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袄,领口敞着,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胡子总算是刮掉了,虽然年纪不小,但依旧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雪,一抬头看见左向东,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开口:
“哎呀,居然还有你这白求恩首席大弟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左向东啪地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他摆了摆手,示意左向东把手放下来,自己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回头看了左向东和左平安一眼,又笑了。
“您别取笑我了。”左向东无奈道。
“我可不是取笑你,”
先生坐下来,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喝了口水,“我说的是实话。你左向东,上手术台敢动别人不敢动的刀,上战场敢杀别人不敢杀的人,现在连个四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确实搞不定。
他可以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一例脾脏切除,可以在弹片横飞的阵地上给伤员截肢,可以在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情况下判断出腹腔内出血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四岁的孩子管自己叫爹。
这比开颅难多了。
大姐看不下去了,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就别拿他寻开心了。向东啊,你先去北平,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过去,到时候我再把平安给你送过去。”
先生也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现在去了华北,任务重,住的地方都未必安顿好了,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
左向东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大姐,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大姐低头摸了摸左平安的脑袋,孩子在她手底下乖乖的,像只小猫,“平安在我们这儿住惯了,换个地方反倒不习惯。等去了北平,安定下来了,你再把孩子接走。缺什么就发电报,别客气。”
左向东应了一声,蹲下来,又看了左平安一眼。
这次他没说“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平安没躲,黑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左向东觉得这趟西柏坡没白来。
他站起来,转向先生,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同志,我给您检查一下。”
先生很配合,撸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东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先生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检查。
心跳,呼吸,血压,眼底。
左向东一项一项查,手很轻,但速度不慢。
先生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长期操劳,休息不好,血压偏高,肠胃也有问题。
这在当前的环境下不算大病,但问题是,你没法让他好好休息。
“还行,”左向东收了听诊器,说了一句宽心的话,然后顿了一下。
先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直说。”
左向东犹豫了不到一秒,直接开口:“我去看过.....那位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时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
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左向东知道,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知道了,然后呢?
仗还没打完,全国还没解放,新中国的摊子还没铺开,你让他们去休息?
谁能开这个口?
当医生的,最怕遇到两种病人。
一种是讳疾忌医,打死不看。
一种是明知道有病,但你就是没办法让他停下来。
他们都是第三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左向东收拾听诊器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化成一口气,吐出来,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离开了邓大姐的住处,左向东带着魏大和尚,上了那辆美式吉普。
魏大勇早就发动了车子,在村口等着,怀里抱着那杆步枪,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馒头。
看见左向东过来,三两口把馒头咽了,抹了抹嘴。
“部长,是不是要出发了?”
“走。”
出了村,又上了路。
一路上左向东没怎么说话。
魏大勇知道他心情不痛快,也没吭声。
车子在华北平原上颠簸,过了保定,又过了涿县,沿途都是北撤的老百姓和调动的部队。保定已经解放好些日子了,但路上的气氛还是很紧张。北平那边还在谈判,傅作义还在犹豫,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局已定。
华北军区的驻地设在北平城外的一个镇子上,离城不远。
左向东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电报声嘀嘀嗒嗒,参谋人员进进出出,跟华野那边的气氛差不多,就是多了几分北方的干冷。
他先见了聂老总。
聂司令是个瘦高个儿,说话不紧不慢,带着重庆口音,办事极有条理。
这年头,普通话还没那么普及,能讲大家伙能听懂的普通话,已经说明你的文化水平很高了!再次感谢一波秦始皇同志!!
没说太多客套话,直接交待了任务。
“北平城里一百多万人,医院、诊所、药房,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有。你去做接收,先把盘子搭起来。”
“是。”
左向东应得干脆。
然后他又去了叶主任那里,叶主任告诉他具体的工作安排。
之后几天就是连轴转的开会、汇报、领任务。
军管会的委员们碰了头,划了包干区,定了各部委的接收方案。
左向东负责的是卫生系统——医院、医学院、药厂、防疫,全都归他管。
一直到二月份。
部队入城那天,左向东没有参加入城式。
他坐在车上,魏大勇开着车,从西郊的驻地进了城,为了安全起见,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是一个班的警卫。
北平城比他想象的安静。
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着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车沿着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了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魏大勇把车停在巷口,左向东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看。
卡车上班警卫班战士,呼啦啦地跳下来,把整个四合院的出入口围起来。
胡同的两个口分别布置了两个警戒哨。
502的警卫连,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左向东从车上扛下来半扇野猪肉。
......
跨过前院的门槛。
西厢房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浇花,左手提着水壶,右手背在身后,姿势挺讲究,像是戏台上的老员外。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定睛一看——
一身军大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上扛着半扇野猪肉,血淋淋的,毛都没刮干净。
那中年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水壶里。他放下水壶,居然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那半扇野猪。
实在是因为,这年头吃的起肉的并不多。
“哎哟,军爷啊,这是野猪吧?真大!”
左向东还没说话,身后一道人影已经蹿了出去。
魏大勇。
抬脚就踹。
“砰——”
那中年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西厢房的廊柱上,滑下来,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左向东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他啧了一声,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撂,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人肋骨上摸了一把。
左侧第5、第6肋骨,断了,但没刺穿胸膜,运气算好的。
“魏大勇,”
左向东头也没回,“你看,又急。你这脚踹下去,人能让你踹死。”
魏大勇抱着枪站在后面,挠了挠头,一脸委屈:“部长,我以为他是敌特呢。上来伸手就摸,还喊你‘军爷’,这他娘的是旧军阀做派啊。我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条件反射嘛。”
左向东没接话,手上也没停。
他听声辩位的功夫不差,对人体骨骼的熟悉程度,全中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上一世在缅甸摘器官的时候,他闭着眼都能把肋骨一根根摸出来。
这一世在战场上,取弹片、接断骨,干了上万回。
徒手正骨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拧螺丝差不多。
双手按住那人的胸廓,拇指抵住断骨两端,一推一送。
“咔嗒。”
轻微的声响,骨茬对上了。
那中年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喘气倒是顺了。
“你这个同志,”左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运气好。还好是我在,又好在是魏大勇踹的。要是换个人,这两根肋骨就插进肺里了。到时候你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魏大勇可不是一般人啊,少林寺出身,要说整个129师谁近身肉搏最强?那也就只有那位同样武僧出身的许司令才有一战之力了吧?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警卫连战士抬了抬下巴:“来两个人,抬进去。别动他上半身,平躺着,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战士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抬走了。
西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脸色煞白,腿都在抖,看看左向东,又看看被抬走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官......我们当家的.....他,他不是坏人.......”
“知道,”左向东摆了摆手,“不怪他。我这警卫员手太黑,回头我收拾他。让你男人好好躺着,别下地,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那妇女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跑着追进了西厢房。
左向东弯腰捡起那半扇野猪肉,重新扛上肩。
这是他在河北顺手打的。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一枪崩了,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叶主任,另一半就带了过来。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起肉,馋是正常的。
但上来就摸,还喊“军爷”——
左向东边走边琢磨:阎阜贵,前院西厢房的住户。
他1944年在这片儿潜伏的时候,这家人还没搬进来,不认得。
但听刚才那妇女喊“当家的”,再看那戴眼镜的做派,八九不离十。
市井小民,抠抠搜搜,见啥都想占便宜。
不是坏人,就是嘴欠手欠。
魏大勇那一脚,算是替他长了个记性。
主要是因为,那个人就叫阎阜贵啊......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左向东一眼就看见正房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个半大小子。
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亮晶晶的,鼻涕拖了老长。
那小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
“嘶——”
那两条鼻涕,跟两根面条似的,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左向东扛着野猪肉,站住了。
他见过战场上啃树皮、吃皮带、喝尿的,见过饿极了从死人嘴里抠苞米面儿的,但鼻涕咽得这么利索的,头一回见。
魏大勇在后面也看愣了,嘴巴张大,忘了合上。
“部长,”魏大勇小声道,“这城里人......怎么也这德性?”
左向东没回答。
他在心里给这少年下了一个评语: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肯定更狠。
正想着,正房里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耳朵,拧了个圈。
“傻柱啊傻柱,你怎么这么傻?鼻涕是能吃的吗?怪不得你爹说你傻!”
“疼疼疼疼疼——妈你轻点!耳朵要掉了!”
少年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但就是不哭。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拉着女人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我哥就是饿了,别骂他了。”
“雨水,你别闹。”
女人松开手,在那少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带你妹妹回屋去。”
少年揉着耳朵,朝左向东这边瞟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拉着小女孩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盯着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肉,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咽鼻涕,是咽口水。
左向东看着那女人,觉得眼熟。
四十来岁,圆脸,手脚粗大,说话带着一股子麻利劲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44年,南锣鼓巷,潜伏的时候......
想起来了。
何大清的媳妇,吕秀。
1944年初,何大清不在家,吕秀生何雨水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他在那个联络点里听到隔壁叫得撕心裂肺,动了恻隐之心,拿上器械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化名卢俊义,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些药,硬是靠着一把产钳和几根羊肠线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那孩子应该就是他刚接生的那个小女孩,何雨水。
左向东清楚了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雨水,吕秀请左向东给取名字,所以左向东取了雨水这个名字。
....
吕秀盯着左向东看了几秒,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卢……卢先生?!”
左向东挑了挑眉。
得,认出来了。
吕秀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扭头冲着屋里喊:“傻柱!傻柱!你出来!快出来!”
傻柱从厢房里窜出来,何雨水跟在他屁股后面,兄妹俩看见自己老娘跪在地上,全愣了。
“跪下!”吕秀一把拽住傻柱的裤腿,“都跪下!给恩公磕头!”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着了地。
何雨水小嘴一瘪,也跟着跪下了。
吕秀按着一双儿女的脑袋,往地上磕,咚咚咚,实打实的。
“卢先生,当年要不是您,雨水这孩子生不下来,我也活不到今天。您是我们何家的再造之恩啊!”
左向东把野猪肉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扶她。
“起来起来,磕一个意思意思得了,磕多了折寿。”
吕秀不肯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恩公”两个字。傻柱被他妈按着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脑门上一片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偷瞄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又偷瞄左向东那张脸,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何雨水年纪小,磕完头就开始发愣,鼻涕又拖出来了,眼看着就要往嘴里吸——
“别咽。”左向东说了一句。
何雨水吸到一半的鼻涕顿住了,愣了一下,用力往回一抽,吸溜一声,还是咽了。
左向东:“……”
这孩子没救了。
正闹腾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清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
一进院子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左向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左向东看着他,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比了个胡须的形状。
何大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左向东那张干净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四年前,给吕秀接生的那个卢先生,留着两撇胡子,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管用。那人的个头、身形、说话的声音……
“嘶——”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
“卢先生!我何大清谢谢你啊!”
左向东心道:你特么的何止要谢谢我。
当年他干的那活儿,要是走漏半点风声,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日本宪兵队挂在刑房墙上。
他乔装成中年郎中,留了胡子,改了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就是为了万一出事,查不到这条线上来。
左向东弯腰把何大清拽起来,又踢了踢傻柱的屁股:“起来,把你爹扶稳了。”
傻柱赶紧爬起来,扶住何大清。
何大清还在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左向东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正房住着阎阜贵,这会儿肋骨断了躺床上哼哼。西厢房是何大清一家。中院还有几户,但人没出来。
“对了,左青大姐呢?”左向东问。
何大清抹了把脸:“聋老太太?她在后罩房呢。”
左向东点了点头。
左青,就是他那个堂姐。
按辈分是何大清奶奶辈的,何大清管她叫奶奶,傻柱管她叫太奶奶。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跟着这么叫,时间长了,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
“傻柱,”何大清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腿脚快,去把聋老太太背回来。快点,就说是卢先生回来了。”
傻柱“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后院跑。
左向东看着傻柱的背影,心道:敢情这会儿傻柱就成了我姐的坐骑啊?
“恩公,您坐,您坐。”
何大清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吕秀,你别干愣着了,赶紧去买菜,买肉,恩公回来了!”
吕秀“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连跑带颠地出了院门。
左向东扛着那半扇野猪,穿过中院,往后院走。
中院的人听到动静,探出几个脑袋来看,又缩了回去。
后罩房是一排三间,坐北朝南,院子比前院中院都小,但清净。
左向东推开中间堂屋的门。
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年画。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神龛,木头已经旧得发黑,龛里供着几块牌位。
左向东走过去,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最中间那块牌位上清清楚楚刻着几个字——
左向东之灵位。
左向东盯着自己的灵位看了三秒钟。
操。
这感觉太奇怪了。
你活着站在自己的牌位前面,看着自己死了被供在那儿,旁边还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逢年过节还给他上过香。
虽然左向东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作为穿越者,还是相信,要不是大姐这般虔诚的供奉,自己怕是早死了。
“部长,这是……”魏大勇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左向东没说话,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