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兜头罩下。
  一条铁臂横过来,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井沿上拽了回来。
  姜裹儿双脚离地,天旋地转间,余光扫到院门口那道身影。
  裴俨穿着猩红的朝服,乌纱帽都没来得及摘,大步流星往这边走。
  蟒袍下摆在寒风中翻飞,腰间玉带的金属扣碰得叮当乱响。
  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冰面之下,杀气腾腾。
  枭三将姜裹儿放到地上,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她倒进裴俨的怀抱,颤着手,虚弱地攥住他胸前那块绣着仙鹤的补子。
  额头上的血蹭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相爷……”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勾起。
  宛若弥留之际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露出一个痴痴的、满足的笑。
  “相爷,奴婢没有……对不起您。”
  话音落下,眼皮一沉,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
  院子里响起风打过枯枝的声响。
  裴俨抱着怀里浑身是血、衣衫不整的姜裹儿,薄唇深抿。
  幽黑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被吓傻的柳氏,到脸色铁青的裴章,再到杵着拐杖、满脸焦急的老太君。
  最后落回姜裹儿那张肿得不成样的小脸上。
  “传府医。”
  说完,他弯腰将姜裹儿打横抱起。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洁癖严重的相爷,居然抱起了这个满身血污的通房丫头!
  “俨儿!”老太君眉头微凝,“她不过是个通房,你让小厮……”
  话没说完,她对上了裴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嘴角却极轻地往上一提。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最是清楚,这一刻裴俨动了真火、起了杀心!
  剩下的话,她生生咽了回去。
  “俨哥儿!俨哥儿!你听我解释啊!”
  裴章追了上来,急得满头大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自己……”
  裴俨头都没偏一下。
  “三弟,带着三弟妹,回你们院里去。”
  “我真的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呀!”
  裴俨陡然停住,侧过脸来。
  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一个通房而已,就算三哥宠幸了,那也是她的福气。”
  裴章的心跳个不停。
  “是非曲直,我自会查明。”裴俨补了一句,“绝不会冤枉任何人。”
  话听着寻常。
  可裴章的血,霎时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求救似的望向老太君。
  老太君拿拐杖点着地,瞪他,满脸恨铁不成钢: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嫌不够丢人?滚回去!”
  裴章身子一晃,在大家探究的的目光下,拽着柳氏,灰溜溜地跑了。
  裴俨将姜裹儿放到自己的拔步床上。
  很快,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隔着轻纱帐搭脉,半晌收了手。
  “回相爷,这位姑娘额上的伤口虽深,但万幸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脸上的伤看着吓人,也是皮外伤。涂上消肿化瘀的药膏,好好将养几日便好。”
  裴俨眉心的川字纹却没有松开。
  府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只是……只是这位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似是忧思过重,积郁于心。”
  “若这心病不去,长此以往,怕是……寿命不长啊。”
  裴俨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发疼。
  定是裴章今日的禽兽行径,给裹儿造成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当着老太君的面,声音冷厉。
  “祖母,三弟身为通政司左参议,拿着朝廷俸禄,却在府中却在府中行此禽兽之事。如此德行,已不堪为官。”
  “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不动他。”
  这是要断了裴章的青云路呀!
  老太君心里一沉,劝道:“俨儿,阿章这次确实混账!我定会好好训教他,严加管束!”
  “莫要因一个下人,伤了自家兄弟的情分。”
  裴俨垂眸,淡淡道:“祖母,我累了。”
  他亲自将老太君送到门口,看着秦嬷嬷扶着她走远,挥退了所有人。
  绿漪和莲花随府医去拿药、煎药。
  屋里只剩下他和姜裹儿。
  裴俨走到床边,想替她把脏衣服换下来。
  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襟,她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姜裹儿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裴俨放大的脸。
  像受了惊的兔子,双手死死抱住裴俨的一条胳膊,不顾一切地往他怀里钻。
  “相爷……三爷走了吗?走了吗?”
  她语无伦次地哭,浑身抖得厉害。
  裴俨心口像被人凿开一个口子,又洒下一把盐。
  裴章那个狗东西,最好今晚就染上花柳,下半辈子都不举!
  “裹儿,不怕。”他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下禁足令,让他再也不能踏进这院子半步,可好?”
  可她像是完全听不见,呜咽抽搐,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撒手。
  裴俨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像贴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地哄:“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哭声渐歇,抽噎着睡了过去。
  裴俨试着想把胳膊抽出来,她却攥得更紧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叫来阿福。
  “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给本相说清楚!”
  阿福跪在地上,把裴章如何带人闯进书房,如何捆他……
  如何翻箱倒柜,以及姜裹儿冲进来,如何出事,全都交代了一遍。
  裴俨敏锐地觉出一丝不对。
  “你亲眼看见三爷对她动手了?”
  阿福一愣,摇了摇头。
  “奴婢被按在地上,没看见。“
  “可……那动静,掌掴的声音我听得真切,她哭成那样,除了被强迫,还能是什么?”
  裴俨看着阿福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快。
  “你倒护她……你喜欢她?”
  阿福脸刷地红了,磕头如捣蒜。
  “相爷明鉴!奴才对姜姑娘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只是从前家里曾有个妹妹,跟姜姑娘差不多的年纪,前两年得急病没了……“
  “姜姑娘平日里勤快,得宠后从不欺负我们,奴才……就是她当成自家妹子看。”
  裴俨心里的那点膈应,瞬间就散了。
  让阿福退下,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里果然一片狼藉,书册、卷轴、匣子扔了一地。
  如裹儿所言,裴章确实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裴俨皱着眉,将倒地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当拿起第三行架上一本歪倒的古籍时,一张泛黄的薛涛笺从书页间飘了出来。
  他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萧玉真”。
  那纸笺上,是一首情诗。
  这书是当年还是少女的皇后送他的,可他收到后就一直搁在书架上,从未翻开过。
  谁曾想,里面竟夹了这么要命的东西!
  这要是被裴章看到,再辗转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裴俨额角渗出冷汗,既后怕,又庆幸。
  赶紧将这张薛涛笺付之一炬,看着它化为灰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内室,他看着床上姜裹儿可怜又无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可事情未免太巧了。
  难道……她真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