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目窍观火,心镜悬照药材。
他先取出石髓碎屑少许,混合活血藤,壮骨花等主药,以山泉细细调和。
手上蕴起一丝真气,缓缓揉捻药泥,使其均匀融合石髓精华。
玉鼠只见李晏手指翻飞。
那些药材在掌中渐渐化为一团氤氲的淡黄泥膏,药香被牢牢锁住,不散分毫。
它不由暗暗咋舌。
药膏初成,李晏取朱砂笔,于地面勾画简易的聚火阵与宁气符。
笔走龙蛇,符阵即成,隐有灵光流转。
穿山甲鼻翼微动,眼中警惕稍缓。
李晏引燃松枝,投入炉下。
火舌吞吐,却受聚火阵约束,舔舐炉底,热度均匀。
他将药膏分成数份,搓成龙眼大小的丸坯,置于炉内特制的粗陶承丹板上。
合上炉盖,只留一线气孔。
随后,手掐法诀,一缕真气隔空注入药炉。
引导炉内火力流转,包裹丹坯,缓缓煅烧。
时间点滴流逝。
松枝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玉鼠开始还有些焦躁。
但见李晏神色宁静,气息悠长,与周围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也渐渐看得入了神。
穿山甲则能感知到,炉中药力正在真气引导下,与石髓碎屑缓缓交融,排除杂质,凝聚成形。
它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期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李晏道袍见汗,维持真气精细调控颇为耗神。
但他心镜澄明,对炉内情况了如指掌。
忽地,手法一变,由缓转疾,连打三道收丹法诀隔空印入炉中。
“火退,丹凝!”
炉下火焰应声而灭,聚火阵光华收敛。
一股独特丹香,自炉盖气孔中袅袅飘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李晏调息片刻,方才起身,揭开炉盖。
炉内承丹板上,三枚圆滚滚的丹丸静静躺着。
色呈温润黄褐,表面隐有云石天然纹路,丹晕内敛,药香沉凝。
心镜映照。
【壮骨活血丹(中品)】
【效果:以地脉石髓核心碎屑为引,融合多种活血壮骨灵草精华炼制而成。
对土行妖兽筋骨损伤有上佳疗效,能固本培元,略微强化肉身。】
【丹道一途,初窥门径(35/100)。
于野外简陋环境下,借地气,调心火,成丹品质超乎预期。
明悟因地制宜,心火为媒,乃丹道要义之一。】
【缘法之气+5(践诺成丹,技艺显化,合乎道法自然)】
【当前缘法之气:50/80】
李晏小心以玉瓶收好两枚丹药,将剩下一枚置于一片干净树叶上,推向穿山甲。
“道友,幸不辱命。请验看。”
穿山甲早已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凑近,鼻头耸动,细细嗅探丹药。
那精纯土行灵气,混着蓬勃药力,让受伤左爪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它再无疑虑,伸出舌头,卷起丹丸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穿山甲忍不住发出一声舒坦呜咽,闭上小眼,静静体会药力化开。
只见左前爪上的暗红血痂变得松动,周围红肿缓缓消退。
它下意识活动了一下爪子,那股钻心疼痛已大为减轻,化作麻痒之感。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
穿山甲睁开眼,看向李晏的目光已大不相同,少了许多戒备。
它低吼一声,转身又进了洞。
这次出来,不仅带来了两颗戊土精种。
口中还衔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地脉石髓核心。
此物虽只是核心的边角料,比不得洞中主石,但灵气盎然,黄光流转,远胜之前那三钱碎屑。
它将石髓与精种推到李晏面前,传来心念,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人类……你,不错。丹药很好,比我预想的好。这些,是谢礼。
洞中主石乃我根基,不能予你。
这块边角,于我无用,予你正合适。”
玉鼠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小爪子捂着嘴。
李晏心中亦是一暖。
他收起石髓与精种,又将玉瓶推过。
这才拱手道:“多谢道友厚赠。望道友早日康复。”
穿山甲收起玉瓶,点了点头,缓缓退回洞中深处休养,算是送客。
李晏与玉鼠离开后山。
路上,玉鼠兴奋得上蹿下跳:“……李晏李晏!你居然真的炼成了!
那大家伙最后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还有那块石头,好浓郁的土气啊!”
李晏微微一笑,摸了摸玉鼠的脑袋:“侥幸而成。此番也多亏你居中引荐。”
他心思细腻,自然记得此番缘起全赖玉鼠牵线搭桥。
念及此,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小囊。
里头是数颗它平日最喜食的润泽灵果,并一小块精炼过的蜂玉膏,递给玉鼠。
“这是予你的酬谢,莫要推辞。”
玉鼠先是一愣,随即小眼睛亮得惊人。
原地转了个圈,才用两只小爪子接过。
嗅着那熟悉的甜香,尾巴尖儿都摇晃起来:“呀!给我的?!”
它将小囊紧紧抱在胸前,只觉这趟奔波牵线实在是值当极了。
他心中却在思量,得此石髓核心边角,培育戊土精种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和玉鼠回到丙字七号院,李晏先静坐调息,恢复炼丹损耗的心神真气。
调息完毕,李晏取出新得的两颗戊土精种。
目窍观之,两颗种子灵光强弱略有差异,但皆蕴含精纯土行精华。
又取出那块拳头大小的地脉石髓边角。
此物入手沉实,触感温润如玉。
表面天然纹路如山川脉络,黄光内蕴,灵机流转。
心镜映照:
【地脉石髓核心(边角)】
【注:大地精魄凝聚之物的碎片。
虽非主石,仍蕴含极为精纯温厚的戊土灵气,乃上佳土行宝物。
可作阵法核心,或缓慢汲取以滋养窍穴,改善体质根基。】
【若以之布阵,可引动地脉灵气,营造类三百年以上灵泉环境,对培育灵植有奇效。】
李晏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先前布下的小五行生生阵,以石髓碎屑为基,虽能模拟灵泉环境,但终究根基浅薄。
如今得此边角石髓,当可彻底解决此事。
不过,阵法需重新布置。
李晏起身,将静室中央的小五行生生阵撤去。
四颗戊土精种置于一旁。
他取来朱砂,符纸,又自储物袋中翻出几样辅助材料。
李晏凝神静气,开始绘制新的阵符。
此次布阵,以地脉石髓边角为核心,需五张【五行聚灵阵符】相辅相成。
第一张,中央戊己土符。
他以石髓刮下少许粉末,混合朱砂,真气灌注笔锋,缓缓勾勒。
符纹厚重沉稳,笔走龙蛇盘踞,隐有山川之形。
符成,黄光一闪,自行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第二张,北方壬癸水符。
以寒潭水调墨,加入水灵石碎片粉末。
符纹流转,清冷润泽。
第三张,东方甲乙木符。
以桃干髓粉入墨。
生机勃勃,宛如枝桠舒展。
第四张,南方丙丁火符。
李晏滴入三滴心窍精血。
血属火,心窍圆满,精血蕴含纯阳火气。
符纹炽烈内敛,好似炭火深埋。
第五张,西方庚辛金符。
以雷击藤粉末混合少许守拙剑刮下的金属碎屑。
锋锐肃杀,隐有雷音。
五张阵符绘成,李晏脸色微白。
但目中清明更胜,对五行生克,符阵相合之理,又深了一层体悟。
调息片刻,开始布阵。
在静室中央清出三尺见方空地。
先将地脉石髓边角置于正中,以真气激发。
石髓泛起温润黄光,缓缓脉动。
随后,依五行方位,将五张阵符置于石髓周围五角。
土符居中央,贴近石髓。
水符在北,木符在东,火符在南,金符在西。
又以灵泉水混合朱砂,在地面勾勒阵纹,连接五符与中央石髓。
阵纹繁复,暗合五行相生之序。
最后一笔落下。
嗡!
五色光华自阵符亮起,缓缓流转,交汇于中央石髓。
石髓黄光大盛,引动地脉灵气,丝丝缕缕自地面渗出,汇入阵中。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阵内灵气浓度,肉眼可见地提升,化作淡淡五色雾霭,氤氲流转。
李晏将六颗戊土精种置于石髓旁。
种子触及阵内灵气,顿时颤动。
表面螺旋纹路亮起明黄光华,缓缓吸收起来。
心镜映照。
【成功布下,小五行生生阵·改(以地脉石髓为核心)】
【效果:引动地脉灵气,营造类四百年灵泉环境,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对灵植培育有奇效,对修士修炼五行功法,滋养对应窍穴亦有助益。】
【当前戊土精种状态:滋养中(预计二十五日萌芽)】
【阵法之道领悟加深。
以实物为基,符纹为引,调和五行,自成天地。领悟度+20】
【当前阵法之道:50/100(初窥门径)】
李晏长舒一口气,面露欣慰。
此阵成,不仅戊土精种培育无忧,自身修炼亦可得益。
玉鼠正要开口贺喜,李晏耳廓忽地一动。
极远处飘来的一缕清磬,混在雾里,时断时续。
他仰首望去。
七十二峰笼在乳白云海中,只露黛色峰尖。
那磬声便从最高一座峰顶垂下,如丝如缕,牵动山中灵机缓缓流转。
目窍之下,整座方寸山的灵气脉络,随着这磬声的节奏微微起伏。
“这是……晨课磬?”
寻常宗门,晨课无非是集众讲经,演练功法。
可方寸山的磬,敲的不是时辰,而是天地韵律。
玉鼠也竖起耳朵,小眼露出痴迷:
“……真好听……每次听到,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李晏心有所感,闭目凝神。
耳窍全力张开,捕捉那磬声的每一丝变化。
起初只是清越,继而听出层次。
最深处是大地脉动的沉浑,向上是水脉流动的潺湲。
再上是草木生长的窸窣,最高处则是天风过隙的轻啸。
磬声将这些天地之音统合为一,既不教导,也不训诫,只是呈现。
《守拙经》自心间流过。
“天籁自鸣,地籁自响,人籁何为?听之而已。”
听之而已。
方寸山与其他宗门第一处不同。
这里传的不是法,而是韵。
法可学,韵需悟。
祖师讲道,从不细拆功法步骤,只勾勒大道轮廓。
真传授课,也多是以自身道韵演示,能领会多少,全看个人缘法。
正体悟间,磬声渐歇。
云海翻涌,一道七彩虹桥自主峰延伸而出,横跨数座山涧,落在附近的万象云阁。
虹桥之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衣袂飘飘。
“今日是云阁问道之日!”
玉鼠蹦跳了下,
“每月初一十五,会有真传师兄师姐在云阁开讲,回答记名和洒扫弟子疑问!
李晏李晏,你去不去?”
李晏收回心神,略作沉吟。
云阁问道,确是难得的机缘。
但他刚与穿山甲交易归来,身上还带着石髓气息,
虽以蛰龙隐息收敛,却难保不被修为高深者察觉。
但那日祖师晨磬余韵犹在,此刻前往,或能从真传讲解中印证方才所悟。
“去。”李晏点头,“但需迟些,等人群稍散。”
玉鼠眨眨眼:“……你又想躲在后头?”
李晏微笑,“人潮汹涌处,道音易被杂声掩盖。待稍静时,方听得真切。”
苟道要义,不争先,不落后,于动静之间寻隙而入。
辰时末。
李晏换上一身洁净灰袍,将守拙剑悬于腰间,又检查了怀中符箓,这才出门。
万象云阁建在半山悬台之上,以白玉为基,琉璃作瓦。
四角飞檐各悬一枚风铃,山风过处,叮咚作响,与晨磬余韵隐隐应和。
抵达时,阁前广场已聚集了上百名弟子。
众人围成数个圈子,中央各有一位真传端坐讲解。
目光扫过,选了靠西侧的一处圈子。
讲道者是位面生的女修,着月白道袍,发髻斜插一支青玉簪,正讲解水行灵气与经脉温养之要。
李晏在圈子最外围寻了个石墩坐下,耳窍微张,专心聆听。
“水行灵气,性柔而韧,善利万物而不争。”
女修并指虚划,凝出一缕淡蓝水汽,蜿蜒流转,
“然引入体内,须明其润下之性。
若强行导其上行,易成寒湿淤塞,反伤肺腑。”
顿了顿,扫过众人:“故而水法修行,首重顺势。
足少阴肾经起于涌泉,正是水气自然升发之径。
许多同门急于求成,试图以意强行引导水灵贯注全身,实是舍本逐末。”
这番话,与李晏《蛰龙篇》开尾闾关时体悟暗合。
他暗暗点头,心镜自然映照,将女修演示的水灵流转轨迹拓印下来。
正听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瞧见没?赵师兄今日也来了,就坐在东边那圈。”
“赵元青师兄?他可是器阁嫡传,平日眼高于顶,怎会来云阁给记名讲道?”
“谁知道呢……许是看中了哪位师妹?”
李晏耳廓微动,不动声色。
目窍余光瞥向东侧,见赵元青端坐圈中,正讲解金行锐气与法器祭炼。
说话不疾不徐,指间把玩着一枚银白剑丸。
丸身灵光吞吐,引得周围弟子目不转睛。
但李晏注意到,赵元青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自己这个方向。
倒不是看他,而是看他西侧不远处,周明正坐在那里,听得专注。
李晏心中微动,收回目光,继续听水法讲解。
约莫半个时辰后,各圈讲解渐入答疑。
有弟子问及水行功法与木行相生之理,女修耐心解答。
又以真气演示水生木的灵气转化过程。
李晏凝神观察,心窍明光流转,忽有所悟。
闭目内视,尝试引气海中水灵上升,过尾闾,透夹脊,至玉枕,依润下之性,任其自然渗透。
渐渐地,玉枕关那点清凉气流壮大了半分,稳固度提升了三点。
心镜映照。
【观真传演法,悟水行润下真意,玉枕关温养效率提升。】
【《九窍蛰龙篇》领悟度+3】
【当前《九窍蛰龙篇》领悟度:80/100】
【当前玉枕关稳固度:85/100】
就在这时,东侧圈子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晏睁眼望去,只见赵元青身前,一个记名随修面红耳赤,手中捧着一柄断剑。
“赵、赵师兄,这剑我温养了三月,今日尝试祭炼第一道器纹,不知怎地就……”
赵元青接过断剑,淡淡道:
“金气太盛,木柄不堪承载。你只知金克木,却不知木弱遇强金,必为折损。”
他在剑身一抹,一缕精纯金灵被引出,悬于半空,
“炼器如修行,需明生克,知进退。
你这剑柄用的只是十年桃木,却想烙印锐金符,好比三岁孩童挥百斤大锤,未伤人先伤己。”
那弟子汗如雨下:“那、那该如何是好?”
“两个法子。”
赵元青语气平淡,“其一,换百年铁木为柄,徐徐图之。其二……”
他瞥了弟子一眼,
“散去此剑金气,从头温养,以木行为主,金行为辅,炼一柄青木剑。”
说罢,他将断剑递回。
众弟子听得若有所思,李晏却心中一动。
赵元青这番话,表面是说炼器,内里却暗指修行。
根基不固,强求高深,必遭反噬。
方寸山第二处不同,此处传道,往往不言法,而示理。
炼器,炼丹,符箓,阵法,诸般技艺皆是道的延伸。
弟子学艺,实是悟道。
正思量间,身旁忽然有人坐下。
是周明。
他面色如常,低声笑道:“李师兄也来听道?方才赵师兄讲金木生克,可有感悟?”
李晏微微颔首:“略有所得。周师兄呢?”
周明笑了笑,望向远处云海,“我在想,赵师兄今日特意来讲器道,怕不是随意之举。”
“哦?”
“器阁近日在筹备百器小会,需选拔几名记名弟子协助打理杂务。
这差事难得,还能接触炼器秘法,不少人盯着呢。”
周明语气平淡,“赵师兄此时露面,怕是已在物色人选了。”
李晏恍然,难怪赵元青会来云阁。
但他并不动心。
器阁固然是肥差,却也是非之地。
自己药圃经营渐入佳境,又有戊土精种需照料,实不宜卷入。
“周师兄有意?”李晏问。
周明摇头:“我志在丹道,器阁之事,与我无关。”
顿了顿,又道,
“不过李师兄倒是可以留意。你与孙真传交好,若有意,赵师兄或许会给几分面子。”
李晏微笑:“我修为浅薄,器道高深,不敢奢望。”
周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这时,中央高台上忽有钟鸣。
众弟子抬头,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登台,正是传功长老青竹先生。
“今日云阁问道,老朽也来凑个热闹。”
青竹先生声音温润,传遍全场,
“不讲高深法门,只说一桩小事。你们之中,谁曾观察过子午流注?”
台下寂静。
子午流注,是医道术语,指人体气血随十二时辰流转的规律。
在场多是记名弟子,精力都在开窍炼气上,谁会留意这个?
青竹先生也不恼,拂袖在空中虚划。
一道人体经络图浮现,其上标注十二时辰,各有光点流转。
“寅时气血注于肺,卯时注于大肠,辰时注于胃……”
随指点划,光点随之移动,
“此乃天地人身相应之理。
修行之人,若能顺应此时辰规律调理气息,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然则,老朽要问,方寸山七十二峰,三十六涧,各处地脉灵机流转,是否也有子午流注?”
此言一出,众弟子皆怔。
李晏心中一震,目窍不由自主望向远处山峦。
晨磬余韵在心头回荡,忽然明白了什么。
青竹先生继续道:
“东峰寅时木灵最盛,西涧申时金气初萌,寒潭子时水精凝聚,火云洞午时离火沸腾……这些,你们可曾留意?”
台下鸦雀无声。
“修行修行,既要修己身,也要修外境。”
青竹先生轻叹,“方寸山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含道韵。
祖师立下规矩,外门洒扫需砍柴挑水,记名随修需承接杂务,真传弟子需镇守峰涧。
非是役使,而是让你们在劳作中,体悟天地运转之理。”
他袖袍一挥,经络图散去。
“往后你们行走山间,不妨多看看,多听听。道在脚下,不在经中。”
说罢,飘然下台。
众弟子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李晏却沉默了。
青竹先生这番话,点出了方寸山第三处不同。
这里没有固定的修炼秘境,整座山就是最大的道场。
每一处地界,在不同时辰有不同灵机,需弟子自行寻找体悟。
那些看似琐碎的劳作,实则是让他们熟悉一草一木的灵性,为日后感悟天地打基础。
正思忖间,云阁问道已近尾声。
众弟子陆续散去。
李晏起身,正准备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李师弟留步。”
回头。
赵元青缓步走来,手中把玩着那枚银白剑丸,目光落在李晏腰间木剑上:
“这剑……可是守拙?”
李晏拱手:“赵师兄好眼力。”
“守拙剑虽凡木所制,但能得此剑者,心性必不差。”
赵元青淡淡道,
“器阁百器小会下月举行,需几名记名弟子协理材料清点,场地布置。
你若有意,可来寻我。”
说罢,不等李晏回应,转身离去。
李晏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心中波澜微起。
赵元青此举,是示好,也是试探。
自己若应下,便等于半只脚踏入器阁一脉,往后难免卷入派系纷争。
若不应,又可能开罪这位真传。
苟道之要,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进退之间,需权衡利弊。
眼下自己九窍初开,正是稳固根基之时,不宜分心他顾。
且药圃渐入佳境,戊土精种培育在即,实无余力参与器阁事务。
再者,赵元青与周明之间似有微妙关系,自己贸然卷入,恐成棋子。
思虑既定,李晏心中清明,缓步下山。
行至半途,忽见一道金影自林间窜出,落在身前石阶上,正是孙悟空。
这猢狲短打劲装,束虎皮绦,腰系草绳,绳上挂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的葫芦。
“师兄!可算找着你了!”
孙悟空抓耳挠腮,“俺老孙刚去你院子,扑了个空!”
李晏微笑:“孙师弟寻我何事?”
“好事!大好事!”
孙悟空从腰间解下一个朱红葫芦,塞给李晏,
“尝尝这个!俺从后山醉仙崖……呃,摘的百果酿!埋了三十年了,香得很!”
李晏接过,拔开塞子,一股馥郁果香扑鼻而来,隐有灵气氤氲。
他饮了一小口,甘醇清冽,入腹后化作温润气流,散入四肢百骸。
“好酒。”李晏赞道,“多谢师弟。”
“嘿嘿,客气啥!”
孙悟空自己也解了个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师兄,俺今日找你,是有正经事。”
“哦?”
“俺那洞府后山,不是有个破丹室么?
里头还魂草俺移栽到药圃里了,长得还行。”
孙悟空金睛放光,
“可昨儿俺又发现,丹室底下有条裂缝,往下探了探,你猜怎么着?”
李晏心中一动:“莫非……”
“是个地火窟!”孙悟空兴奋道,“虽然火势很弱,但确确实实是地火!
俺想着,师兄你最近在炼丹么?若是有地火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李晏心头一震。
炼丹最重火候,寻常修士以自身真火或符火炼制,消耗大,控制难。
若有稳定地火,不仅能省却真气,更能提升成丹品质。
这确实是机缘。
但他旋即冷静下来。
地火窟非同小可,且位于孙悟空洞府范围,自己若借用,等于承了这猢狲一个大人情。
且地火躁烈,需有控火法门,自己对此一窍不通。
“孙师弟好意,我心领了。”
李晏斟酌道,
“只是地火暴烈,我修为尚浅,恐难驾驭。
且那是师弟洞府所属,我若借用,于理不合。”
“哎哟,师兄你又来这套!”
孙悟空急得抓耳,“什么于理不合?俺说合就合!
至于控火……俺记得丹室里有本破书,讲的就是地火调控之法。
虽然残缺,但俺瞧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说罢,它从怀里掏出一本焦黄册子,塞给李晏。
册子封面已毁,内页也有烧灼痕迹,但依稀可见地火初解四字。
李晏接过,随手翻阅。
册中记载的是地火特性,引火法门,控火诀窍等基础内容。
虽残缺不全,但脉络清晰。
心镜映照:
【《地火初解》(残本)】
【注:某位隐居丹师所著,记载地火基础运用法门。缺失约三成内容,但核心要义尚存。】
【习得后可初步掌控微弱地火,用于炼丹,炼器。需配合水行功法调和火性,避免反噬。】
李晏沉吟片刻。
这确是急需之物。
若能有地火辅助,不仅炼丹事半功倍,对修炼绛宫火窍亦有裨益。
且孙悟空一片赤诚,推辞太过,反伤情分。
“既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李晏拱手,“多谢师弟。”
“这才对嘛!”
孙悟空眉开眼笑,“走走走,俺带你去看看那地火窟!这会儿火势正稳!”
李晏略作思量,点头应允。
二人沿着山道往后山去。
孙悟空洞府位于一座偏峰半腰,周遭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颇为幽静。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三间竹舍依崖而建,舍前有片药圃,正是移栽的还魂草,长势喜人。
药圃旁有座石亭,亭中石桌石凳,简陋却整洁。
“喏,丹室就在那边。”孙悟空指向竹舍后方。
绕到屋后,可见崖壁上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掩。
拨开藤蔓,内里是间丈许方圆的石室,四壁熏黑,中央有尊锈蚀的青铜丹炉。
炉底与地面相连处,有道裂缝,隐隐透出暗红光芒。
李晏目窍观之,裂缝深处确有地火流动,但火势微弱。
倒是那尊丹炉,虽表面锈蚀,内壁却隐有灵光,似是件古物。
“这炉子……”李晏走近细看。
“嘿,师兄好眼力!”
孙悟空得意道,“俺试过了,这炉子别看外面锈了,里头可是个宝贝!
俺用真气一激,还能聚火呢!”
李晏伸手按在炉身,九窍真气缓缓渡入。
“嗡!”
丹炉轻颤,表面锈迹剥落少许,露出底下暗金材质。
炉内壁亮起道道符文,虽黯淡,却流转不息。
心镜映照:
【古炼丹炉(受损)】
【注:古代丹师所用法器,内刻聚火,稳灵,分丹等基础法阵。
因年代久远且缺乏维护,阵法效力仅存三成,但依旧胜过凡炉。】
【若能以真气温养修复,或可恢复部分威能。】
李晏心中感慨。
方寸山中,处处是机缘,也处处是考验。
这地火窟与古丹炉,若在寻常宗门,怕是早已被真传或长老占据。
但在此处,却任由弟子自行处置。
这便是第四处不同,资源不垄断,机缘凭缘法。
“孙师弟,”李晏转身,正色道,
“这地火窟与丹炉,价值不菲。你既发现,便是你的机缘。
我若借用,须得付出相应代价。”
孙悟空挠头:“师兄你要给俺啥?”
李晏沉吟片刻:“我每月可为师弟炼制三炉丹药,药材自备。
此外,地火窟日常维护,控火法门研习,皆由我负责。
若将来以此炼丹所得,分师弟三成。如何?”
“成!”
孙悟空爽快应下,
“那从今日起,这地火窟就归师兄用了!俺偶尔来蹭点丹药就成!”
约定既成,李晏不再客气。
他先以《地火初解》所载法门,试探性引出一缕地火。
暗红火苗自裂缝升起,在控火诀引导下,缓缓投入丹炉。
炉内符文亮起,将地火约束在炉底,温度均匀。
李晏尝试投入几株普通草药,依基础丹诀炼制。
半个时辰后,炉开丹成。
虽是下品养气丹,但成色比以往用真气炼制的好了三分。
“果然有效。”李晏点头,将丹药递给孙悟空,“这第一炉,便给师弟尝尝。”
孙悟空接过,看也不看就扔进嘴里,咂咂嘴:“味道还行!就是灵气淡了点。”
李晏失笑。
此后数日,李晏白日打理药圃,修炼九窍。
夜间便来地火窟研习控火,尝试炼丹。
有古丹炉与地火辅助,丹道技艺突飞猛进。
不仅将《灵草百鉴》中记载的几种基础丹药炼得纯熟。
还开始尝试以石髓碎屑为引,炼制更复杂的戊土养窍丹。
这一夜,子时。
李晏盘坐丹室。
炉中正炼着第三炉戊土养窍丹。
主药是石髓碎屑,辅以壮骨花,宁神草等八味药材。
心神沉浸,依《地火初解》法门调控火候。
偶以文火温养,时而武火催发。
九窍真气源源不断注入炉中,引导药力融合。
忽然,心镜一跳。
炉中药力流转轨迹,在心镜映照下清晰无比。
某一处,土行药力与水行辅材未能完全交融,形成细微滞涩。
李晏心念电转,想起青竹先生所言子午流注。
此刻正是子时,水气最盛。
炉中水行药力受天地韵律牵引,稍显躁动。
他立刻改变控火节奏,以离火压制水气。
同时引动自身气海水灵,隔空渡入炉中,调和药性。
“嗤!”
炉内传来轻响,滞涩处豁然贯通。
土黄丹气升腾,在炉口凝成一朵小小祥云。
李晏收火开炉,三枚龙眼大小的土黄色丹丸滚出,表面隐有云纹,丹香沉凝。
心镜映照。
【戊土养窍丹(中品)】
【效果:以地脉石髓碎屑为主药炼制,蕴含精纯戊土灵气,可温养土行窍穴,稳固根基。
对开窍期修士有奇效。】
【丹道领悟加深,于实践中体悟天地人,三才调和之理,丹道初窥门径(60/100)。】
【缘法之气+8(因地制宜,借天地韵律成丹,合乎大道)】
【当前缘法之气:58/80】
李晏收起丹药,长舒一口气。
窗外,月过中天。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山隐约的磬声。
那是夜课磬,音色比晨磬更沉,更缓,宛如大地梦呓。
李晏走出丹室,立于崖边。
目窍之下,整座方寸山笼罩在淡银月华中。
七十二峰灵机流转,依着韵律起伏。
三十六涧水气升腾,与夜雾交融。
更深处,地脉如龙蛰伏,缓缓呼吸。
这一刻,他心有所感。
方寸山第五处不同,也是最根本的一处。
此地不善教术,不易传法,但呈现道。
晨磬暮钟,是天地韵律。
洒扫药圃,是万物生长。
云阁问道,是道理碰撞。
地火炼丹,是阴阳调和。
一切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
弟子在劳作中体悟自然,在听道中印证本心,在机缘中磨砺心性。
道在脚下,不在经中。
道在万物,不在言传。
李晏服下戊土养窍丹,闭上眼,耳听夜磬,鼻嗅竹香,身感山风。
不知过了多久。
九窍真气自行流转,周天循环圆融自如。
【道行:开窍期(九窍圆满)】
泥丸宫中,一点明黄光晕缓缓旋转,隐隐有萌发之兆。
道种之芽,将出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