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院,聋老太站在月亮门那儿,可以说是目睹了全程。
她手里还拿着鞋底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着一股子“我早就知道”的精明劲儿。
“这几个家伙,是真乱。”
聋老太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左向东走过去,扶着聋老太的胳膊,往屋里走。
“大姐,您别跟着操心。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聋老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我是操心平安。这院里住着这么些个人,要是有个什么病传染过来,平安怎么办?”
左平安正蹲在院子里翻他的草药本子,听见姑姑提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用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说:“姑姑莫怕,俺爹是大夫,有俺爹在,俺啥病都不怕。”
聋老太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下,“你呀,就知道你爹。”
左向东进了屋,四下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咦,不是让魏大勇买一只鸡两斤猪肉吗?人呢?东西呢?”
左平安从本子上抬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那陕北口音拖得老长:“阿大,昨天俺听邓妈妈说,北平最近闹猪瘟哩。猪肉原本才七千块,现在要一万五一斤哩。大勇叔肯定觉得自己办事不利,躲在哪个角落哭呢吧。”
顺溜和雷震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那笑容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顺溜抱着狙击步枪,小声嘀咕了一句:“奶奶的,还好没去。”
雷震也跟着点头,压低声音附和:“三万块啊,买只鸡花了一万,剩下两万连两斤猪肉都买不起。魏和尚这一趟,赔大发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确,幸亏老子没接这个差事。
左向东瞥了这俩憨批一眼,心里头骂了一句:幸灾乐祸,回头收拾你们。
不过话说回来,平安这臭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魏大勇那憨批,嘴笨,不会讲价,在根据地的时候买东西就老被人坑。
现在北平物价飞涨,一斤猪肉一万五,他兜里那点钱,买了鸡就买不起肉,买了肉就买不起鸡,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墙角蹲着发愁呢。
他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这憨批,回头得教教他怎么过日子。
.........
慈济医院门口。
魏大勇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鸡,脸上带着那种“我遇到了大麻烦”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这趟差事很简单,去市场,买一只鸡,买两斤猪肉,回来交差。然后最少昧良心的挣个三千块。
谁知道猪肉涨到了一万五?
他兜里就剩下两万块,买了鸡花了一万多,剩下一万多,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
他在北平没什么熟人,唯一能想到的有钱有门路的,就只有吴爽大姐了。
魏大勇在慈济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只鸡,叹了口气。
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接管部清算小组的干事正在门口值班,看见魏大勇进来,赶紧站起来敬礼:“魏连长!”
魏大勇摆了摆手,把那干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兄弟,帮我个忙。吴院长在不在?”
干事点了点头,“在,在二楼办公室。跟外科的郑主任聊天呢。”
“帮我叫她下来,就说我在门口等她。”
干事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
......
二楼,院长办公室。
吴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聊天。
那男人三十来岁,高个子,说话斯斯文文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郑朝山,慈济医院的外科主任,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外科医生。
吴爽调到慈济医院当军代表之后,郑朝山是她接触最多的一个。
这人医术好,待人客气,对工作也认真,吴爽对他印象不错。
“吴院长,看您这气度不凡,爱人应当是部队里的大人物吧?”郑朝山端着茶碗,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语气随意,但那双眼睛底下的光,不是普通医生该有的。
吴爽前段时间才被赵鹏海臭骂一顿,然后被老师发配到这边,一直卖力工作,已经很久没有把她身份说出来了。
眼前这个郑朝山,外科的水平确实是医院顶级的。她还想把郑朝山引荐给老师立个功来着,所以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我爱人是三野纵队司令,这不是刚刚打完渡江战役嘛。”
郑朝山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声,纵队司令的老婆,跑到基层医院当军代表?
这段时间吴爽的工作很是积极,凡事亲力亲为,跟国民党那些将军夫人比起来,吴爽简直就是个奴才,哪儿有太太的样子?
如果对方是纵队司令,那岂不是可以套取情报?
郑朝山啊郑朝山,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回头跟毛局座那边邀功不香吗?
他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敬佩,“大哥真厉害!”
吴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这有啥,我们这些基层的县团级干部,哪个不是一抽屉军功章?”
她说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少军功章,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郑朝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是军长夫人吗?
军功章一抽屉,这种级别的干部家属,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当军代表?
看来,这红色阵营也有作奸犯科!
“真厉害呀,吴院长。”郑朝山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嗐,我这不算什么,我家老赵那也不算啥。我告诉你,我的老师才是真正的人物。”吴爽一说起左向东,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学生提起恩师时特有的骄傲。
“他不仅是全科医生,还是我们解放区医疗系统奠基人之一。你知道《柳叶刀》的对吧?我跟你说......”
“吴院长!”
门口传来敲门声,清算小组的干事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警卫连长魏大勇同志在门口等您,说有急事找您。”
本想着继续透点底儿的吴爽被打断,眉头皱了一下,但听说魏大勇来了,又不好不见。
她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对郑朝山说:“郑医生,抱歉,回头细聊,我这边有点事。”
郑朝山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笑得客客气气:“吴院长您忙,您忙。”
吴爽快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郑朝山站在窗口,看着吴爽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嘴角慢慢杨起来。
纵队司令的爱人,公方经理,军代表。
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能接触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外科手术学》,翻开,但眼睛根本没看书,盯着窗外,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
这个吴爽,得好好经营。
不急,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