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让我用两个月带你过基础。”
周铭把考核表收进文件夹,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不少,但眼底多了一层认真。
“照你今天的表现,我可能得重新评估一下训练计划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物理直觉和逻辑框架,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生科本专业的研究生都要强。”
“欠缺的只是手上的肌肉记忆和对生物系统不确定性的实操经验。”
“这两样东西,时间能补。”
周铭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今天夸人夸得有点超标了,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别得意,这不代表我会降低考核标准。”
江衍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明白。”
周铭转身把文件夹放回架子上,背对着江衍的时候,嘴里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怪物。”
声音很轻,但以江衍基因优化后的听觉,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接话。
“明天还是下午还是两点,别迟到。”
周铭很快收拾好情绪,重新回到白板前,翻开了《CultureofAnimalCells》中梁正则标注的下一个章节。
“既然基础逻辑你已经通了,那接下来我们直接进入细胞培养的实操理论。”
周铭拧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细胞传代流程图。
“既然基础逻辑你已经通了,那接下来我们直接进入细胞培养的实操理论。”
周铭拧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细胞传代流程图。
“从复苏到传代,再到冻存,整个生命周期里每一步都有坑。”
“先说复苏。液氮罐取出后,三十七度水浴快速解冻,为什么要快?”
“慢速解冻会导致细胞内残留水分重新结晶,造成机械损伤。”江衍答。
对。但很多人只记住了'快速'两个字,忘了另一个关键点......”
江衍记下,同时追问:“如果是特别敏感的原代细胞,是否可以用逐步稀释代替直接离心?”
周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是他带的上一届硕士生做了半年原代培养之后,踩了三次坑才意识到的。
“可以。逐步稀释能避免渗透压骤变对脆弱细胞的二次损伤。”
周铭看了江衍一眼,“不过这属于进阶操作,你先把标准流程吃透。”
接下来,周铭从传代讲到计数,从血球计数板的四角取样讲到台盼蓝拒染法的局限性。。
又从培养箱的日常维护讲到支原体污染的检测周期。
每一个知识点抛出去,江衍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化,并且举一反三地串联到前面讲过的内容上。
每一次,周铭都要在心里停顿一下。
江衍都没有答错了,他答得太对了。
对到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程度。
这些细节,没有一条是写在教科书正文里的。
很多是散落在无数篇论文的“Methods”补充材料里,藏在实验室代代口传的经验里,埋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原始记录里。
一个从未做过生物实验的人,凭什么能把这些东西信手拈来?
他不知道是江衍的大脑经过了基因优化,论智商已经来到了人类的巅峰,推演能力可以说是恐怖至极。
他是硬生生的根据内容,推出的缺失细节。
周铭想不通。
但他已经放弃了去想通。
他只是越讲越快,越讲越深。
从基础培养操作,到WesternBlot的转膜条件优化。
从qPCR引物设计的基本原则,到内参基因在不同处理条件下稳定性的验证。
从流式细胞术的补偿逻辑,到共聚焦显微镜z-stack成像的参数选择。
他几乎是在用带博士新生的节奏,疯狂地向江衍灌输信息。
而江衍,始终没有露出任何跟不上的迹象。
他的实验记录本上,笔记越写越密,但条理始终清晰。
偶尔他会打断周铭,提出一个精准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恰好卡在知识链条的关键节点上,逼得周铭不得不展开更深层的解释。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暖黄色的斜照,又逐渐暗淡下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嘈杂变得稀疏。
赵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实验,收拾好东西悄悄离开了。
临走时看了江衍和周铭一眼,眼神里那点最初的不屑,已经彻底换成了复杂的沉默。
周铭正讲到免疫荧光染色中固定液选择对抗原表位暴露的影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六点零三分。
他愣住了。
从下午两点开始,他们已经连续讲了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
他给自己带的博士生上课,通常两个小时就已经是极限了。
到不是因为体力问题,而是信息密度太大,学生的大脑需要时间消化。
但今天,他讲到忘了时间。
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反馈,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错觉。。
他不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而是在和一个同级别的研究者交流。
那种每一个信息都被精准接住、每一个逻辑都被即时验证的流畅感,让他体内某种沉睡的教学热情被彻底点燃。
周铭放下马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四个小时不间断地高密度输出,即便是他这,嗓子也有些受不住。
江衍合上录本,看了一眼本子的厚度,已经写了整整二十三页。
周师兄。”江衍站起身。
“晚上一起吃个饭?感谢一下你对我的教导。”
周铭摆了摆手,已经开始收拾白板上的笔迹。
“不用了,晚上还有实验要做。”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灯还亮着的细胞房。
“我昨天种下去的一批细胞,今晚要换液,顺便看一下状态。”
“明天还有一组Western要跑,今晚得把样品裂解了。”
江衍看着周铭已经开始往白大褂口袋里塞计时器的动作,没有再劝。
这种人,实验室就是他的食堂、客厅和卧室。
请他吃饭,不如让他多跑一块胶来得开心。
“那下次。”江衍说。
“嗯。”周铭头也没抬,已经在翻自己的实验记录本了。
江衍走到门口,正要推门。
“江衍。”
周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衍回头。
周铭依然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的记录本上。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
“梁老师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他的信任。”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江衍。
“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在走马观花上。”
“两个月的基础训练计划,我会重新调整。理论部分压缩,实操部分提前。”
“照你今天的吸收速度……”周铭推了推眼镜,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承认。
“也许用不了两个月。”
江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头发短短、虎口有茧、白大褂袖口沾着洗不掉的试剂痕迹的年轻博士生。
没有圆滑的人情世故,没有讨好权贵的谄媚嘴脸。
有的只是对科研规矩近乎偏执的坚守,和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后辈认真负责到底的态度。
前世的自己,如果能遇到这样一个师兄,也许很多弯路都不用走。
“好。明天见。”
江衍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实验室的灯光依然明亮,周铭已经换上了新的手套,走向了细胞房的方向。
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江衍步伐轻快地走下楼梯,推开生命科学学院大楼的玻璃门。
十月初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食堂方向走过。
江衍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嘴角微微上扬。
周铭这个人,值得交。
他不一定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
但在现在这个浮躁的学术圈里,还有人这么纯粹的人,不多了。
这种人,江衍佩服,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