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原关东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的掌声和军礼刚刚落下,张学铭却没有就座。
他站在主位前,双手撑在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一张脸上一一扫过。
窗外初冬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光影。
“诸位。”
“我大哥把东北军交给了我,从今天起,三十万弟兄的生死,关东四省三千万父老的安危,都在我的肩膀上挑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
张学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今天,我就当着诸位老兄弟的面,把这三把火点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把火。”
“即日起,收回东北四省及三韩境内一切铁路路权。”
“所有鬼子修筑、经营、控制之铁路,收归东北边防军所有。”
“沿线车站、机务段、仓库、修配厂,一并没收。”
“凡鬼子籍铁路职员,全部坑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已经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日起,没收鬼子在东北四省及三韩境内一切财产。”
“包括但不限于:工厂、矿山、银行、商号、仓库、码头、房产、土地。”
“所没收财产,除铁路、矿山、兵工厂等战略物资,归军方统一调配外,其余部分全部用于赔偿东北百姓与东北军将士之损失。”
“优先赔偿遭受兵祸之阵亡将士遗属、伤残将士、流离失所之百姓。”
张学铭把话说完,双手撑着桌面,缓缓问道:
“有人有意见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
汤玉麟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大帅,你这话可是当真的?”
汤玉麟的声音有些发干,“满铁是鬼子经营了快四十年的产业,抚顺的煤矿、鞍山的钢厂、本溪的铁矿,那可都是鬼子的命根子。”
“咱们要是把这些都收了,鬼子怕不是要跟咱们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汤玉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汤叔,你告诉我,鬼子在旅顺杀了咱们多少百姓?”
“三十年前甲午海战,鬼子在旅顺屠城,两万百姓被杀得只剩三十六个抬尸体的。”
“这三十年来,鬼子在东北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哪一样不是用咱们东北人的人命修的?哪一座矿山底下没埋着华夏矿工的白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死不休?我们跟鬼子,早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从我爹被炸死在皇姑屯那天起,从鬼子屠杀旅顺百姓起,从我在万忠墓前用钝刀砍下第一个鬼子脑袋起,我们跟鬼子之间,就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汤玉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马占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说得好!”
这位在江桥抗战中打出赫赫威名的老将,此刻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
“鬼子占了咱们东北,杀了咱们的百姓,咱们还要跟他们讲道理?讲个屁!”
“大帅说得对,满铁是鬼子的吸血管,吸了咱们东北四十年的血,早就该拔了!”
“没收了鬼子的财产,拿来赔偿咱们东北百姓和弟兄们的损失,这才是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朝张学铭敬了一个军礼,“黑龙江省主席马占山,拥护大帅决议!”
常遇春和朱无敌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于学忠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
他的目光在张学铭和汤玉麟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落在了会议桌上那方和田玉虎钮大印上。
他微微点了点头。
“大帅说得对,咱们跟鬼子之间,早就是血海深仇。”
“就算咱们不收鬼子的铁路和矿山,鬼子就不会再打过来了?”
“关东军虽然被咱们打残了,可鬼子本土还有上百万陆军,他们迟早要卷土重来。”
“与其把铁路矿山留给鬼子当战争赔款,还不如现在就拿过来,用鬼子的钱打鬼子。”
王以哲和刘多荃也跟着表态:
“末将拥护大帅命令!”
张作相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张学良左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什么。
作为东北军的元老重臣,他最清楚这个决定的后果。
满铁和鬼子在东北的产业,是鬼子帝国在华夏大陆上,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价值超过十亿日元,那是整个鬼子好几年的财政收入。
张学铭这一刀砍下去,鬼子大本营绝对会发疯。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关东军这种规模的进攻了。
但他同时也明白,正如张学铭所说,他们跟鬼子之间早就没有调和的余地。
九一八那一夜,当鬼子端着刺刀冲向奉天城的时候,调和的余地就已经没了。
张作相抬起头,缓缓站了起来。
“大帅。”
他的声音无比沉稳,“张作相,拥护大帅。”
“东北四省军政公署即日起开始执行,先从满铁吉林支社开始查封。”
全票通过。
连一开始还想劝两句的汤玉麟,此刻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咧着嘴说道:
“娘的,老子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大,怕兜不住。”
“但大帅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子怕个球!热河省也跟着干了!”
张学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这些将领们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护,他不得不承认,他二弟确实比他更适合做这个东北王。
不对。
他现在已经是行政院院长了,位极人臣,而二弟才是东北王。
这样也好。
张学良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学铭。
他知道,老二还有两把火没烧完。
张学铭等会议室里的声浪平息下来之后,重新开口。
“第一把火,烧的是鬼子。”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第二把火,烧的是咱们自己。”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又变了。
在座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明白这位新上任的大帅要对他们开什么刀。
张学铭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即日起,东北边防军全军推行政委制度。”
“旅设政治部,团设政委,营设教导员,连设指导员。”
他顿了顿,等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政委不指挥作战。”
“他们管的是政治教育、军纪监督、军饷发放、士兵福利。”
“军事主官的命令,政委无权干涉。”
“但政委有权直接向上级政治部,报告任何违反军纪的情况,包括克扣军饷、打骂士兵、走私贩土、临阵脱逃。”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在座的将领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老人,深知这一制度背后的分量。
在旧军队里,连长就是连队的土皇帝,团长就是团里的土皇帝,士兵的饷银、伙食、升迁、处罚,全凭军事主官一句话。
政委制度一旦建立,就等于在每个军事主官,旁边安了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是要把所有军官的权力关进笼子里。
张学铭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异样表情,继续说道:
“第一批政委,总共一万人,已经在校场集合完毕,等到会议结束,他们会跟随各位一起,前往各地军队,完成军队改编。”
“这些人,将会下放到每一个连队。”
“他们帮助士兵识字、写信,帮士兵解决家庭困难,替士兵出头。”
“饷银以后由指导员发放,发放清单张榜公示,少一个大子儿,拿指导员是问。”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于学忠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桌布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的脸色很复杂。
他是带兵的人,他太清楚政委制度对军官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处置部下,再也不能在军饷上做任何手脚。
但同时他也清楚,这支军队确实需要这样一把刀。
东北军的老部队里,有些人已经在军阀习气里泡得太久了,再不刮骨疗毒,迟早要烂到骨头里。
马占山的反应最直接。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说道:
“大帅,这事儿我老马举双手赞成!”
“当官的克扣军饷,打骂士兵,这些烂事老子早就看不惯了。”
“有了政委,那些喝兵血的王八蛋就没法再伸手了!”
常遇春、朱无敌、李长空这些少壮派军官,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狂热。
“政委制度若能推行,东北军将不再是普通的军阀武装,而是一支真正的铁军!”
李长空难得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常遇春握着拳头。
“大帅,末将愿意第一个在部队里推行政委制度,给全军做个示范!”
汤玉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手底下那些团长营长是什么德性了。
喝兵血的,倒卖军粮的,吃空饷的,打骂士兵的,哪一样少了?
政委制度一推下去,这些人还不翻了天?
但他转念一想,大帅这小子手段有多狠,他在凤城和旅顺已经见识过了。
他既然敢当众宣布这个制度,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谁要是敢跳出来反对,恐怕活不过今晚。
想到这里,汤玉麟慢慢点了点头:
“大帅说啥就是啥,我没二话。”
会议室里再次全票通过。
张学良坐在主位上,看着张学铭从容不迫地推出,一个又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看着满屋子的将领从震惊到沉默,从沉默到拥护的全过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把东北军交给二弟,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些所谓的政委,其实全是张学铭召唤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