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摸出银针,手法极快地扎进季德胜的合谷、内关、人中,又取出一把小手术刀,在咬伤处划开十字切口,挤压排毒。
当然,这种办法,只能暂时的护住命。
在这个没有血清的年代,治疗这样的问题,需要的是中西医结合的办法,他需要的是一间手术室.......
“他用的什么蛇?”
左向东头也没回地问,最担心的是用银环蛇。
白景琦指了指角落里的笼子,脸上带着心虚:“就是那条.........黑白相间的。”
左向东脸都绿了,狠狠瞪了一眼娄振华:“振华啊振华,这玩意儿你知道多毒吗?”
娄振华两手一摊,满脸苦笑:“左公,我也没办法啊。老季那人倔得很,我说用条普通的试试就行,他非说要用剧毒,说这样才能测出药效上限。我拦了,拦不住啊。”
他看了白景琦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都怪你”。白景琦干咳一声,难得没反驳,低声嘟囔了一句:
“都怪我,是我说了几句过激的话......谁知道德胜同志这么要面子,有那种不怎么毒的他不用,非说要用剧毒,我不就是吐槽了几句,这玩意儿怕是不靠谱,结果他....”
左向东没空搭理他们。
手上银针又落在了几处关键的穴位上,又让工人们拿来烈酒和纱布,清洗创口,敷上蛇药粉末。
银环蛇的毒不是闹着玩的,没有血清,光靠银针和蛇药,是不够的。
需要到医院去,而且还需要一个外科高手协助!
距离制药厂最近的,就是慈济医院了。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魏大勇蹬蹬蹬跑进来。
“把人送去慈济医院,路上别颠着。让吴爽安排一个外科医生处理,对了,就叫郑朝山来试试。”
左向东把季德胜的伤口包扎好,又在他嘴里塞了几粒特制的解毒丸,这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
“他那几处重要穴位我已经用银针封了,心脉护住了,但五脏六腑还得处理。郑朝山的手艺还行,让他来做。”
魏大勇应了一声,弯腰把季德胜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李怀德跟在后头,屁颠屁颠的,嘴里喊着“魏连长我来搭把手”,跑得比谁都快。
车间里安静下来。机器还在轰鸣,清凉油的气味还在弥漫,但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散了。
左向东走到流水线旁边,拿起一盒刚下线的清凉油,打开盖子闻了闻,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对,桉叶油的味道也正,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他把盖子盖上,转身看着白景琦和娄振华。
俩人站在那儿,一个光着一只脚,一个眼圈还红着,谁也不看谁,跟俩吵架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似的。
左向东把清凉油揣进口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间里散开。
“行了,说正事。今天你们都在就说一说吧,我今天不光是看生产线。”
“你们俩,准备一下。十月一号,大典,你们得上城楼。”
“六月初,还要跟海外的政协委员,进行交流。”
“这可是组织对你们工作成绩的认可,可以直接参与到中医药行业的决策,不准给我们中医抹黑,必须要争光。”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咔嗒”一声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娄振华更夸张,眼圈还红着呢,眼眶又红了,这回是激动的。
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政协会议,我给你们争取了三个名额。你们俩,再加上季德胜。德胜同志这回伤好了,也得去。”
白景琦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左部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他们能不震动吗?搞中医药的,心里头不就是装着这样的事业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们三个,都是北平,华北,华东地区的工商业代表,是民族医药工业的旗帜。大典那天,站上去,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不光有拿枪的,还有拿手术刀和拿药碾子的,中医不倒!”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站直了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带着笑,那种豁出去之后终于被认可的笑。
他之所以激动的根本,中医这几十年风雨飘摇,越来越不被重视了。
现在好了,自己如今能够代表北平民族医药工业,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我这就回去报喜!”白景琦把核桃揣进口袋,拍了拍娄振华的肩膀,力道不轻,“行啊,娄半城,你也能耐了。”
娄振华被拍得肩膀一沉,也笑了,难得没怼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白景琦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虎虎生风,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车间里就剩下左向东和娄振华两个人。
左向东把烟掐灭,“振华,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线流程图,桌上摊着一摞生产报表。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娄振华站在办公桌前,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唰地下来了。
“左公,我要谢谢你啊。”娄振华的声音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扶:“起来起来,你这又是闹哪出?”
娄振华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左公,您是不知道。我祖上胡家,也是有医疗底子的。当年胡雪岩开胡庆余堂,那是江南药王。后来败了,胡家后人改了姓,藏了身份,连药都不敢碰了。我拿到您那三张方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胡家,有机会重新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的光却比什么都亮:“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这三样东西,在新马泰南洋是刚需。
左公,您这是给了胡家一条活路,一条翻身的路啊!”
左向东听着,心里头感慨万千。
他弯下腰,一把把娄振华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不小,娄振华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行了,别跪了。新社会不兴这个。”左向东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胡家在南洋还有人脉,那就好好用起来。等六月初,陈先生来了,你跟他好好谈谈。把咱们的药卖出去,把外汇赚回来,比跪我一百次都强。”
娄振华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点眼泪抹干净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激动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左公,您今天来,不光是为这个吧?”
娄振华的情绪平复得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嗯,还有一件事。你们商会副会长魏樯,你了解多少?”
左向东说的这位,是桃园行动的总负责,代号大先生!跟郑朝山是以神父的身份对接一下。之所以一直没动他,而留到了现在,目的就是试试看郑朝山的手术水平,要是确实有东西就留下,实在差劲,当场格杀!
掏心掏肺这个事儿,无非就是另外找个狠人来慢慢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