
  李晏道:“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贫道以为,修行之人,最高的境界是不想而明,不做而对。
  吕梁丈夫入水之时,心中空明,无一杂念。
  故能与水合一,从水之道而不为私。”
  悟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双手在水中泡了片刻,笑道:
  “俺在天河时,心里装了太多东西。面子,威风,恩怨,前程。
  装了这么多东西,哪里还装得下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微一震。
  这猪八戒,今日真是开了窍了。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也有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转过身来,蹲在潭边,仰头望着他:“道长请讲。”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贫道当年在山上学艺时,曾听师父讲过一段往事。
  这段往事,与水性有关,也与修行有关。”
  悟能一听是道长师父所讲,顿时来了精神,连声道:“什么往事?道长快说!”
  李晏道:“上古之时,黄河之畔住着一位老者,姓姬,无名,人称河上公。
  此老一生以打鱼为生,不读书识字,也不修道炼丹。
  每日撑着一叶扁舟,在黄河中撒网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一日,一位修道之人路过黄河,见河上公在河中撑舟,便站在岸上观看。
  他看了整整一日,从日出看到日落。
  河上公收网归家时,那道人上前行礼,问道:
  ‘老丈,贫道观你撑舟一日,舟行水上,如履平地。
  敢问老丈,可是修行之人?’”
  “河上公笑道:‘老朽不过是个打鱼的,哪懂什么修行?’
  那道人不信,又道:‘老丈不必隐瞒。
  贫道修行百年,自问对水性已有所悟,可今日见老丈撑舟,方知自己差得远。
  这舟,看似寻常,实则与河水浑然一体。
  那篙,入水不溅,出水不响。
  这等境界,非修行之人不能至。’”
  悟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河上公怎么答?”
  李晏道:“河上公哈哈大笑,说:
  ‘道人啊,你说老朽与河水浑然一体,可老朽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浑然一体。
  老朽在这黄河上打了六十年鱼,日日与水打交道。
  水急时,便慢些撑。
  缓时,则是反之。
  水浅处,老朽便用短篙。水深处,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老朽从不想着要跟水较劲,也不想着要驾驭水。
  老朽只是顺着它罢了。’”
  悟能听到这里,眼中光芒愈发明亮:“顺着它……顺着它……”
  李晏继续道:“那道人听了,默然良久,随即跪倒在地,向河上公叩了三个头。
  河上公连忙扶他,说:‘道人这是做什么?
  老朽不过是个打鱼的,哪受得起你这般大礼?’
  那道人却说:‘老丈不知,贫道修行百年,遍访名师,读遍典籍,却始终参不透水性。
  今日听老丈一席话,方知自己错在何处。
  贫道这百年,一直在学怎么驾驭水,却从未想过,水不是用来驾驭的,是用来顺的。’”
  悟能在潭边来回走了几步,停住,转身望着李晏:“道长,那道人后来如何了?”
  李晏道:“那道人回到山中,闭关三年。
  三年之后出关,已证太乙道果。
  他出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黄河边,想再见河上公一面。
  可到了那里,只见黄河滔滔,那叶扁舟早已不知去向。
  道人便在那黄河边上,搭了一间草庐,住了十年。
  十年之后,黄河发大水,道人便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从此不知所踪。”
  悟能听罢,久久不语。
  “道长,”悟能心有疑惑,故而问道,
  “那道人,他为什么要住在黄河边十年?”
  李晏道:“师父没说。
  不过贫道以为,那道人住十年,倒不是为了等河上公。
  而是为了把那百年修行中积攒的知,一点一点地忘掉。”
  悟能浑身震颤:“忘掉?”
  李晏点头道:“忘掉。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无知,反倒是知得太多。
  知得越多,执念越深,离道越远。
  那道人修行百年,满脑子都是如何驾驭掌控水。
  这些知,是他百年苦修的结晶,却也是他证道的枷锁。
  河上公那一番话,让他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可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十年时间,将那些知一点一点地忘掉,也要将那些执念一点一点地放下。
  忘到什么都不剩了,便只剩下水本身了。”
  悟能站在那里,月光照见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数千年,学了一身的本事。
  诸般水性神通,统领八万水兵的韬略,应付仙官倾轧的心机……
  这些东西,俺老猪都舍不得放下。
  便是投了猪胎,俺老猪还念念不忘那天蓬元帅的威风,还恨那算计俺的人。
  还想有朝一日重返天庭,让那些人好看。”
  “可现在俺老猪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微点头。
  便在此时,心镜随之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天蓬元帅论河上公之典,启其忘知放下之悟】
  【缘法之气+1200(大道至简,知易行难)】
  【天蓬元帅心有所悟,心境渐趋澄澈,其体内亥水之气与元神之契合更进一层】
  【缘法之气+1500(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当前缘法之气:177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望向悟能。
  只见他周身那层淡淡的黑气,此刻渐渐变得清澈起来。
  这便是心境的运转,带动了气机的改变。
  心静则气清,心浊则气浊。
  悟能方才那一番领悟,虽未让他修为大进,却让那浑浊心境,渐渐澄澈起来。
  心境一澄,体内的亥水之气便也跟着澄澈了。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还有一段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抬起头来,眼中已比方才清明了许多:“道长请讲。”
  李晏道:“这段往事,是贫道亲眼所见。”
  悟能一听是李晏亲身经历,更加来了精神,连忙蹲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李晏道:“贫道当年云游至东海之滨,曾在一座渔村中住过数月。
  那渔村,百余户人家,皆以捕鱼为生。
  村中有一位老渔夫,姓海,无名,村人都唤他海老。
  海老那年七十有八,捕了一辈子鱼,筋骨强健,精神矍铄。
  贫道在村中住下后,日日见他撑着一叶扁舟出海,傍晚归来,船舱里总是装满了鱼。”
  “贫道心生好奇,便有一日跟着海老一同出海。
  那一日,海上风平浪静,波光粼粼。
  海老撑着舟,眯着眼望着海面。
  贫道坐在舟尾,看他撒网。
  一网撒出去,罩住一片水面。
  收网时也不急不躁,鱼在网中扑腾,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悟能忍不住插嘴道:“那道长可问了他什么?”
  李晏道:“问了。贫道问他:‘海老,您这撒网收网,可有什么诀窍?’
  海老看了贫道一眼,笑了。
  他嘴里只剩几颗牙,笑起来像个孩童。
  他说:‘诀窍?老朽撒了一辈子网,从没想过什么诀窍。
  鱼在海里,网在手里,撒出去,收回来,就这么简单。’”
  “贫道又问:‘那您怎么知道鱼在哪里?’
  海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
  ‘看。听。海面上有鸟在飞,那地方就有鱼。
  海水颜色深,那地方就有鱼。海风里带着腥味,那地方就有鱼。
  这些东西,老朽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就是知道。’”
  悟能听得入神,喃喃道:“就是知道……”
  李晏点头道:“贫道当时也不甚明白,只当是海老经验丰富。
  可后来有一日,海上起了风暴。
  狂风怒号,巨浪滔天,渔村中所有人都收了船,躲回家里。
  唯有海老,照旧撑着扁舟出海。
  村人都说海老疯了,这般天气出海,必死无疑。”
  “贫道站在岸边,望着海老那叶扁舟在巨浪中起伏。
  那浪头有数丈高,寻常渔船早被打翻了。
  可海老那叶扁舟,却如同生了根一般,任凭浪打风吹,始终不翻。
  海老立于舟上,手中撑着一根竹篙,左一点,右一拨。
  那巨浪在他面前,便如同驯服了的烈马,伤不到他分毫。”
  悟能听到这里,眼中光芒大盛:“这海老,莫非也是那吕梁丈夫一般的人物?”
  李晏道:“贫道当时也这般想。
  待风暴过去,海老归来,贫道便迎上前去,问他:
  ‘海老,您方才在风暴中撑舟,心中可有畏惧?’
  海老放下竹篙,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笑道:
  ‘老朽这把年纪,早不知畏惧为何物了。那风要刮,便让它刮。
  那浪要打,便让它打。
  老朽只管撑老朽的舟,它刮它的,老朽撑老朽的,各不相干。’”
  悟能听到“各不相干”四个字,如同被雷电劈中了一般。
  “各不相干……各不相干……”
  李晏望着他,缓缓道:“风浪是风浪,海老是海老。
  二者各行其道,互不干扰。这便是不争之德。”
  悟能抬起头来,那一双铜铃大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时,事事都要争。
  跟同僚争,跟上司争,跟下属争,便是跟那天河之水,俺老猪也要争一争。
  俺总觉得,不争就输了。
  可争来争去,俺老猪争到了什么?
  一身伤,以及一个猪胎。”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悟能此刻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自己体悟。
  月光泻地,瀑布轰鸣,此刻听来,也有了别样的韵律。
  便在此时,心镜又是微微一颤。
  【与天蓬元帅论东海海老之典,启其不争之悟】
  【缘法之气+1500(风浪自风浪,舟楫自舟楫)】
  【天蓬元帅深有所悟,心境澄澈如镜,亥水之气与元神契合更进一步】
  【缘法之气+1800(各不相干,各行其道)】
  【当前缘法之气:210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心中感叹。
  今夜这一番论道,看似是他在点化悟能,实则是悟能在点化他。
  河上公,海老,这些寻常百姓,不修大道,不炼金丹,
  却凭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寻常日用,达到了许多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这便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道在蝼蚁,稊稗,瓦甓,屎溺。
  无处不在,无物不有。
  那些修行之人遍访名山,读遍典籍,却忘了道就在寻常日用之间。
  “元帅,贫道还有一段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连忙道:“道长快讲!”
  李晏道:“这段往事,与元帅前世有些相似。
  贫道在学艺时,山上有一位师兄,姓葛。
  葛师兄入门比贫道早三百年,修为已至玄仙巅峰,距离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迈了整整一百年,始终迈不过去。”
  “师父曾说他,天资聪颖,根骨上佳,唯独心太急。
  他那一百年里,遍览道藏,苦修诸般神通,炼丹制符,布阵驱神,御鬼降妖,样样精通。
  山上,论博学,同辈之中,无人能及他。
  可偏偏那金仙的门槛,他就是迈不过去。”
  悟能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自己。
  他在天庭时,修为卡在太乙金仙巅峰,也是迈不过那道大罗的门槛。
  葛师兄的遭遇,与他何其相似。
  “后来有一日,葛师兄下山采药,路过一座小镇。
  镇中有一个铁匠,姓石,人称石铁匠。
  石铁匠那日正在打铁,葛师兄站在铺子外看了一会儿。
  那石铁匠打铁的姿势极慢。
  可一锤落下去,铁便变一个样。
  不过盏茶工夫,一块顽铁便被打成了一把锄头。”
  “葛师兄看得入神,便问了问石铁匠。
  石铁匠放下铁锤,抹了一把汗,笑道:‘眼睛看着,手就知道。
  俺也说不清,反正打了一辈子,手比心明白。’”
  悟能听到“手比心明白”五个字,眼中光芒一闪。
  李晏继续道:“葛师兄听了这话,如遭雷击。
  他回到山上,闭关三年。三年之后出关,已证金仙道果。
  师父问他,这三年来悟出了什么。
  他说:‘弟子这百年,一直在用脑子修行。
  丹方背了千卷,符文记了万道,可那些东西都在脑子里,不在手上。’”
  “俺老猪的手,比俺老猪的脑子明白。”悟能不由感慨。
  李晏微微一笑,道:“元帅此话怎讲?”
  悟能道:“俺老猪在天河时,操练水兵,从不想什么阵法韬略。
  可后来俺当了元帅,便开始用脑子了。
  想着怎么讨好玉帝,防备同僚,打压下属。
  脑子里装的东西越多,手就越不听使唤。”
  他站起身来,走到潭边,将双手探入水中,闭上眼,一动不动。
  月光下,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了几分宁静。
  【与天蓬元帅论葛师兄之典,启其手比心明之悟】
  【缘法之气+1800(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天蓬元帅本性渐苏,亥水之气与元神契合再进一层】
  【缘法之气+2000(手知水性,心不须想)】
  【当前缘法之气:24840/81920】
  这缘法之气,来得正是时候。
  他突破金仙之后,缘法之气上限翻了一倍,正需要大量积累。
  今夜与悟能这一番论道,便得了近万缕,可谓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欣慰的是,悟能真的有所领悟。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还有最后一段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连忙正襟危坐,道:“道长请讲!”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段往事,是贫道在青城山中亲身经历的。
  贫道在这山中修行时,山脚下住着一位老翁,姓李,人称李公公。
  李公公年过八旬,孤身一人,在山脚下种了几畦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抱怨。”
  “贫道有时下山采买,路过他家,便会进去坐坐。
  李公公不识字,也不懂什么修行,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常常让贫道茅塞顿开。”
  悟能奇道:“一个不识字的老公公,能说出什么话来?”
  “有一回,贫道问他:‘公公,您一个人住在这山脚下,不觉得孤单吗?’
  李公公笑道:‘这山上那么多树,鸟,虫,鱼,老朽怎会孤单?
  道长你看,那棵老松,老朽看着它长了五十年。
  那窝喜鹊,老朽看着它们孵了一窝又一窝。
  那块石头,老朽日日坐在上面晒太阳。
  它们都是老朽的伴儿,比人还亲。’”
  “贫道又问:‘公公,您这一辈子,可有什么遗憾?’
  李公公想了想,说:‘老朽活了八十多岁,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遗憾。
  年轻时候,老朽也想过要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儿女,可后来没娶成,也没生。
  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愁了好些天。
  现在回头看看,没娶也好,没生也罢,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那山还是那山,那水还是那水,老朽还是老朽。’”
  悟能听到这里,浑身一抖。
  “那山还是那山,那水还是那水,老朽还是老朽……”
  他喃喃念道,眼中渐渐亮起光芒,“道长,这李公公,他这话,好生厉害。”
  李晏点头道:“贫道当时听了,也是如元帅这般,身躯一震。
  李公公不识字,不修行,可她这番话,却符合道法自然之至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不会因为你娶了妻便多给你一分,也不会因为你没娶妻便少给你一分。
  娶与不娶,天地还是那个天地,你还是你。
  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悟能站起身来,在潭边来回走了几步。
  月光将李晏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潭水之上,随着水波荡漾。
  “道长,俺老猪这一世,投了猪胎,变成了这副人不人猪不猪的模样。
  俺老猪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屈辱,是老天爷在惩罚俺。
  可听了李公公这番话,俺老猪忽然觉得猪也好,人也罢,俺老猪还是俺老猪。”
  李晏微微颔首,道:“元帅能作此想,便是真放下了。”
  悟能的笑容之中,有了几分从前在天庭时的洒脱:
  “道长,俺老猪今日才明白,你为何要跟俺讲这些故事。
  河上公这些人都不是仙人,可他们比许多仙真活得都明白。
  因为他们不跟自己较劲。”
  李晏道:“不错。修行之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跟自己较劲。
  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想着要更进一层,还爱拿自己跟别人比。
  比来比去,反倒把本心比丢了。
  那些没有仙缘的百姓,只想着把今日的日子过好。
  可恰恰是这份单纯,让他们比许多修行之人更近于道。”
  【与天蓬元帅论李公公之典,启其天地不仁,道法自然之悟】
  【缘法之气+2000(天地依旧,我亦如故)】
  【天蓬元帅心境澄澈至极,亥水之气与元神交融,前世本性渐复】
  【缘法之气+2500(猪也好,人也罢,本心不改)】
  【当前缘法之气:293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望向悟能,只见周身那层黑气,此刻已变得清澈如水。
  亥水之气在他体内流转不息,与元神交融,隐隐有了水乳交融之感。
  虽还未恢复太乙金仙的修为,却已有了几分前世的影子。
  “道长,”悟能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俺老猪在这山上住了许久,日日听道长讲道,今日才算真正听进去了一点东西。
  俺老猪……”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俺老猪是不是该走了?”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前世是天蓬元帅,注定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这是他的命数,也是劫难。
  在青城山中住了大半年,是该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元帅,你可知你要去何处?”
  “菩萨说过,俺老猪的师父是那取经人。
  他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灵山而去。俺老猪需拜他为师,护他西行。”
  话锋一转:“但俺老猪实在不知往何处去好。”
  “贫道建议元帅此去,可寻一处洞府,潜心修行,将亥水之气与元神彻底交融。
  待那取经人到来,便以最佳的状态,护他西行。”
  悟能点了点头,又道:“道长,俺老猪该去何处寻那洞府?”
  李晏沉吟片刻,道:“福陵山,云栈洞。”
  悟能一怔:“福陵山?那是什么地方?”
  李晏道:“那山在南瞻部洲之西,山中有一洞,名曰云栈洞。
  洞中有天然生成的水脉,正合元帅亥水之身。
  元帅可去那里修行,等待取经人。”
  悟能听罢,向李晏深深一拜:“多谢道长指点。”
  李晏扶住他,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与元帅相处这段日子,亦师亦友,获益良多。
  临别之际,贫道有几句话,想赠与元帅。”
  悟能连忙道:“道长请讲!”
  “元帅此去福陵山,途中或许会路过一处地方,名曰高老庄。”
  悟能一怔:“高老庄?那是什么地方?”
  李晏不答,只继续道:“元帅若路过那高老庄,或许会遇到一桩姻缘。
  那庄中有一位小姐,与元帅有一段前世未了之缘。
  元帅若见了她,心中必生欢喜。”
  悟能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俺老猪这副模样,还能有什么姻缘?”
  李晏微微一笑,道:“姻缘之事,非关相貌。
  元帅与那高小姐,前世曾有一面之缘。
  那一面之缘,种下了因,今生便结成果。
  元帅若见了她,自会明白。”
  悟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
  “那道长方才说,有几句话要赠与俺老猪。除了这高老庄之事,还有什么?”
  李晏运转轮回之眼,缓缓念出眸前字迹:
  “云栈洞中水自流,高老庄上月如钩。三载夫妻百日恩,莫将旧怨结新仇。”
  悟能听罢,将这四句在心中默念了几遍,道:“道长,这四句话,俺老猪记下了。
  只是,三载夫妻百日恩,莫将旧怨结新仇。
  这话是何意?”
  李晏道:“元帅到时便知。贫道只能说,元帅莫要因小失大,误了正果。”
  悟能听罢,道:“道长放心。俺老猪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轻重。”
  李晏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悟能。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牌名曰水元符,乃贫道以青城山灵脉之水精炼制而成。
  元帅此去福陵山,路途遥远,或许会遇到些凶险。
  这水元符,能助元帅在危急之时,引动天地之间的水行之力,护身御敌。”
  悟能接过玉牌,只觉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清凉之气从中透出,流入体内,
  与自身的亥水之气相融,说不出的舒服。
  “道长……”悟能声音有些哽咽,“俺老猪……俺老猪欠你太多了。”
  李晏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天色不早,元帅这便启程罢。”
  悟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向李晏拜了三拜,转身大步向谷外走去。
  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月光下,李晏立于潭边,青色道袍被山风吹拂,微微飘动。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浑然与天地相融。
  悟能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道长,等俺老猪护着那取经人取了真经,修成正果,定回来寻你喝酒!”
  李晏微微一笑,道:“贫道等着。”
  悟能转过身去,化作一道黑光离去。
  李晏目送那道黑光消失在云海之中。
  便在此时,心境字迹如流水般浮现。
  【天蓬元帅,于青城山修行许久,心境澄澈,本性渐复,踏上归途】
  【缘法之气+3000(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赠水元符与悟能,助其护身御敌】
  【缘法之气+800(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当前缘法之气:33140/8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