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气腾腾,饺子下锅的“刺啦”声和着满屋子热闹的人声,构成了今天中午最美妙的声音。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饺子馅调味是陈建国亲自上手弄的。
不是他信不过李秀兰,而是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差一丝一毫,感觉就全不对了。
也只有他,能最大程度地还原出家里的味道,那也是小姑记忆里最深刻的家的味道。
当第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送到陈梅面前,她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那熟悉的鲜香,那恰到好处的咸淡,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姜末提味……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三四十年,她那会还是一个小姑娘,扎着辫子,每到过年就等着吃口父亲包的热乎饺子。
“哎哟,这饺子,这味道……”陈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陈建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太激动了,连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建国,你这手艺……”
“小姑,咱们吃饺子,吃饺子,不说别的。”陈建国一看这架势,赶紧打断了她。
他怕小姑触景伤情,再想起那些过去不好的事情。
“哎,好好好。”陈梅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低下头,又夹起一个饺子,大口吃起来。
一顿饭,就在这样热闹又复杂情绪的氛围中结束了。
吃完饭,孩子们被陈默领着去院子里疯跑,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陈梅拉着陈建国坐到一旁,杨林手拿着茶杯坐在旁边。
“建国,”陈梅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我想……上一下坟去。”
其实从吃到饺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只是看着一大家子人开开心心的,她硬生生把那股酸楚压了下去,一直忍到现在。
陈建国理解,小姑是个感性的人,把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小姑,已经准备好了。”
杨林正喝着茶,听到这话,很意外地看向陈建国。
这个侄子,是真把事情做到骨子里去了。
这种事,既周全又体贴,这份心,太难得了。
“好,”陈梅重重地点了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咱们几个,其他人就别去了,在家里吧。”
陈建国点了点头,立刻开始安排。
上坟的人不多,就是陈建国、杨林、陈梅,还有陈春花、陈利民和陈伟。
司机小张开着那辆金杯车,一行人很快便出了门。
其实从家里走过去并不远,但要路过后街那几户人家。
当年的事情,小姑也知道点,所以陈建国也没打算再勾起小姑的记忆,而且他实在不想跟后街的人有多余的往来,维持个表面,有那个意思就够了。
开车,又快又清净。
车子停在地边上,几人下了车,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到那座孤零零的坟前。
陈建国利索地摆上祭品,点燃黄纸。
当第一缕青烟飘起时,陈梅再也绷不住了。
“爹!不孝女回家看你了!”
陈梅“噗通”一声跪在坟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压抑的感情,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不再是杨林的妻子,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不是当了奶奶的长辈。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离家多年,心里充满愧疚的孩子。
哭声在空旷的地里回荡,听得人心都碎了。
陈春花和陈利民他们也都红了眼圈,就连一向沉稳的杨林,此刻也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他太理解妻子的不容易了。
这么多年,她为这个家,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心里的苦,从不对人说。
陈梅哭了很久很久,黄纸早就烧完,化作飞灰。
陈建国上前扶她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软塌塌的,几乎没有力气,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小姑,以后每年您都回家,我每年都接您回来看看。”
陈建国扶着她。
陈梅靠在他身上,重重地“嗯”了一声。
回到车上,杨林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什么也没说。
……
下午四点多,车辆重新出发,向着大王镇的方向驶去。
不到五点,车子就稳稳地停在了农家乐的门口。
文婷早就等候多时了,何凡也跟在一旁,脸上笑呵呵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一对呢。
车门拉开,陈建国先下来,然后转身扶着精神还有些萎靡的陈梅下车,杨林紧随其后。
何凡一看人下来了,腿脚飞快地迎了上去,张嘴就喊。
“陈书……”
话刚出口,旁边的文婷胳膊肘不动声色地往后一顶,狠狠地掐了他腰间的软肉一下。
何凡硬生生的停住了说话。
文婷心里把何凡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蠢货!脑子里是装了浆糊吗?
来之前交代了八百遍,今天陈书记说了是家事,不要暴露身份,不准喊职务,怎么转头就忘!
“领导,都安排好了,咱们直接过去吧。”文婷上前,脸上挂着笑,侧过身,做一个引路人。
陈建国冲她点了点头,继续扶着陈梅往前走。
“建国,你都是领导了啊。”陈梅虽然伤心,但耳朵不聋,刚才那一声听得真切。
“小领导,小领导,算不上。”陈建国含糊地应付过去。
“一会咱们带着孩子们好好玩玩,这儿能摸鱼呢。”
杨林走在一旁,默不作声,但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那个小伙子,脱口而出的是“陈书……”,最后一个字虽然没说出来,但口型绝对是个“记”字。
书记?
杨林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按官场习惯,如果是一把手,下属通常会直接称呼“书记”,而不会带上姓。
带上姓,要么是为了区分,要么就是副职。
陈建国这个年纪,一把手的可能性不大。
再看刚才那个反应极快的女同志,还有这个冒失的小伙子,对自己侄子的态度,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维护。
那么,副书记的可能性就极高了。
杨林看向走在前面的陈建国。
不简单啊。
杨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陈建国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复杂、要优秀得多。
在观察观察,以后,或许可以帮衬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