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稷:“但说无妨。”

崔怀浩看了一眼澹台稷身边的外甥女,很快移开,开口道:“草民求皇上下令,允我大周商人坐轿,穿丝绸制衣,商人之子可科举入仕。”

周围静了一瞬。

自古以来,商人卑贱,没有准许,不得坐轿,不得穿丝绸好衣,只能穿布衣,其子嗣亦不可科举入仕。

今日崔怀浩还是得了圣上恩准,才坐轿赶来的皇宫。

崔怀浩再次开口:“百姓皆是皇上的子民,我等商户也是皇上的子民,我等从商赚得银子,养家糊口,缴纳税款,遵规守纪,草民以为,我等与百姓士大夫并无不同!”

崔叶平吓得脸色骤变,呵斥了崔怀浩一声,忙跪在了地上:“我儿疯癫,胡言乱语,还请皇上饶恕。”

工部尚书:“的确疯癫!一介商户怎可与士大夫相提并论!实在荒唐!”

“商户本就阴险狡诈,当遏之训之。崔二公子既为户部侍郎崔大人之子,当约束自身,此后不再行商,在家好生读书才是真理。”

“没错,商人就是商人,除非再不从商,否则便要居于人下!要我看,需天下无商,才可海晏河清。”

“天下无商?”有一稚嫩的嗓音响起。

众人看去,才发现是皇上身边的福希公主,却见福希公主疑惑地望着方才开口的几位大人,皱着眉头,声音清脆地继续开口:“可今日这金薯便是因我二舅舅是商人,走南闯北得来的,若天底下没有商人,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方才还批判商人的几位大人皆皱起了眉头,一人开口道:“商人见利忘义这是不争的事实!”

容夭仰着脖子与那人辩论:“本公主才不信!二舅舅是很好的商户!从不会见利忘义!你无凭无据怎可胡乱污蔑人!”

那位大人气得脸色微微发青:“臣说的并非崔家二公子,而是商人多数不堪。”

容夭:“若商人无用,那铸就银钱做什么?我们手中的银钱不正是为了商用换取手中缺少的东西吗?”

工部尚书韩轩:“公主莫要因崔家二公子是好商人,便觉得普天之下的商人皆是好人,商人重利,为了银钱抬高粮价,宁愿看百姓饿死,也不肯拿出手中的存粮银钱去救助百姓!天下商人多是如此!百姓日子艰苦,多是商人使坏!”

容夭皱了皱眉,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百姓忍饥挨饿怎是商人的错?百姓艰苦,有些商人不拿出银钱救济,难道大人们便能拿出家产,赠予不相识的贫民?”

有些大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容夭却越想越不对,疑惑地看向了方才开口的几位大人:“诸位大人家中应当有许多田产吧,一年的收成定是吃不完,不知可送给了贫苦挨饿的百姓?”

工部尚书的脸彻底红了,张了张嘴,扭过了头,不肯说话。

一直没说话的张首辅却开了口:“长公主以为百姓日子艰苦,与商户无关?”

容夭转而看向张首辅:“怎会有关?商户走南闯北,带来了当地没有的物件,百姓花销银两买下想要的东西而商户亦可花银钱买下百姓家中多出的物件,将那东西卖给旁人。你来我往,互惠互利,其中交易的税银还充盈了国库,如此好事,诸位大人为何觉得商贾不堪卑贱?””

“即便是如此,本公主仍觉得不够!若是商人再多一些,买卖的东西再多一些,所交的税银多了,那么国库的银钱定然更多,国库的银钱多了,便可挖大河,修好路!救济百姓!让受灾的百姓们吃饱饭!说不定还有很多商人会像二舅舅这样,从别处换来比金薯更好的良种!”

“那样,我们大周定然人人都好,人人都喜乐安康!”

容夭的声音在庄子内回响。

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便是首辅都怔愣了许久,沉静了许久才开口询问。

“允商人之子科举,公主就不怕官商勾结吗?”

容夭疑惑地看着首辅道:“可如今,也遍地是官商勾结,官商因何勾结?福希以为,就是因商户之子无科举之道,才会想方设法行贿,攀附官员,结交权贵。”

好些官员听后皆是一惊,和其他官员低声讨论了起来。

公主说得并非虚话,如今之状的确如此。

连首辅都低头沉思起来。

“好!好一个官商之道!”澹台稷满面笑容地看着将几位平日里最会言语的老臣说得哑口无言的女儿,只觉得满心的骄傲,若不是这几位老匹夫在,他定要将女儿夸上天去!他揽着女儿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道,“夭夭所说不错,我大周的确缺银钱,若此法能行,可充盈国库。可太放任商户,使得别有用心的商户有钱有势,怕是会危及朝廷。”

容夭紧绷着唇,思索着。

众人看着低头沉思的福希长公主,皆不约而同噤了声,也不禁跟着思索了起来。

忽然,福希长公主抬起了头,双眼明亮地看着父皇道:“允商户穿丝绸、坐轿子是小,只商户之子科举入仕关联甚大,可对?”

澹台稷:“夭夭聪明。”

容夭:“那便定规矩,凡想子孙科举入仕的,需为经得起查验的良善正经商户,或似我二舅舅那般,为我大周寻到改变民生的奇物的,或经年拿钱修桥铺路的,或为边关将士供应粮草的,或缴纳规定份额家产充公的,或行善事助朝廷的……”

容夭说着,停了下来,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看着诸位大人道:“夭夭暂时想不到别的了,总之应小商户有小商户的定法,大商户有大商户的定法,要让商户有路可走,诸位大人可都想想办法,总能想到更好的法门。”

在场众人的呼吸皆是一重。

连皇上都身子一僵,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老夫以为,福希长公主此法可以一试。”首辅苍老的嗓音响起。

“好!”皇上忽地开口,喜笑颜开地看着众人道,“传朕口谕,户部侍郎崔叶平之子崔怀浩,献金薯,立大功,允其子嗣科举,往后我大周商户可穿丝绸、可坐轿,若要子孙科举入仕亦有路可走!”

崔怀浩急切地朝着皇上行大礼,叩谢皇恩,这样的结果已比他想的要好上百倍!他今日不算白冒险一场。

皇上又命几位大臣商讨商户之子可科举的具体事宜,明日便要有结果。

紧接着,皇上命人清点了金薯种数,当即下令,将所得金薯全部种于田间留种,将此要务交给了户部侍郎崔叶平,命其务必将此物培育好,来年种出足够的粮种,分发给各州县。

崔叶平当即满怀激动地跪地领命。

能得这差事,他这是沾了儿子和外孙女的光了!

皇上带着福希公主回了皇宫。

几位大臣有的结伴回了官署,有的则是回了家。

见人都走了,崔叶平上前便揪住了二儿子的耳朵:“你这个孽子!这般大的事情竟不跟我商量!竟瞒了老夫这般久!”

崔怀浩缩着脖子,冲父亲嘿嘿笑了笑:“当初拿到了那土疙瘩,我和夭夭都不知那是什么,只试着种了种,没想到是那样的好物,如今种出了良种,这不是立即呈给皇上了吗。”

“儿子还因此得了皇上的赏赐呢。”

崔叶平:“你方才倒是未曾糊涂求封官,否则定会害了你小妹和夭夭麟儿姐弟!”

崔怀浩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道:“我怎会求官呢?咱家一个贵妃,一个长公主,一个皇子,还有父亲你这个户部侍郎,大哥虽被外派,却也是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哪里能再加上一个我?我若再当官,这不是给小妹惹麻烦嘛,我可比三弟聪明多了,儿子我求的也不是官,做官多没意思,哪有当商人好,能够走南闯北,见识天地,去你等此生都去不到的地方。”

崔叶平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了崔怀浩的脑袋上。

“当真会嘴贫,若你真聪明,方才为何求那样的事,瞧瞧那几个大臣,就差治你的罪了,若非夭夭在,帮你舌战群儒,你以为你今日能好过?”

崔怀浩揉了揉头,低着头嘟囔了一句:“这可是夭夭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