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敢！绝不敢泄露师门！”
孙悟空连忙伏地叩首。
祖师神色稍缓，拂尘轻摆：
“去吧。
日后无论闯出甚么祸来，皆是你自身因果，莫要提我便是。”
孙悟空再拜，起身时，眼圈发红。
他虽然顽劣跳脱，但并非不知好歹。
这十载，祖师传他大道，授他神通，恩同再造。
此刻骤然分别，心中自是不舍。
“师父……”猴子声音有些哽咽。
祖师却已阖上双目，不再看他。
孙悟空知道祖师心意已决，不敢多言，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他看向李晏，抓抓脸：
“师兄，你……真不跟俺一起走？花果山可好了！
满山的桃子，又大又甜！还有俺那些猴儿们……”
李晏心中正天人交战。
命书批言，祖师逐徒，孙悟空相邀……
他深吸口气，泥丸宫中，心镜高悬，映照自身道心。
镜面之上，那方芥子洞天缓缓旋转，星辉与土德交织。
虽只方寸之地，却蕴含无限可能。
若留山中，此洞天终将固化为一方精美的盆景。
若下山去，此洞天或许会在风雨中破碎，亦或许能演化成真实的世界。
沉默良久。
李晏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灰褐道袍，对着祖师，深深一揖到地。
“祖师。”
“弟子，愿随悟空师弟下山。”
此言一出。
祖师缓缓睁开眼。
那双温润眼眸，此刻流露出复杂神色。
他凝视李晏。
半晌，方幽幽一叹：
“李晏，你可知……”
“悟空下山，闯的是明祸。
虽声势浩大，因果纠缠，却终有脉络可循，有定数可依。”
“而你……”
祖师语气渐沉：
“你走的是洞天之路，修的是万象含摄之道。”
“此道最重积累，亦最惧停滞。
你性子稳慎，本是好事，然过犹不及。”
“今日你若留在山中，我可保你万年清静无忧，直至与山同朽。
但你之道途，亦将止步于此。”
“你若下山……”
祖师目光刺入李晏心神：
“红尘万丈，因果如网。
你每一步，皆在织网，每一缘，皆在结扣。”
“洞天演化，需吞纳万象真意。
这万象，不在山中，而在人间，在红尘，在生死，在爱恨，在一切众生心中。”
“你下山之后，所见所闻，所历所感，皆会融入洞天，成为演化资粮。”
“然资粮之中，亦有杂质，亦有毒素，亦有劫火。”
“你之道心，若不能如明镜高悬，时时拂拭，则洞天之内，必生魔障，必起灾殃。”
声音字字惊心：
“更紧要者……”
“你以星土为基，映照大千。
行走世间，便如一面镜子，照见众生，亦照见天地。”
“这镜中景象，有美好，亦有丑恶，有光明，亦有黑暗。”
“你看得越多，映照越多，洞天演化越快，但沾染的因果，亦越多，越杂，越深。”
“待到你演化至洞天之境，自身便成一小天地，内蕴法则，自生循环。”
“届时，你之一举一动，皆会与外界大天地产生感应，引发连锁变化。”
“或许你只是无心之语，便可点化妖魅。
或许你只是随手之举，便能扰动地脉。
或许你只是寻常行走，便会卷入滔天因果……”
“此非你本愿，然道法自然，身不由己。”
祖师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眸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故而，我方才问你，可要留在山上？”
“你若留下，我可为你遮蔽天机，斩断因果，让你安稳修行。”
“你若下山……”
祖师一字一顿：
“他日闯出的祸，惹下的因果，或许比悟空更大，更诡，更难解。”
窗外松涛依旧，恍若命运长河，奔流不息。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抓耳挠腮，看看祖师，又看看李晏，似懂非懂。
李晏则是心神剧震，背后渗出冷汗。
祖师这番话，宛如惊雷炸响，将他心中那点犹豫，彻底劈散。
李晏闭上眼。
泥丸宫中，心镜映照自身。
镜中，那灰袍青年神色平静，眸底深处，却有一丝火焰在燃烧。
那是对长生的渴望，对大道彼岸的向往，对超脱轮回的执念。
十数载苦修，洞天初成，仙道在望。
岂能就此止步？
岂甘万年后，与山同朽？
静默良久。
李晏缓缓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
他再次躬身：“弟子，愿下山。”
五字落下，静室内好似有涟漪荡开。
祖师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好似穿透时光长河，望见了某种模糊的未来。
有星火燎原，有山崩海啸，有神佛泣血，有天地翻覆……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祖师缓缓阖目，一声轻叹：
“……罢了。”
他对孙悟空道：
“悟空，你且先去洞外等候。
我与你师兄，尚有几句交代。”
孙悟空虽好奇，却不敢违逆，抓抓头。
又看了李晏一眼，转身出了静室。
石门缓缓合拢。
静室内，只剩下李晏与祖师二人。
松香烟篆早已燃尽。
窗外月光流淌而入，洒在地面，宛如积水空明。
祖师沉默良久，方开口：
“李晏，你既决心下山，我便再叮嘱你几句。”
“你须谨记，”
“第一，行走世间，多看，多听，多思，少言，少动，少沾因果。”
“非是教你冷漠，而是你之道途特殊。
一言一行，皆可能引动莫测变化。
谨言慎行，方是保全之道。”
“第二，洞天演化，需循序渐进。
莫要贪功冒进，强吞无法消化之万象，否则必遭反噬，道基崩毁。”
“第三……”
祖师语气愈发肃穆：
“不许对外人提及我方寸山，更不许说是我的弟子。”
“若敢泄露半字……”
祖师眸中，再次闪过星斗生灭之影。
“纵然你逃到三十三重天外，藏入九幽之底，我亦会亲手将你……形神俱灭。”
最后四字，让李晏心头一凛，伏地叩首：
“弟子谨记！绝不敢泄露师门！”
祖师微微颔首。
抬指一点，一道混沌流光飞出，没入李晏眉心。
“你既不愿学筋斗云，我便传你另一门遁术。”
“此法名曰【周天星移步】，乃上古星官巡天所用，合乎周天星斗运转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