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囊饭袋!还用老一套来腐蚀干部!吴爽啊吴爽,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你是纵队司令的爱人,你是卫生接管部的处长,你不是旧社会的掮客!你替人跑关系、送金条,你跟国民党那些官太太有什么区别?”

吴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不是委屈,是后悔。

是真的后悔。

她太清楚自己这位老师的分量了。

论职务,军委卫生部副部长,物资接管委员会副主任。

这些头衔听着不算顶天,可你得看这些头衔后面站着谁。

老师是白求恩的学生,是解放区医疗卫生系统的奠基人。

现在全军全国的卫生医疗干部、医生、护士、制药研发人员,有多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医疗行业的开山鼻祖之一。

论在大领导眼中的分量,那就更不用说了。

保健组副组长,经常出入中枢的人,跟二号家庭的关系好到能把儿子放在人家家里养。

她吴爽算什么东西?

老赵又算什么东西?

履历再光鲜、战功再显赫,在老师面前,屁都不是。

人家只是年轻,资历差了点。

可人家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中枢的部署之下。

老赵见了左向东,那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左部长”,她吴爽哪儿来的胆子,敢在金条的事情上犯糊涂?

想明白这一点,吴爽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臊得慌。

她在根据地待了那么多年,西柏坡精神学了那么多遍,怎么一进城就让糖衣炮弹打中了?

左向东看着吴爽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的觉得这女人啊除了奶子大了点,快一无是处了。

妈的,替一个吃了你老师的家绝户的人求情,这算什么事?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金条,你拿回去,一分不少地退给刘琦。本来他还不至于死罪,现在你来了,他不死也得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吴爽。

“你自己去找叶主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你替刘琦求情、收了他的金条、送到我这儿来,一个字都不许瞒。说完了,听候组织处理。”

吴爽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老师——部长,我……”

“没有‘但是’。”

左向东一摆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搁,

“你自己去,叫主动向组织交代。等我让人去请你,那叫组织调查。你自己掂量掂量,哪个后果轻?”

吴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她弯下腰,把那根滚出来的金条捡起来,重新包好,塞进挎包里。

动作很慢,手还在抖。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向东叫住了她。

“吴爽。”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你有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现在听我的,立马滚蛋!!!”

吴爽的肩膀抖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顺溜靠在墙上,抱着大狙,看见吴爽出来那副样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看着吴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左向东坐在办公室里,点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在首长身边待久了,又嫁了个纵队司令,脑子里的弦松了。

进城之后,花花世界摆在眼前,今天有人送金条,明天有人送房子,后天就敢有人送女人。

你把持不住,一步错步步错。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把这事捅到叶主任那儿去。

不是为了整吴爽,是为了救她。

现在她自己去找叶主任交代,充其量就是个“收受礼品未遂”,批评教育、党内警告,顶天了。

要是捂在这里不报,等以后运动来了被人翻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账,吴爽现在不一定算得明白。

但左向东算得明白。

而且非常明确的事情,那个刘琦惹谁不好,惹到他这里。

即使他现在不管,不到一个月,也会被人搞死的,到了左向东这个位置,有时候不是他个人意志可以决定一切。

包括他自己家里的事情,学生替吃了他绝户的人求情,然后老师就放过了刘琦,在组织内的威信还要不要?

既然要人希望左向东走到现在这个位置,那么那个人就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把烟灰弹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批了两份,又放下,拿起电话摇了摇。

“接叶主任办公室。”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左向东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吴爽遮掩,就是摆事实。

叶主任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下午过来。”然后就挂了。

左向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吴爽啊吴爽,你可长点心吧。

……

下午。

东交民巷,军管会。

叶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办公室里头,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吴爽写的那份情况说明。

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墨迹化开,但内容还算完整,

什么时候收到金条,谁送的,为什么送,打算怎么办,一五一十写得很清楚。

吴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盖泛白。

叶主任看完那份说明,没急着说话。

他把纸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叼惹咩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