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主宅,书房的门在苏永宁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外隐隐约约传来的马蹄声与黑甲军收队的口令声。
苏永宁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窗棂透进来的晨光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镇纸。
苏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已经卸去了一身黑甲。
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素面褙子,发髻间那支羊脂玉兰花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永宁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冷而熟悉的面孔,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温婉的、低眉顺目的、被繁复宫装裹着坐在绣架前的苏明月。
那是他记忆中的女儿,是他出征北境时站在侯府门口替他系披风的小丫头。
是在永宁侯夫人膝下规规矩矩学女红的侯府千金。
而眼前这个苏明月,黑甲银枪,手握数十万雄兵,面不改色地看着三十多具尸骸横在脚下。
苏永宁在心里把那该死的厨房管事翻来覆去地骂了不知多少遍。
他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尖嘴猴腮,瘦得像根麻秆,以前跟在苏明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就是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家生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本子,讲给自己的女儿听。
硬生生把一个温婉贤淑的侯府小姐给忽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女帝称帝的故事,还有什么撒马尔罕城上飞人攻城的故事。
那厨房管事当真是讲故事的天才,每一个故事都不偏不倚地戳在苏明月心口最柔软也最危险的那个位置上。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却发现那厨房管事此刻并不在这里。
他满腔的憋闷无处可泄,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明月,”苏永宁的声音比刚才苍老了几分,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脚力不济的疲惫。
“爹知道你的心思。”
“从一年前开始,从你把虎符从北境帅府带回永宁城那天起,你的心思就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明月簪子上那朵羊脂玉兰花的花瓣尖上。
“爹在北境待了二十年,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幽州能平平安安,侯府能平平安安,你能平平安安。可爹现在知道,这天下已经平安不下来了。”
苏明月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纹丝不动,脊背挺直如松。
“仙人出世,欲收三徒,是真是假暂且不说,但这天下肯定会彻底乱起来。”
苏永宁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院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
“幽州虽然兵强马壮,是这乱世里少有的硬骨头,但也不得不防。”
“爹刚从北境回来,路上就接到了好几道密报。”
“凉州已经彻底大乱了,大元和大衍也好不到哪去。”
“这些还只是外患,今天又出了这档子事,三十多个炼血境武者死在你手里。”
“剩下那些家族虽然在观望,但兔死狐悲,他们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的。”
“爹在北境跟这帮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他们的脾性了。”
“他们可以暂时低头,但绝不会忘记今日的血债。”
苏明月安静地等他说完,才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
“爹爹放心,冬梅已经去处置了。剩下那些家族,我自有安排。”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安排,语气却显得轻描淡写。
苏永宁看着女儿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她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同意,只是在礼貌地告知他这件事的结果。
这种感觉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想说点什么,想提醒她不可轻敌,想告诫她不可树敌太多,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那厨房管事的妖言惑众把你带歪了?
可那厨房管事如今已经不在府里了,去了无尽森林,一去半年杳无音信,是生是死都还不知道。
怪那管事,人都不在了,怪有什么用。
况且他心里隐约明白,周明不过是递了根火柴,真正愿意烧起来的,是苏明月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砚台边缘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慢。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苏明月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忽然开口道:
“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
苏永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他回来了半年,这半年里苏明月将军权原原本本地交还给了他,帅印虎符,一样不少。
他起初是欣慰的,以为女儿终究还是识大体的。
可这半年他在军中待下来,渐渐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的老部下们依旧敬他,跟他说话时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可每当议事时提到少帅,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粗们眼睛里就会亮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畏惧,不是恭维,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狂热的信服。
他们谈论少帅在青云山口的火攻,谈论少帅在顺宁城下的巧计夺门。
谈论少帅在野狼坡上白衣收殓二十万骸骨。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比对老侯爷更多了一层发自心底的崇敬。
他起初还能说服自己这是老兵们对年轻人的期许和鼓励。
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发的军令需要苏明月点头才能被高效执行,而苏明月发的军令,那些老部下们连问都不问就会去办了。
更让他无奈的是苏明月对整个幽州军政体系的掌控。
从郡守到县令,从粮草调配到新兵招募,从军械制造到术法操典。
每一根链条的末端都握在她手里。
他在帅府里坐镇北境,名义上是最高统帅,可一旦需要调动全局资源,他必须先跟苏明月通气。
不是苏明月不给他权,而是整个体系已经习惯了她的运转节奏,他插不进去,也插不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帅府书房里,看着案头那方虎符,竟有种恍如梦中的被架空感。
而今天,数百黑甲军在几乎零伤亡的情况下瞬间杀死三十多名炼血境武者,更让他头皮发麻。
他在北境打了几十年仗,深知炼血境武者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甚至敌千的存在。
可苏明月的黑甲军用那些他认为不堪大用的术法,像宰鸡一样将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女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