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院长坐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本厚厚的手写账册。
账册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曲,内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晦涩的密码。
那是郑耀先这半个月来从宋衡、孔繁霈以及其他几个户城大户嘴里撬出来的资产清单。
院长用仅有的那只手翻着账册,每翻一页,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把账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低着头,肩膀在无声地抖动。
参谋长站在门口,看着院长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院长,账算出来了。”
“念。”
院长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从一口深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参谋长翻开手里的统计表,清了清嗓子:
“宋家:华丰纱厂地皮及机器设备,估值三千二百万美金,苏州河沿岸仓库及码头,估值八百四十万美金,十六铺商铺及暗股,估值六百二十万美金。”
“法租界房产十二处,估值四百五十万美金,瑞士银行黄金及外汇存款,折合一千八百万美金。”
“陈家......”
参谋长翻到最后一页:
“总计,折合美金约十二亿四千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刮得“咯吱咯吱”响。
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有节奏地起伏着。
院长慢慢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二亿四千万。”
“是美金?”
“是美金。”
院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参谋长,肩膀一起一伏,呼吸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些钱,是户城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才攒出来的。”
“这些钱,是宋家、孔家、陈家从老百姓身上刮了几十年的血,现在,它在我们手里了。”
他走回桌前,用那只手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拍了拍,然后看着参谋长:
“去,把老二叫来。”
...................
张铭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了指挥部。
他是骑马来的,靴子上沾满了户城郊外的黄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进了门,他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把上面的灰磕掉,然后走到院长面前。
“大哥。”
“坐。”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铭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三本账册上。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院长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宋家、孔家、陈家,加上之前查抄的十几户,全部资产折现,大约十三亿美金。”
“老二,你说,这笔钱该怎么用?”
张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账册,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完之后,他把账册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用?”他反问。
“我想听你的。”
院长靠在椅背上,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末端,“十三亿美金,放在库里是一堆纸,花出去才是钱。”
“你说,往哪里花?”
张铭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户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院长:
“大哥,这笔钱如果只是拿来买枪买炮,根本撑不了几年。”
“如果拿来修铁路、开工厂、建码头,它能生出更多的钱,生出更多的枪炮,生出更多的粮食。”
“钱是死的,产业是活的。”
“说具体。”
张铭走回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横线:
“从户城到广州,全长约一千五百公里,造价约九千万美金。”
“修完之后,南方的对外贸易可以直接从广州出海,不再需要绕道长江。”
“这条铁路,能把整个东南沿海和内陆连成一体。”
“同时,把华北、中原、山西、两湖、两广的铁路支线,也全部建起来,我们要打造一个铁路网,遍及华夏各地。”
“这样一来,户城就成了全国铁路网的中心。”
“所有的货物、所有的资金、所有的人才,都会向户城集中,户城会成为华夏的超级领头羊。”
院长看着桌面上那些被茶水画出来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
“铁路估计要四五亿美金,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钱,”
张铭说,“分三份。”
“一份大规模基建,把户城到周边主要城镇的公路全部硬化,让汽车和马车都能跑,还有水利疏通。”
“一份开工厂,纺织厂、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兵工厂、汽车厂、飞机场、造船厂,先从纺织和钢铁开始,因为这两样见效最快。”
“还有一份,办学校,招工程师和科学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院长的眼睛:
“大哥,这三份里,最重要的是第三份,铁路和公路可以修,工厂可以建,但如果没有懂技术的人来管,铁路会生锈,工厂会亏本。”
“我们需要人才,成千上万的人才。”
“人才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