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心中一动。
“老丈，方才这三式，可还入眼？”
那通背猿猴一怔，继而连忙低头，掩饰眼中泪光。
“先生妙法，老朽……老朽失态了。”
李晏静静看着它。
“老丈不必自谦。
以老丈眼力，想必看得出，这三式不过是皮毛。”
通背猿猴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老眼中，此刻已恢复浑浊。
“先生……”通背猿猴开口，欲言又止。
李晏微微颔首。
“老丈若有话，不妨直言。”
通背猿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它向李晏深深一揖。
“先生今日之恩，老朽铭记于心。”
“但有些事，老朽此刻不能说，不敢说。”
“请先生见谅。”
李晏看着它，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老丈既有难处，便不说。”
“待想说时，随时可来寻我。”
通背猿猴再揖，转身离去。
另外三只老猴，也纷纷起身，随它去了。
李晏立在原地，望着它们离去的背影。
玉鼠从怀里探出小脑袋，叫了两声。
李晏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不急。”
他轻声道。
“它们会说的。”
第六日，子时。
月华如水，洒在花果山七十二峰之间。
李晏盘膝坐于水帘洞外一块大石之上。
灰貂蹲在膝边，正对着月光吞吐月华。
那些银色光点自月轮中剥离，丝丝缕缕落入口中，与体内星力交融。
玉鼠窝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这小东西白天疯跑了一天，跟着那些小猴满山乱窜，挖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石头。
此刻累得连尾巴都懒得动。
李晏阖目，心神沉入修行。
泥丸宫中，芥子洞天缓缓旋转。
中央，那缕玄黄之气，悬浮于星图与地脉之间。
它时而上浮，与星辉交融，偶尔下沉，与土德相合。
此物，乃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本源之气演化而成，可融入洞天，助其演化。
李晏以神念牵引，将那一缕玄黄之气缓缓引向洞天深处。
那里，一枚莲子虚影正静静悬浮。
正是此前在方寸山时，
祖师所传妙诀中，好向灵台种金莲，所凝的那枚金莲种子。
玄黄之气触及莲子。
莲子微微一颤。
随即，那缕玄黄之气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莲子之中。
莲子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
纹路蔓延，交织，渐渐形成一个玄奥的图案。
那图案，是先天八卦之象。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兑东南。
八卦俱全，阴阳相济。
【金莲种子吸收玄黄之精，生机萌发】
【道行+5%，当前进度：芥子境75%】
【金莲种子成长度：5%（幼芽期）】
李晏心中微喜。
这金莲种子，乃是日后开辟洞天第四重，福地之境的关键。
待它生根发芽，绽放莲花，便可于洞天之中开辟一方真正的福地。
栽种灵植，孕育生灵，皆有可能。
届时，他的道途，才算是真正迈入正轨。
便在这时。
心镜忽地一震。
李晏睁开眼。
月光下，四道身影，正自山道缓缓行来。
正是那四个老猴。
赤尻马猴二只，通背猿猴二只。
它们走得极慢，步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李晏起身，立于石上。
灰貂从膝边站起，琥珀眸子凝望那四道身影。
玉鼠被惊醒，从怀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吱了一声。
又被李晏按了回去。
四猴行至大石前三丈，停下。
为首那只通背猿猴，抬起头，望着李晏。
月光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清澈如水。
“先生。”
它开口。
“老朽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李晏微微颔首，却在同时心念一动。
泥丸宫中，【归藏】龟甲随之震颤。
一道混沌光晕扩散开来，瞬息之间，将方圆十丈笼罩其中。
那天机，便被遮掩得干干净净。
“老丈请讲。”
通背猿猴沉默一息，似有所觉。
望了望头顶月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先生可知，我四猴，为何在这花果山，一躲便是数百年？”
李晏摇头。
通背猿猴望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色。
“先生当真不知？”
李晏试探道：“老丈的意思是？”
通背猿猴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干枯似老树之皮，五指却异常修长。
并指如剑，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一笔。
两笔。
三笔。
月光下，一道淡淡的轨迹，在虚空中浮现。
那轨迹，初看杂乱，细观之下，隐隐形成一个图案。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
震东北，巽西南。
艮西北，兑东南。
先天八卦！
李晏瞳孔微缩。
通背猿猴收手，望着他。
李晏沉默。
心镜之中，正在急速推演。
这四猴，究竟是何来历？
它们……
“先生不必多虑。”
通背猿猴忽然道。
“我四猴，对先生绝无恶意。”
“今夜前来，正是要向先生坦白一切。”
李晏望着它。
“老丈请说。”
通背猿猴深吸一口气。
它转身，望向另外三猴。
三猴点头。
然后，四猴同时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隐隐有光芒透出。
那光芒，初时微弱，渐渐明亮。
赤尻马猴心口，透出的是赤红之光，如朝霞初升。
通背猿猴心口，透出的是玄黑之光，像深渊之水。
四色光芒交织，在虚空中汇聚成一幅古老图案。
那图案，李晏认得。
“洞天封印？”
他脱口而出。
通背猿猴点头。
“正是。”
“我四猴，当年曾是……”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曾是某位大能的护法灵猿。”
“那位大能，修为通天，已达混元之境。”
“他老人家，在洞天之中，开辟了一方大千世界，名为灵猿界。”
“我四猴，便是那灵猿界的四大护法。”
李晏心中一震。
混元之境？
四猴竟是这等大能的护法？
通背猿猴继续道：
“后来，那位大能遭逢大劫，形神俱灭。”
“灵猿界，也随之崩塌。”
“我四猴拼死逃出，带着他老人家临终前的一缕遗命，流落至此。”
“为避仇家追杀，我们自封修为，隐于这花果山猴群之中，一躲便是数百年。”
李晏沉默。
那通背猿猴见状，飞快开口：
“先生，那位大能临终前的遗命是——”
话未说完，李晏忽然抬手，止住它的话头。
“老丈且慢。”
他望向四猴，眸中星辉流转，沉声道：
“若我所料不错，这遗命之说，一旦出口，便有因果缠身。”
四猴对视一眼。
“届时，便是我想置身事外，也由不得我了。”
通背猿猴一怔，继而苦笑。
“先生果然心思缜密。”
“不错，那位大能临终前曾言，能解我四猴封印者，便是他道统传人。”
“我四猴当奉其为主，护其成道。”
“而那道统传人，须承接他老人家的因果。”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答话。
垂眸，望着怀中迷迷糊糊的玉鼠。
又望了望肩头蹲坐的灰貂。
“老丈，我还有一问。”
“请讲。”
“你们在这花果山，隐忍数百年，为何今日忽然现身？”
“只因我这几日讲道？”
通背猿猴摇头。
“先生讲道，确是引子。
但真正让我四猴下定决心的，是先生身上那股气机。”
它指向李晏心口。
“先生体内，有一道遮掩天机的混沌之气。”
“那气机，与我那位大能同出一源。”
李晏心中一震。
他不动声色，只道：“老丈好眼力。”
通背猿猴苦笑。
“非是老朽眼力好，是那气机太过熟悉。”
“当年那位大能，也曾以这等混沌之气，遮掩我等行踪，使我四猴逃过追杀。”
李晏沉默。
他在推演。
心镜高悬，映照四猴周身气机。
载道龟甲缓缓旋转，八卦纹路明灭不定，推演此事的吉凶祸福。
残缺灵龟甲微微震颤，那预兆吉凶的灵性，正在传递某种警告。
而【归藏】龟甲，则在泥丸宫中轻轻颤动。
推演结果，让李晏心中一凛。
四猴所言，九真一假。
那九真，是它们确为大能护法，确遭追杀，确在此隐忍数百年。
那假的一，正是这遗命之说。
这遗命，不全。
【推演结果：四猴所言遗命，仅有前半。
后半未言者，关乎花果山之主，关乎天地大劫，关乎孙悟空】
心镜映照，一幅模糊的画面，在镜面一闪即逝。
那是四猴之首，今夜开口的这只通背猿猴，在某个月色昏暗的夜晚，与一道灰雾笼罩的身影隔空对话。
那身影，与李晏在水脏洞推演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李晏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只道：“老丈，此事太大。容我思量三日。”
通背猿猴一怔。
它身旁那三只老猴，也面露异色。
它们等了数百年，终于等来一个可能承接遗命之人。
却不想，此人竟如此谨慎。
通背猿猴望着李晏，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先生……可是信不过我四猴？”
李晏摇头。
“非是信不过。”
“而是此事关乎重大，一旦承接，便再无回头之路。”
“我需好生思量，方不负那位大能所托。”
通背猿猴沉默。
半晌，它点头。
“先生所言有理。”
“那老朽三日后，再来拜会。”
说罢，四猴转身，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灰貂从肩头探出脑袋，蹭了蹭李晏脸颊。
它在问，那四只老猴子，有问题？
李晏望着四猴离去的方向，眸中星辉流转。
“有问题。”
他轻声道。
“而且，不小。”
翌日，卯时。
水帘洞前，群猴依旧聚得满满当当。
李晏立于飞瀑之前，开始讲今日之道。
“今日讲步。”
“步者，身之基也。步不稳，则身不固。身不固，则棍无力。”
“尔等攀援跳跃，本是步法。但攀援无根，跳跃无据，反易为人所乘。”
“当知，步有三要。一曰稳，二曰活，三曰疾。”
“稳者，脚踏实地，如树生根。”
说着，脚下微动。
那一瞬间，群猴只觉眼前一花，李晏已移出三丈。
“活者，随势而变，不拘一格。”
又一动，身形似风中柳絮，飘忽不定。
“疾者，动若雷霆，迅疾如风。”
再一动，已回到原处。
三动毕，群猴看得目瞪口呆。
随后，李晏详细解释。
期间，余光扫过人群边缘。
那四个老猴，今日来得比昨日更早。
它们蹲在一处，看似与寻常老猴无异，但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脚下。
那只通背猿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它在推演他的步法。
李晏心中微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讲道。
一个时辰后，讲毕。
群猴散去，各自演练。
那四个老猴却没有走。
它们蹲在原处，望着李晏。
李晏转身，走向它们。
“老丈今日，可还有话说？”
通背猿猴起身，向他深深一揖。
“先生步法，暗合周天星斗运转之机，老朽……老朽佩服。”
李晏微微摇头。
“老丈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步法，不值一提。”
通背猿猴望着他，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恳切。
“先生，老朽昨夜思量再三，有些话，不得不向先生明言。”
李晏眸光微凝，归藏气息再次笼罩。
“老丈请讲。”
通背猿猴缓缓道：
“先生可知，那混世魔王，为何偏偏要来侵扰花果山？”
李晏心中一动。
他当然知道。
但此刻，他故作不知，只道：“愿闻其详。”
通背猿猴望了望四周。
“那混世魔王背后，有人。”
“有人？”
“正是。”通背猿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人来自北方，位格极高，我等也看不透他的根脚。”
“他只传了混世魔王一道法旨，探明花果山中，可有异象。”
“若有，即刻上报。”
李晏心中一震。
“多谢老丈告知。”
通背猿猴望着他，欲言又止。
李晏知道它在想什么。
那遗命之事，它昨夜提起，他未应允。
此刻它说出这等秘辛，无非是想让他欠它一个人情，好在那遗命之事上，多一分胜算。
李晏心中了然，却道：“老丈，那事，容我再思量两日。”
通背猿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好多言，只得点头。
“那老朽两日后，再来拜会。”
说罢，四猴转身离去。
李晏立在原地，望着它们的背影。
玉鼠从怀里探出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
‘那几只老猴子，到底想干什么？
李晏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它们想让我接下那道遗命。”
“可那道遗命，没那么简单。”
“背后牵扯的东西，怕是连它们自己，也未必清楚。”
玉鼠眨眨眼，似懂非懂。
李晏转身，走向水帘洞。
水帘洞深处。
孙悟空盘膝坐在那石榻之上。
膝头趴着那只最小的猴儿小钻风。
小东西睡得正香，尾巴一摇一摇。
孙悟空一手护着它，一手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他在推演筋斗云更深一层的玄妙。
五行逆运，真灵为轴，混沌旋，虚空破，投射。
那日祖师演化的轨迹，他虽已领悟七成，却总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
见李晏进来，孙悟空停下推演，抬眼望他。
“兄弟，脸色不对。”
李晏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大王，那四个老猴，有问题。”
孙悟空金睛一闪。
“俺早就看出来了。”
李晏一怔。
孙悟空咧嘴一笑。
“俺老孙好歹也是半步金仙，那四个老猴身上那点封印，俺一眼就瞧出来了。”
“只是它们自己不愿说，俺也懒得问。”
李晏沉默。
他倒是没想到，孙悟空早已看穿。
“那大王可知，它们是何来历？”
孙悟空摇头。
“来历不知。
但俺看得出来，它们对俺这花果山，没有恶意。”
“不然，俺早把他们撵出去了。”
李晏微微颔首。
“大王慧眼。”
“不过，昨夜它们来找我了。”
孙悟空金睛微凝。
“找你？”
李晏点头，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