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个坐在后排的学生大声问:“教授,我们自己造新材料,比从外国买划算吗?”
库兹涅佐夫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孩子,有些东西,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是你能不能买到的问题。1941年,我们想买德意志的特种钢,人家不卖。后来我们自己炼出来了,坦克装甲甚至比他们的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科研家的自信:“自己做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时珈一点头。古人早就教了,求人不如求己。
他继续写第三个词。
控制!
“机器自己管自己。不需要人盯着,不需要人扳开关,它会自己判断、自己调整、自己学习。”
台下有人忍不住开口:“教授,这怎么可能?”
库兹涅佐夫看了那人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觉得不可能?那你告诉我,人的手被烫到,是先缩手,还是先脑子想一想要不要缩手?”
那人被说愣了。
“人的神经比脑子快。机器也一样可以有神经。”
他走下讲台一步:“不要觉着我在说大话!因为1948年,我读到一本新书,叫《控制论》。一个叫维纳的美帝人写的。书里说,动物和机器,在控制这件事上,是相通的。”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大概就是输入→处理器→输出→反馈→输入。
“就是这个圈。我们想的是让机器自己测结果,自己调动作。不需要人一直盯着。”
台下的人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尽管听起来很茫然。
“其实,我们研究所从1950年开始做这个方向。最开始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疯子。机器怎么能自己控制自己?只有神才能创造会思考的东西。”
现在呢?1954年,自动控制已经不是科幻了。
M斯科已经有工厂用上了最简单的自动生产线,尽管现在还不完善,但已经足以证明这个设想不是空谈。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知识没有国界,但科学技术有。
他看向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睛:“你们接下来要研究的,就是让机器不仅会自己调,还会自己学。让它从错误里学习,从经验里进步。”
台下响起一片熙熙攘攘的讨论声,因为控制论这本书目前极具争议性。
不少人认为控制论是机械论,试图用机器取代人的思维,违背辩证唯物主义!而且因为起源于美帝,带有强烈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色彩。
这些讨论没有引起库兹涅佐夫的反感,事实上,自动控制早已在计算机上体现过了。
不然今年国防部也不会想要成立第一计算中心,关于控制论不好的言论,想必不久以后就会被压下。
库兹涅佐夫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时珈一恍恍惚惚。自动控制。
1954年,控制论刚刚诞生几年,世界学界还在争论这是“资产阶级伪科学”还是“数学工具”。但库兹涅佐夫已经把它当作技术在讲了。
他写下第四个词。
信息!
“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你们现在看书,去图书馆,抄笔记。想知道一个问题,得翻半天书。想知道别人在研究什么,得等论文发表,等会议报告,或者是等上一年半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像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有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知识不能像电一样,一拉开关就来了?”
台下有人轻笑,但很快停了,因为他们懂了。
“电在1870年代还是实验室里的玩意儿。现在呢?每个房间都有灯,一按就亮。”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知识为什么不能这样?”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几个点,用线连起来。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超链接。把所有图书馆、研究所、工厂的设计科,都连在一起。你在M斯科问一个问题,也许L宁格勒的工程师一分钟内就能回答。”
有人小声说:“电报和电话现在也能传啊。”
库兹涅佐夫摇头:“不是电报。一定是比电报快一万倍、容量大一亿倍的东西。电报要人操作,但我的设想是让机器自己传。”
他看着台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确信:“我曾经看过一个实验。两台计算机,隔着两间屋子,用电线连起来。这边敲进去的问题,那边自己就答出来了。虽然慢,但是它证明了,这个想法不是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很多年以后,也许知识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
教室里一片寂静。
对他们而言,这仅仅只是设想。
计算机更是保密级别的产物,要不是美帝公布出他们的计算机能力,现在就连大学生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干嘛的大有存在。
这也是库兹涅佐夫想做的研究,他一开始想的是用电话,但是电话本身只有通话的能力,很难再改动。
那如果是计算机呢?
计算就代表着无限可能,现在的计算机占地要上百平方米,还要配置专门的冷却机房。工作加起来超过20个小时,就需要停机维修。太慢了。
时珈一却心里平静不下来,脑海里全是尖叫声!
互联网!他说的分明是互联网!
如今是1954年,离阿帕网诞生还有十五年,离万维网诞生还有三十五年。
但库兹涅佐夫居然能设想到?优秀!实在是太优秀了!
不是?他朝哪个方向拜教堂的?凭什么这么优秀?
她一定要上这人的课!就他这精神理念,已经领先世人何止二十年。
见到好的走不动道,说得就是她现在的状态。尤其现在这人还是苏国国籍,以后研究出来的东西打华国?那不是更可惜!
她抬眼,看着库兹涅佐夫的眼神逐渐放光。
库兹涅佐夫放下粉笔,叹气:“以上这些,有些已经开始做,有些还在纸面上,有些可能我这辈子都看不见。但你们能。”
“当然,这并不是全部,但是按照我们实验室的计算,这些是极有可能实现的。”
剩下的因为没有数据资料支持,他也确实没有办法畅所欲言。
看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这一会儿,不论国籍,他是真的期望有人能完成他的设想。
“你们这一代人,是站在门槛上的一代。门槛这边是过去,门槛那边是未来。迈过去,你们就是新世界的建造者。迈不过去,你们就是旧世界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