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目窍急转,心镜映照。
裂缝周遭嶙峋怪石后,蛰伏不下二三十头鬼面枭。
这些妖物双目赤红,周身黑气翻涌,与寻常阴气不同,隐隐泛起癫狂混乱之意。
“不对劲。”李晏传音,“这些鬼面枭……”
话未说完,孙悟空金睛迸光:
“好个扁毛畜生,竟敢埋伏!”
“师弟且慢!”
李晏出声欲阻,然猴子早已按捺不住。
但见金光一闪。
棍子抡圆,化作一道弧光,劈向最近那处怪石。
“唳!”
三头鬼面枭扑出,铁喙张开,喷出灰黑毒雾。
双爪泛起幽绿寒芒,抓向孙悟空面门。
“来得好!”
金棍去势不变,只在半空轻巧一旋。
棍影分化,一化三,三化九。
九道金色棍影,宛如莲花绽放,分击三枭!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那三头鬼面枭周身黑气溃散,撞在石壁上,碎石落下。
然这些妖物凶性已被彻底激起。
裂缝周围,石后,洞中,崖壁缝隙,一道道灰影窜出。
转眼间,汇聚成黑压压一片,怕有上百之数!
“这么多?!”李晏心头一凛。
这些鬼面枭实力参差不齐,弱些的约莫开窍。
强的几头首领,气息相当道种成树。
而且,全然不顾生死,前赴后继,扑向孙悟空。
“师兄放心!看俺手段!”
孙悟空长笑一声,金睛怒睁,手中金棍舞开。
金光暴涨,棍影如海,将扑来的鬼面枭尽数笼罩。
只见一头头鬼面枭被砸入溪流,溅起丈许水花。
或是嵌进石壁,留下深深凹坑。
亦或滚落乱石滩,挣扎难起。
然这些妖物不顾伤势,只要未死,便再度爬起扑上。
更有甚者,断翅折爪,仍以铁喙撕咬,状若疯魔。
李晏目窍全开,心镜映照每一头鬼面枭周身气机。
这些妖物体内,除却本身阴蚀妖力外,缠绕一缕灰气。
此气非阴非阳,非煞非邪,却泛起令人心神烦躁的诡异道韵。
【劫气(微弱)·癫狂之相】
【受劫气侵蚀,灵智蒙昧,唯存杀戮之念,对外来生灵敌意极深】
李晏心中一沉。
此物他曾在孙悟空气运光柱上见过,四色纠缠,象征命中之劫。
然那等劫气乃天命所钟者方有,怎会出现在这些寻常妖物身上?
且观此劫气性质,与孙悟空所负的【灾,难,厄,劫】四色皆不相同,
更偏向混乱癫狂。
思忖间。
孙悟空已杀得兴起。
金棍所过,鬼面枭片片倒下。
这猴子对付这些妖物,当真如猛虎入羊群。
若非记得李晏的嘱咐,手下留了七分力,这些鬼面枭早成肉泥。
饶是如此,不过盏茶功夫,上百鬼面枭已倒了一地,哀鸣挣扎。
再无一只能上前。
孙悟空收棍而立,金睛扫过满地妖物,撇了撇嘴:
“忒不经打!俺才热了热身,就全趴下了。”
李晏缓步上前,目窍仔细观察最近一头鬼面枭。
此枭体型硕大,应是首领之一。
此刻胸骨塌陷,口鼻溢血,却仍想要站起。
赤红双眼中唯有疯狂杀意,不见半分清明。
“灵智已失,无法交流了。”李晏轻叹。
心镜映照,那缕灰气在此枭体内尤为浓郁,缠绕妖丹,侵蚀神魂。
“师兄,这些扁毛畜生留不得。”
孙悟空皱眉,“俺瞧它们眼中只有杀意,放了也是祸害,迟早还要害人。”
李晏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你动手吧,给个痛快。”
方才观察,他已明了。
这些鬼面枭受劫气侵蚀已深,神魂俱损,再无恢复可能。
且劫气不除,它们会如行尸走肉般,本能攻击一切外来生灵,直至力竭而死。
与其让它们在痛苦癫狂中挣扎,不如解脱。
孙悟空闻言,再不犹豫。
金棍轻点,道道柔和金光没入每头鬼面枭眉心,震散妖丹,泯灭神魂。
妖物身躯一颤,随即瘫软,眼中赤红渐褪,恢复原本的灰褐,却是生机已绝。
灰貂从李晏肩头跃下,靠近一头鬼面枭尸体。
用爪子拨了拨,见其毫无反应,这才雀跃鸣叫,银灰尾巴高高翘起。
而李晏看着孙悟空轻松写意地解决战斗,心中感慨。
这猢狲如今道行,怕是距离元神开花只差临门一脚。
上百头鬼面枭,其中不乏首领,却连让他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若非自己两世为人,机缘巧合下早一步入门,成了这猴子的师兄……
想想日后西游路上,那些被金箍棒敲得脑浆迸裂的妖王,李晏便觉后颈发凉。
幸甚,幸甚。
盘算间。
心镜之中,缘法之气微微跳动。
【击杀劫气侵蚀妖物,消弭癫狂灾劫之因,缘法之气+3+3+2+1……】
零零总总,得了八十余缕。
加上先前剩余,总数突破二百六。
【缘法之气:260/160】
然他心中并无欣喜,反生警惕。
劫气出现,往往预示更大变数。
“师兄,发什么愣?”
孙悟空凑过来,金睛眨了眨,
“这些扁毛畜生已收拾干净,咱们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李晏回神,点了点头。
目光落向那道裂缝。
裂缝幽深,星辉与阴气交织,形成一片朦胧光雾。
心镜映照,下方石室中星窍地眼气息纯净,并未受劫气污染。
“下去看看。”
孙悟空拎着灰貂,当先跃入裂缝。
李晏紧随其后。
三丈距离,转瞬即至。
石室不大,却别有洞天。
顶部钟乳石垂落,滴滴水珠坠地,清脆回响。
地面细沙铺就,沙粒中混杂点点银斑,那是星陨石髓碎片。
而石室中央,那块磨盘大小的黝黑巨石,散发柔和星辉。
星辉,月华,阴气,在此交汇流转,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循环。
“就是这里了。”李晏目露精光。
心镜映照。
【星窍地眼(小)】
【天外星力残韵,太阴月华,地脉阴气三者自然交汇所成,调和暴烈,滋养平和。
适宜修炼星属,阴属功法,亦可助淬炼神魂,夯实根基。】
【此地眼规模较小,星力浓度中等,可持续约三百年。】
李晏盘膝坐下,取出载道龟甲置于身前。
龟甲触地,表面纹路微亮,与地眼神秘呼应。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片残缺灵龟甲,两甲并置。
“嗡!”
两片龟甲震颤,纹路有相接之势。
虽因残缺无法真正合一,但彼此道韵交织,已形成互补。
载道龟甲的厚重正大,灵龟甲的预兆灵性,在此地,被激发得更为活跃。
“师弟,我欲在此修炼,需你护法。”
孙悟空咧嘴一笑:
“师兄放心!有俺在,便是再来几百头扁毛畜生,也休想打扰!”
言罢。
持棍立于裂缝下方入口,金睛炯炯,耳窍微张,将方圆百丈动静尽收心底。
灰貂蜷在李晏身侧,银灰皮毛在星辉映照下,泛起梦幻光泽。
李晏闭目凝神,泥丸宫中道种胚芽轻颤,将《星窍蛰龙术》总纲,前三十七窍法门细细梳理。
此法以人体为天地,开隐窍以应周天星辰。
前三十七窍,对应北斗九星及二十八宿之基。
北斗九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辅以左辅,右弼二隐星。
二十八宿,东方青龙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南方朱雀七宿。
三十七窍分属四象,暗合周天。
开一窍,便可引对应星辰的一丝本源星力入体,淬炼肉身神魂,滋养道种。
待三十七窍全开,星力贯通,可凝星土道种,兼具星辰之灵与大地之厚。
届时道树开花,结出的元神将烙印周天星斗变化,神通自生。
“果然玄妙……”李晏心中暗赞。
此法与《九窍蛰龙篇》一脉相承,皆重蛰伏积累,然格局更大,直指周天星辰大道。
唯一风险,在于引星力入体时,需承受星辰本源之力冲击。
若根基不固,神魂不坚,轻则窍穴受损,重则道基崩毁。
好在有此星窍地眼。
地眼调和星力暴烈,转化阴气滋养,大大降低风险。
“先从北斗天枢窍开始。”
李晏定下心念,依照法门运转真气。
开窍期修士,真气乃后天灵气炼化所得。
其性属后天,需经道种转化为真元,方能触及先天。
此刻他虽未凝道种,但《守拙经》圆满,根基浑厚,真气精纯已不逊寻常道种修士的真元。
真气循特殊经络运转,缓缓汇聚于左足下三寸一处隐秘窍穴。
此穴常人不开,乃天枢星力对应的人体隐窍之一。
引星力,开天枢!
泥丸宫道种胚芽明光大放,与身前载道龟甲共鸣。
龟甲纹路流转,引动地眼星力。
刹那间。
巨石星辉暴涨,道道淡蓝星力,宛如细流,被龟甲吸纳转化,再渡入李晏体内。
星力入体,仿若冰泉沁骨,又似银针刺穴。
李晏身躯微颤,却咬牙稳住心神,引导星力冲击天枢隐窍。
“嗤!”
隐窍壁垒出现裂痕。
星力趁势涌入,冲刷窍穴,扩宽经络。
痛楚袭来,如同刮骨剔肉。
然李晏心志坚定,两世为人,又经《守拙经》打磨,心性早已如磐石。
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观想北斗天枢星图,以星图道韵安抚暴烈星力。
一炷香后,天枢隐窍彻底洞开。
窍穴之中,一点淡蓝星辉凝聚,缓缓旋转,宛微缩星辰。
星力自此窍流入,淬炼周边血肉骨骼,再反哺道种胚芽。
胚芽表面,多出一丝星纹。
【天枢窍开,星力淬体,道种凝聚进度:100%】
水到渠成。
泥丸宫随之一震。
那枚鸽卵大小的道种胚芽彻底凝实,表面道纹交织,明光大放。
星土道种,成。
道种既成,体内真气开始自发转化。
后天返先天,真气化真元。
真元者,先天一气所化,性灵质纯,可感应天地法则。
开窍期与道种期,本质区别便在于此。
前者以真气催动术法,小神通,借后天之力。
后者以真元驾驭大神通,引先天之威。
李晏缓缓吐息,感受着体内澎湃真元,如江河奔流,生生不息。
“道种已成,该开第二窍了。”
他继续运转《星窍蛰龙术》。
天枢窍既开,星力流转更为顺畅。
北斗九窍,暗合九宫,彼此呼应。
有地眼星力支持,有载道龟甲疏导,李晏开窍速度极快。
三日工夫,北斗九窍全开。
与此同时,胚芽裂开,一抹嫩黄幼芽探出,迎风便长。
根须蔓延,扎入四肢百骸,与九窍彻底贯通。
九窍开后,李晏暂歇一日,巩固修为,体悟星力玄妙。
而后开始开辟二十八宿窍穴。
东方青龙七宿,属木,主生机,对应肝经。
李晏先从角宿窍开始。
角宿乃青龙之角,星力锐利,主破障开窍。
有北斗九窍为基础,星力流转已形成小周天,开此窍顺利许多。
七日工夫,青龙七宿全开。
道树之上,东方七点星辉亮起,隐隐勾勒出青龙盘绕之象。
青龙属木,木生火。
李晏顺势开南方朱雀七宿。
朱雀属火,主炎上,对应心经。
此番却遇到些许阻碍。
火行暴烈,星力灼热,冲击窍穴时带来阵阵灼痛。
好在有地眼阴气调和,有《风雷小解》中雷法淬炼心得。
李晏稳住心神,一一克服。
又七日,朱雀七宿全开。
道树南方,七点星辉如火,隐隐有朱雀振翅之形。
火生土,土生金。
李晏转开西方白虎七宿。
白虎属金,主肃杀,对应肺经。
金行锐利,星力如刀,开辟时如受凌迟。
然李晏心志如铁,咬牙坚持。
七日再七日,白虎七宿全开。
道树西方,七点星辉锐利,隐现白虎扑击之势。
金生水,水生木。
最后开北方玄武七宿。
玄武属水,主润下,对应肾经。
水行绵长,星力如潮,冲击时绵绵不绝,最耗心神。
李晏调息三日,养足精神,方始开辟。
此番耗时最长,足足十日,方将玄武七宿全开。
至此,北斗九窍,二十八宿窍,尽数洞开。
下一刻。
三十七点星辉同时亮起,彼此勾连,形成一幅周天星图。
流转间,与周天星辰隐隐共鸣。
同时,祖窍内,枝叶舒展,烙印星纹,泛起辉光。
一株三尺高的奇异道树成形。
树身淡黄如玉,枝叶泛着淡蓝星辉,叶片形如星辰,脉络似星河流转。
树根深扎,与大地厚德相连,树冠舒展,与周天星辰呼应。
一旁,孙悟空不时瞥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师兄这功法,倒是稀奇,引星力入体,开隐窍应星,俺老孙还是头一回见。”
它挠挠头,心中好奇。
灰貂则受益匪浅。
它曾吞食星陨石髓,对星力亲和。
此刻李晏修炼,星力外溢,它趴在旁边吞吐,银灰皮毛越发润泽,隐隐有突破之兆。
又不知过了多久。
道树生长,由三尺涨至丈许,树干越发粗壮,枝叶越发繁茂。
叶片之上,星纹密布,脉络如星河。
树根深扎,汲取大地厚德。
树冠舒展,接引周天星力。
道行,彻底稳固在道树层次。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星辉流转,似有星河生灭。
周身泛起淡淡星辉,肌肤之下隐有星光流动,气质越发深邃。
“恭喜师兄破境!”
孙悟空一个跟斗翻过来,金睛放光,上下打量,
“啧啧,师兄这道树,倒是别致!星辉闪闪,比俺的琉璃树还好看!”
李晏含笑:
“此番功成,多赖师弟护持。这些时日为我护法,未耽误你修行罢?”
“嘿嘿,小事!”
孙悟空挠头,额间金纹流转,似有光芒难以抑制,
“俺这些天,看你练得勤,心里痒痒,闲暇时也狠下了番功夫!
瞧瞧,刚有点新气象。”
他话音未落,眉心祖窍光华大放。
一株道树虚影自身后浮现。
树身剔透如水晶,枝叶却似金玉铸就,熠熠生辉。
在那道树顶端,一朵淡金色的花儿已然绽放,花瓣共计九片。
每一片上都天然烙印着一种玄奥道纹。
花蕊处一点璀璨金光正在凝聚,隐隐约约显露出果实的雏形。
“道树开花,元神初孕!”
李晏目光一凝,由衷赞道,
“恭喜师弟,竟已踏入元神境了!这进境当真神速。”
孙悟空咧嘴一笑,抓了抓腮帮:“师兄谬赞了,俺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这元神境的玄妙,俺也是刚入门,正有许多体会,不妨说与师兄听听,正好咱们论道一番。”
李晏欣然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正要请教师弟。
我只知元神由道花孕育,其中细节却知之不详。”
孙悟空也盘腿坐下,认真道:“俺也是得了祖师点拨,加上自身感悟才明白。
咱们之前开窍炼气,道种化元,都是夯实根基。
待得道树开花,便算一只脚跨入了元神境。
此花可谓元神之花,是自身道韵与神魂交融显化。”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那朵金花:
“花开之后,需以自身道行时时温养,让花瓣上的道纹与神魂彻底融合。
待得九九归一,花瓣凋零,所有精华注入花心,那果实才能真正成熟。”
“原来如此,”李晏若有所思,“这般说来,元神之花也分为几个层次?”
猴子道:“不错,元神本身,因根基与感悟不同,成就也有高下。
俺粗略将其分为三品。
最下品者,元神形如婴儿,十分脆弱,需时时依托肉身滋养。
离体片刻便有消散之危。”
“中品元神,形如少年,凝实许多,可短时间离体神游。
施展法术,驾驭法宝的威力也远胜从前。
至于上品元神……”
“那可了不得!元神形貌与成人无异,凝练宛如实质。
不仅可长时间独立存于天地之间,更能参悟更深的法则。
据说修到极处,即便肉身损毁,元神亦可夺舍重生,或转修散仙之道。”
李晏又问:“那元神期与道种期可有区分?”
猴子挠挠头,解释道:“开窍炼真气,道种化真元,元神生法力。
这法力乃是真元与神魂相合,再融入一丝法则感悟而成,玄妙非常。
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李晏听得心神震动,以往许多模糊的领悟此刻豁然开朗。
不禁郑重道:“多谢师弟解惑!”
李晏心中明白,孙悟空资质逆天,又身负大气运,修炼速度自然非比寻常。
日后自己少不了要请他指点。
不过,李晏也清楚,修行终究是自身之事,能有如今这般进境,已是机缘深厚,不可强求比较。
他收敛心神,转而内视己身。
道树丈许,星辉流转,但要开花,还需积累。
《星窍蛰龙术》三十六窍虽开,但每窍星力尚浅,需日日温养,待星力满溢,反哺道树,方有开花之机。
“不急,根基越厚,开花后元神品质越高。”李晏心中定计。
此时,灰貂忽然轻鸣,前爪指向裂缝上方。
李晏目窍微张,透过裂缝,见外界天色已暗,星斗满天。
“我们在此修炼多久了?”
“约莫一个月。”孙悟空道,“俺记着日子呢。”
“该回山了。”
修炼既成,星窍地眼星力也被汲取大半,短时间内不宜再留。
且碎星涧劫气之事,需向祖师禀报。
李晏收起两片龟甲,与孙悟空,灰貂一同跃出裂缝。
重回涧底,只见满地鬼面枭尸体已然腐烂,散发淡淡腥臭。
“这些尸体……”
李晏皱眉。
妖物尸身若不处理,易滋生瘴气,引来其他凶物。
孙悟空咧嘴一笑:“看俺的。”
它张口一吐,一道赤红火焰喷出,落在尸堆上。
火焰遇尸即燃,却只焚妖身,不伤周遭草木岩石。
不过片刻,上百尸体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元神真火?”李晏讶然。
“嘿嘿,小手段,刚悟出来的。”孙悟空得意道。
李晏摇头失笑。
这猢狲,天赋当真可怕。
三人不再停留,沿原路返回。
出碎星涧,登后山,回方寸山主峰区域。
一路行来,李晏隐隐感觉山中气氛有异。
往来弟子神色肃穆,偶有低声交谈,皆带悲色。
李晏心头一沉。
无他,目之所及,山门各处挂起了白帆。
“这是……”李晏脚步一顿。
孙悟空金睛转动,也察觉不对:“有弟子陨落了?”
李晏快步走向最近一名弟子,
正要询问,那人抬头,露出一张熟悉面孔。
“周师兄?”
然此刻的周明,左袖空空,已断了一臂!
他头戴白巾,面色憔悴,眼中血丝密布。
见是李晏,周明先是一愣,随即急道:“李师兄!
孙师兄!你们这一年去了何处?方寸山出了大事!”
“何事?”李晏沉声。
周明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赵元青师兄……陨落了。”
一年前?
赵元青?
那个器阁真传,眉间有白金剑影,傲气凌人的真阳子?
“怎么回事?”李晏追问。
周明平复情绪,缓缓道来。
一年前,器阁筹备器会,广邀同道,展示方寸山炼器之妙。
赵元青作为器阁真传之首,负责统筹部分珍稀材料。
然而器会前夕,有弟子发现,库中几种炼制本命飞剑的核心宝材,数量对不上。
暗中调查,线索指向赵元青。
祖师闻讯,亲自过问。
赵元青未辩驳,坦然承认。
他言自己本命飞剑炼制到了关键处,需太白精金,星辰铁,万年寒玉三种宝材各一线,方能成就上品。
库中虽有存货,但器会所需量大,他若申请,必不被允。
故铤而走险,暗中取用,打算器会后寻机补回。
李晏皱眉。
此等行径,已触门规。
祖师听后,沉默良久,最终决断。
废去赵元青真传之位,贬下山去,永不得再入方寸山。
赵元青叩首谢罪,未求宽恕。
离山前,他将自己储物袋中所有灵材,灵贝,丹药,符箓,尽数归还方寸山。
只带了一把本命剑。
那柄以贪墨宝材炼制,尚未彻底完成的飞剑。
“师兄离山那日,我等去送。”
“他只说了一句,
‘大道在前,我却行差踏错,愧对祖师,愧对方寸山。
此去归乡,若有机缘,再修来世。’”
“然后呢?”李晏问。
“然后……”
周明闭目,泪流下,
“三日前,有山下城池信使来报。”
赵元青归乡途中,途经南瞻部洲一处凡人城池。
恰遇妖魔作乱,乃一头元神境的黑风老妖,率麾下小妖屠城,欲炼万魂幡。
城中百姓恐慌奔逃,死伤无数。
赵元青本可绕道而行。
毕竟,以道种期的实力,且本命剑未成,绝非黑风老妖对手。
但他停下了。
持那柄未成的本命剑,挡在了城门之前。
“道种战元神,本就是找死。”
周明惨笑,
“赵师兄与那老妖战了半个时辰。
剑断,人伤,却未退一步。”
“最后时刻,他燃烧道种,以毕生修为,施展禁术金光裂霄,将黑风老妖重创,逼其退走。”
“城池保住了,上万百姓得救。”
“而赵师兄……道种燃尽,神魂溃散,身死道消。”
周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备份,递给李晏。
“这是赵师兄最后的遗言,还有他修行金行飞剑的诸般心得。
他说,就埋在方寸山后山,砺剑石下。
此物,山上每位弟子皆有一份。”
李晏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玉简中,先是一段留影。
赵元青衣袍染血,靠坐在残破城墙下,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他望着灵台方寸山方向,眼神复杂。
有悔,有愧,有不甘,最终化为释然。
“祖师,弟子错了。”
“贪念起时,便知是错。然飞剑将成,心魔丛生,终究没能忍住。”
“弟子辜负了您的教诲,辜负了真阳子这个道号。”
“但最后这一战……弟子好像明白了。”
“金行之道,非是锐气凌人,非是孤傲独尊。”
“真正的锐,是斩妖除魔的锋芒。
真正的傲,是护佑苍生的脊梁。”
“弟子这一生,前段走错了路,后段……总算,没白修这一场道。”
留影至此,渐渐模糊。
随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谱。
详细记载了赵元青毕生修行金行飞剑的心得。
从开窍期如何养剑气,到道种期如何凝剑意。
再到本命飞剑的炼制法门,温养秘诀,实战技巧……
事无巨细,倾囊相授。
末尾一行小字:
“后来者若观此简,望以我为戒。
道途漫漫,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真阳子绝笔。”
李晏缓缓收回神念,沉默良久。
孙悟空在旁,挠挠头,嘀咕道:
“这赵师兄……倒是条汉子。”
周明抹去眼泪,低声道:
“赵师兄陨落的消息传回,祖师闭关三日。
出关后,命全山挂白帆七日,以示悼念。”
“器阁几位长老,将赵师兄贪墨之事,与最后护城之举,皆记录在案,呈交祖师。”
“祖师只说了一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元青最后,担起了真阳二字。’”
李晏轻叹。
赵元青此人,复杂难评。
他傲,瞧不上资质平庸的弟子,行事也有自私之时。
可说他是大奸大恶?
谈不上。
说他是欺压弱小?
也算不上。
最多是个有私心,有傲气的修行者。
这样的人,配修道吗?
这样的人,能入方寸山修行吗?
配祖师指点吗?
李晏想起祖师收徒的标准,能来到方寸山门前,便是有缘法。
不是非要十全十美的完人。
教导的过程,只是引导对方向道。
而非按自己心意塑造一个完美傀儡。
赵元青有缺点,但他最后找到了自己的道。
以生命践行了真阳子这个道号。
朝阳初升,其光温和,普照万物。
真阳者,非是灼人烈阳。
而是驱散黑暗的光明。
赵元青前半生,走了岔路。
后半程,终是归正。
“或许,这便是祖师的教育之道。”
李晏喃喃。
允许弟子犯错,允许弟子走弯路,只在关键处点拨。
最终让弟子自己找到答案。
这样的教育,或许会出赵元青这样的悲剧。
但也只有这样,弟子才是真正的自己。
而非祖师的复制品。
“师兄,你在想什么?”孙悟空问。
李晏摇头:“没什么。
只是觉得,修道之人,终究是人。
人有七情六欲,有优点缺点。
完美无缺的,那不是人,是泥塑的神像。”
周明闻言,若有所思。
他忽然道:“李师兄,赵师兄的遗物中,有一物颇为奇怪,器阁长老看不出名堂,让我转交给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