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裴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裴俨端坐于车厢内,双目微阖,大红色官袍齐整。
被捆成粽子的刘公公和徐太医被扔在另一辆粗陋的板车上。
板车每颠一下,两人便跟着滚一回,互相撞来撞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枭三蹲在一旁,躬身请示:“主子,可是要动用京中各坊的暗桩?”
裴俨指节轻轻敲击着膝盖,一下,又一下,像是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
“动。“
裴俨的声音冷得像冬日檐下结的冰。
“第一批,去六部官员常去的那些茶楼酒肆,说东宫内侍带着太医,借诊病之名闯入相府内院,私藏毒针,意图谋害本相宠妾。”
“不必说得太满,只需让人知道,东宫的人进了相府,姜氏险些死在太医手里。”
“余下的,自会有人替我们补全。”
枭三心领神会,主子不只是要处置刘公公和徐太医。
他是要借这两个奴才的命,把东宫拖进泥里。
“第二批,”裴俨顿了顿。
“把消息递进宫墙,挑几个在宫里熬了半辈子,被人踩着上位的老太监。只一句话便够了,太子任性妄为,却想把脏水泼给阉党。”
枭三低声道:“是。”
裴俨微微掀开眼帘,眸色深沉。
宫里的人,最懂得趋利避害,也最是记仇。
一旦相信了这件事,就会联想到他们曾经遭受的冤屈。
这把火,不用他亲自去点,只需给个火星子,自然有人会借着风势,将它吹成燎原大火。
阉党跟太子离了心,对他而言,过去的这部分阻力就变成了助力。
原本他们还做了那许多计划,却不如蠢坏之人灵机一动,给他送来了这么一个好机会!
时间紧迫,裴俨已来不及就丹药一事,详细请教龙川道长。
敢欺负他的女人,东宫必须付出代价!
即便不能废储,他今日也定要剥下太子一层皮!
马车行至长街,外头人声渐盛。
裴俨忽然想起了姜裹儿。
黑泥糊了脸,荨麻汁催得她颈侧、手背都是红疹。
那荷塘里的烂泥又腥又臭,涂得久了,怕是要红痒几日。
想到她方才缩在被子里,明明不舒服,还强撑着的样子……
马车恰好经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杏林春”的招牌。
“停车。”裴俨忽然出声。
车夫立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枭三尚未来得及问,裴俨已弯腰下了马车,径直进了药铺。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回来,随手扔给枭三。
枭三接住,低头一看。
罐身上贴着一张小笺——清热解毒,止痒消肿。
“派人送回府里,交给夫人。”
裴俨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
“让她仔细给姜氏涂抹,让府医在门外候着,有任何不适,立即给姜氏医治。”
枭三捧着瓷罐,有点发懵。
主子正在搅动紫禁城风云呢,居然还惦记着姜姨娘。
太子这次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车队一路行至宫门外。
板车上的刘公公悠悠转醒,刚一睁眼,就看见宫门外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宫的刘公公,带太医去首辅府上,想害死裴阁老的宠妾!”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阉人胆子也太大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那刘公公色胆包天,还想对怀孕的裴夫人动手动脚,被阁老当场抓住,现在要去告御状呢!”
刘公公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血色尽失。
“不是……不是的!”
刘公公拼命扭动身子,麻绳勒进肉里。
“阁老!阁老饶命啊!”
“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奉命办事,绝没有害相府女眷的心思啊!”
裴俨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到了御前,你自有辩白的机会。”
到了皇帝跟前,他焉能有命在啊?
刘公公眼珠一翻,竟又直挺挺地吓晕了过去。
他旁边的徐太医见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了御前,他到底该怎么说?
咬死不认?
可毒针就在药箱里。
供出太子妃?
那他一家老小,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裴俨没再看他们,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地迈入宫门,请求觐见。
他算着时辰,太监进去通报,皇帝同意召见之后他再走进去,最快也需要半个时辰。
那些他想让知道消息的人,到那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
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
皇帝听完裴俨的陈述,看到他呈上的毒针,气得一把将香炉掀翻了。
“岂有此理!”
“一群奴才,竟敢在朝廷命官的府邸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裴俨垂首而立,语气哀痛。
“臣不敢妄议东宫,但臣的家眷在府中无端受此惊吓,如今还人事不省,脉象时有时无,臣……心如刀绞。”
“今日他们敢毒害臣的家眷,明日……岂非要干出更可怕的事来!”
裴俨素来冷情。
昔日多少人想往他府里塞美人,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今为了一个妾室,竟带着人和证物进宫,来告御状。
可见这回,当真是气极了。
“那两个狗奴才呢?”皇帝怒吼。
“回陛下,人就在殿外候着。”
“传!”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再给朕去东宫!把太子给朕叫来!“
“朕倒要问问他,他的奴才,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传旨的小太监慌忙退出御书房。
然而,两炷香过去了,小太监哭丧着脸跑了回来。
“启禀……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不在东宫。”
东宫之中,太子妃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嘴唇都快咬破了。
裴府的消息传回来时,她便知道坏了。
徐太医带去的毒针被搜出来了。
刘公公也被裴俨绑了,直接送往宫中。
更要命的是,太子眼下竟然不在东宫。
“太子呢?太子去哪儿了?!”她抓住贴身宫女的手,厉声质问。
宫女疼得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娘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殿下昨夜就没回来,您,您也是知道的呀。”
太子妃眼前一黑。
太子向来不喜欢她,昨晚没回,必然又是睡在哪只狐狸精的身上!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快!快去找!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在皇上的人找到他之前,把他给弄回来!”
宫女慌忙领命,快步出了殿门。
可她才走出不远,便被几名洒扫的小太监拦住。
几人手里都拿着扫帚,脸上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为首的小太监拦在前头。
“瞧着这样急,可是东宫出了什么大事?”
宫女心乱如麻。
三言两语就被套出了实话。
“殿下……殿下可能在……在眠光殿,玉贵人那儿……我得赶紧去把他找回来……你们快别拦着我了!”
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立刻分散开来,飞快地奔向各处,向各自的主子禀报。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耳朵里。
王安听完,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太子与后宫妃嫔私通?而且,还是跟皇帝近来颇为宠爱的玉贵人?
这可是泼天的大罪啊!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冲进了御书房。
此时,御书房内的气氛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正为找不到太子而大发雷霆,见王安这副哆哆嗦嗦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王安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开口:
“陛下……奴才……奴才有要事禀报……关于太子殿下的去向……”
“说!”
王安磕了个头,心一横,颤声道:
“有人……有人看见……太子殿下昨夜入了眠光殿,玉贵人处!”
此言一出,整个御书房死一般寂静。
裴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玉贵人?红珠?
真是老天开眼,省得他再费一番功夫了。
皇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王安。
“摆驾!”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摆驾!眠光殿!”
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地朝着眠光殿而去,裴俨紧随其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凝重。
眠光殿内,玉贵人听奴婢说皇帝正朝这边来,魂都快吓飞了。
她手忙脚乱地推搡着床上还在酣睡的太子。
“殿下!殿下快醒醒!皇上来了!”
太子满身酒气,被推得不耐烦,含糊骂了一句。
玉贵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用力把他推下了榻。
太子还没来得及穿好中衣,殿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