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地下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
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缓缓驶了进来。
车辆没有去找空车位,而是径直朝林骁所在的位置开去。
很快,商务车稳稳停下。
侧滑门打开。
六个人陆续从车里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染着一头亮黄色头发的年轻人。
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颜色均匀,一看就是刚染没多久。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两根帽绳垂在胸前,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身后的几人打扮各不相同。
有人穿卫衣,有人穿牛仔外套,也有人是一身运动装,看起来不像什么专业打手,更像是一群平时混在一起的年轻人。
黄毛走到林骁身边。
林骁立刻迎了上去。
他低着头,嘴巴不停地说着什么,情绪明显激动,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江亦的方向,手指在空中连着点了好几下,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
黄毛顺着他的方向望了过去。
目光先落在江亦身上。
随后又扫过停在旁边的SUV。
紧接着看向靠在车头的温阮。
最后停留在贴着深色车膜的后排车窗上。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另一边。
江亦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睛,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辆商务车。
六个人。
一个黄毛带队。
剧本和他预想得差不多。
在他的计划里,对方走过来以后,他只需要站出去,自报家门。
一句“家父江建国”。
后面的剧情就简单了。
可想到这里,江亦还是皱了皱眉。
因为还有一个关键演员没到。
张叔。
没有张叔站在旁边,自己这句“家父江建国”的可信度起码得打个七折。
毕竟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说自己是世界百强董事长的儿子,怎么看都像吹牛。
别人信也行。
但大概率会信成另一种版本。
江建国确实有个儿子,不过估计早就不想认了。
江亦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轻轻弹掉烟灰。
心里默默想着。
张叔啊。
你再不过来,待会赔偿金可就不是两百万了。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心声。
远处很快响起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发动机声。
两束雪白的大灯穿过停车场立柱之间的缝隙照射过来。
紧接着,一辆黑色霍希缓缓驶入视线。
稳稳停在江亦身旁。
发动机熄火。
驾驶位车门打开。
张叔迈步走了下来。
和往常一样。
下车第一件事,不是观察四周。
而是整理衣服。
先拉平西装下摆。
再扶正领带。
最后轻轻抻了一下袖口。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以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江亦。
停车场灯光映照下,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显得更加严肃。
黑色西装配上黑色霍希,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和车融成了一体。
张叔上下打量着江亦。
从头发看到肩膀。
从肩膀看到拐杖。
又从拐杖一直看到鞋子。
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势,也没缺什么零件之后,才沉声问道。
“少爷,没事吧?”
江亦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林骁拦人开始。
到他想认识苏漾。
再到那句“瘸子”。
最后说到苏漾那一巴掌。
事情经过被他用最快的语速讲了一遍。
重点一个没落。
临了还特意补充一句。
“张叔,等会儿别叫我少爷。”
“叫江总。”
“听着有气势一点。”
张叔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
你高兴就好。
不过那丝情绪只停留了一瞬。
不到半秒便恢复成了平日那张毫无波澜的扑克脸。
他轻轻点头。
整理了一下衣摆,便准备迈步过去。
可脚刚抬起来。
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张叔回头。
江亦一本正经看着他。
“张叔,你过去干嘛?”
“万一人家把你打一顿怎么办?”
“你也准备挣赔偿金?”
没等张叔说话。
江亦已经开始分析。
“我计划都想好了。”
“等他们过来,我直接报家门。”
“家父江建国。”
“然后联系双方家长。”
“让建国同志解决问题。”
“简单高效。”
“你过去性质可就变了。”
“现在只是口角纠纷。”
“你一过去,说不定就升级成聚众斗殴了。”
“法律定义都不一样。”
“量刑标准更不一样。”
张叔静静看着江亦。
沉默了一秒。
心里默默冒出一句话。
少爷是真撞傻了?
这么点事情。
至于把董事长请出来?
这感觉就像拿着满级账号跑新手村刷怪。
结果还担心怪等级太低。
当然。
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
最终只是默默收回脚步。
重新站回原地。
双手交握身前。
西装笔挺。
神情冷峻。
像一座立在停车场里的黑色铁塔。
另一边。
林骁的底气已经完全回来了。
从哥哥赶到开始,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原本一直捂着脸的手也放了下来。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红。
颜色淡了不少。
他抬起手指向江亦。
“哥,就是那个拄拐杖的。”
“坐SUV里的那个女的打我。”
“就在这儿。”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巴掌印,不停地点着。
“我就正常过去说两句话。”
“什么都没干。”
“她上来就是一耳光。”
“我连碰都没碰她。”
说着,他又朝身后几个跟班扬了扬下巴。
“他们都看见了。”
几个小弟连忙点头。
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可林宾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了一眼弟弟脸上的印子。
掌印不重。
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说明出手的人并没有下狠手。
更像是想让他闭嘴,而不是想打伤他。
对于这个弟弟。
林宾太了解了。
从小到大就喜欢添油加醋。
说十句话,至少能掺进去三句自己的发挥。
所以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而是重新看向江亦。
远远望去。
一个年轻人靠在SUV旁边。
白衬衫略微有些褶皱。
头发随意。
嘴里叼着烟。
手里握着拐杖。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很放松的状态。
不是故意摆出来的镇定。
而是真正的不在乎。
仿佛眼前这些事情,根本不值得他认真对待。
林宾不由皱起眉头。
倒不是因为对方长相。
而是觉得……
这个年轻人,好像在哪见过。
这些年没读大学以后,他一直跟着父亲跑生意。
从搬货、送货,到陪客户喝酒,再到谈合作,见过形形色色的大老板。
绝大多数人,看过也就忘了。
可总有那么几个。
哪怕只是见过一次,也会牢牢记在脑子里。
因为有人会不断提醒你。
这个人。
最好别得罪。
林宾站在原地,努力翻找着脑海里的记忆。
就在这时。
另一束灯光从停车场另一侧照了过来。
那辆黑色霍希缓缓驶入众人视线。
双拼色车身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厚重的光泽。
车辆停稳。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从驾驶位走下。
先整理西装。
再走向江亦。
隔着距离,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江亦靠过去说了几句话。
随后,那名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安静站在江亦身后。
停车场里的局势,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一边,是拄着拐杖的年轻人。
一辆SUV。
一辆霍希。
一个像保镖一样的黑衣男人。
另一边,则是商务车。
六个年轻人。
林骁靠在自己的跑车旁,一脸等着看戏的模样。
林宾却没有急着动。
他的目光从霍希上移开,又落回江亦身上。
随后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粗糙的硅胶纹路不断从指腹滑过。
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件事,恐怕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是因为害怕那个拄拐杖的年轻人。
也不是因为那个黑衣保镖。
而是因为,从头到尾,对方始终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那个年轻人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姿态没变。
语气没变。
甚至连夹着烟的手,都没有抖过一下。
林宾轻轻摸了摸后脑勺。
随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江亦。
他没有急着上前。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等着对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