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基本成型了,核心问题是融资结构。”
“新能源船舶的造价是传统燃油船的3倍,但运营成本低好几倍,回本周期大概七到八年。”
“我们想用绿色债券来做一部分融资,但国内这块的评级标准和投资者认可度都还不够成熟。”
韩子墨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江衍。
这不是客套。
刚才江衍从美元周期聊到南海对峙,又从战争范式聊到工业产能。
这已经把他心里那点“沪市老钱继承人”的优越感敲得七零八落了。
现在谈到新能源船舶这种涉及产业、金融、技术三条线的东西,他本能地还是想听听江衍怎么看。
江衍端着茶杯,轻饮一口后开口道。
“方向是对的。”
他先给了一个肯定。
韩子墨眼睛微亮,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江衍继续说道:
“航运行业迟早要被碳排放规则倒逼转型。”
“尤其是远洋船队,以后不只是油价问题。”
“还有碳税、港口准入、绿色评级、融资成本这些东西。”
“谁先把绿色运力做出来,谁以后在国际航线谈判和金融授信里就有主动权。”
韩子墨点点头:“我们内部也是这么判断的。”
“但现在全电动远洋船远不现实。”
江衍话锋一转。
韩子墨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电池技术还不够?”
“不是不够,是还差得远。”
江衍说得很直接。
“现在最先进的商用动力电池,单体能量密度也就160到180Wh/kg左右,安全性还不够好。”
“这个水平放在乘用车上还能做做文章。”
“但放在远洋船舶上,电池重量会把有效载荷吃掉一大截。”
“船不是汽车,不能只看百公里能耗。”
“你要考虑续航、载重、港口补能、海况冗余、安全冗余,还有电池热失控之后的处置难度。”
他说到这里,看向韩子墨。
“所以你们现在如果一上来就搞纯电远洋物流船,我不建议。”
韩子墨眉头皱了起来,但不是反感,而是在认真消化。
“那你的建议是?”
“先做混合动力。”
江衍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
“短途内河、近海支线,可以试点纯电或者换电。”
“远洋主线,先用LNG、甲醇或者传统燃油机组加电池储能做混动系统。”
“电池不负责全程动力,只负责削峰填谷、港口低速航行、靠泊零排放、辅助供能。”
“这样既能吃到绿色融资的政策红利,也不会因为技术路线太激进,把船队运营风险拉满。”
韩子墨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跟我们技术团队的争论点很像。”
江衍笑了笑:“争论点应该是有人想讲故事,有人怕真翻车。”
韩子墨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还真是。”
江瑶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话太像江衍的风格了。
不装腔作势,不说套话,一句话就把会议室里那些冠冕堂皇的技术路线争论,扒开来放这。
“资本市场喜欢听纯电远洋船这种故事。”
韩子墨叹了口气,“概念足,估值好看。”
“故事可以讲,但船不能沉。”
江衍随口回了一句。
程意涵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话好,回头我记下来。”
韩子墨也笑了:“江衍兄弟,你这话我真想带回董事会上说。”
“可以说。”
江衍没什么所谓,“不过你们真正该投的,不只是船。”
韩子墨神色一动:“动力电池?”
“嗯。”
江衍点头。
“新能源船舶只是应用场景,动力电池才是底层资产。”
“谁掌握电芯、热管理、BMS、材料体系,谁才是真正掌握未来能源交通的定价权。”
“你们韩家做航运,天然有应用场景。”
“如果现在投动力电池,不一定非要控股。”
“可以做产业基金,绑定几家潜力企业,未来无论是船舶储能还是港口储能,都能形成闭环。”
韩子墨若有所思。
“你觉得国内哪些公司值得看?”
江衍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嘴。
“比亚迪算一个,它有整车和电池体系。”
“虽然现在很多人还看不上它,觉得是做低端车的,但垂直整合能力很强。”
“宁德时代也可以关注。”
“宁德时代?”
韩子墨愣了一下,“这家公司我知道,有些规模了,但还不是很大?”
“就是因为还不是很大,才有机会。”
江衍笑了笑。
“等它真长成巨头,你想进去还进不去呢。”
韩子墨被这句话说得一怔。
随后他认真点了点头。
“明白。”
江瑶看了江衍一眼。
她其实有点好奇。
江衍刚才说动力电池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就像是站在未来回头看现在。
尤其是他说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的时候,轻描淡写得就像在说两颗刚发芽的小树苗。
可听在江瑶耳朵里,却莫名有种“以后这两棵树会长成参天巨木”的感觉。
当然,说这些,江衍并不担心韩子墨现在去投动力电池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未来的动力电池巨头也不过算是刚刚起步。
宁德时代还没有后来横扫全球的王者气象,比亚迪的电池业务也远没有到封神的时候。
最主要的是,他手里马上就会有真正划时代的技术。
那不是当下160Wh/kg、180Wh/kg这种商用电池能碰瓷的东西。
等纳米固态电池技术落地,现有动力电池产业链会迎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现在让韩子墨提前布局,不过是顺手给韩家指一条能跟上时代的路。
毕竟一个愿意把钱投进实业、投进卡脖子领域的二代。
比那些只会在夜店里砸钱买酒的陈少阳,顺眼太多了。
而且韩家在航运市场所占规模不小,到时候开拓海外市场也正需要他们配合。
“绿色债券那块,你们也别只盯着国内。”
江衍继续说道:“可以考虑境外绿色美元债和国内政策性银行贷款组合。”
韩子墨眉头微皱:“可你刚才不是提醒过美元债风险?”
“所以要看期限和币种匹配。”
江衍说:“短债别碰,尤其别拿短美元债去投长周期船舶资产,那是自寻死路。”
“但如果能拿到期限足够长、利率锁定、还款节奏和航运现金流匹配的绿色美元债,反而可以用。”
“关键不在于美元债能不能用,而在于你有没有能力管理汇率风险和再融资风险。”
韩子墨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
“受教了。”
这句话不是客套。
他原本只是想借这个局跟江衍认识一下,顺便看看江家这位最近名声大噪的太子爷,到底是吹出来的,还是真有东西。
现在他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多少有点冒昧了。
人家不是有东西。
是东西太多了。
金融、军事、科技、产业链,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讲得让他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让人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