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方向,三支火把被同时点燃,在夜色中划了三个急切的圆圈。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南门已夺。
苏明月看到信号,银枪向前一指。
身后早已枕戈待旦的十万精兵如崩堤的洪水般从树林中倾泻而出,马蹄声在夜色中滚成一片沉雷。
从南门夺下到十万大军入城,前后不过一刻钟。
苏明月策马入城的时候,南门附近的街道上已经到处都是脖子上系着红巾的幽州军。
她勒住马,银枪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一道道军令从她口中发出,有条不紊。
“传令北门、东门、西门各派出五千人堵死,不得放走一人。”
“传令城中所有百姓闭门不出,擅自上街者格杀勿论。”
“传令主力随我直取将军府,沿途不得烧杀抢掠,违令者斩。”
十万幽州精锐涌入安阳城的大街小巷,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巷战方案迅速展开。
各队沿着既定的街道推进,遇到零星抵抗便以压倒性优势碾压过去,哨卡被逐个拔除,城防设施被迅速控制。
城内的云州守军大部分还在营房中睡觉,等到被喊杀声惊醒时,幽州军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有人迷迷糊糊地从床上跳起来摸刀,刀还没出鞘就被按了回去。
有几个反应快的营队试图在街道上组织反击。
很快就被有条不紊的幽州老兵分割包围,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缴械。
将军府坐落在安阳城正中央。
赵崇渊今晚没有睡。
他自从顺宁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后就整夜整夜地失眠。
今夜更是莫名地心悸,索性披了件外袍在书房里枯坐。
直到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直到府门被从外面撞开,直到院墙上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才知道,他的城已经破了。
不是被围了三个月弹尽粮绝,不是被投石机轰塌了城墙。
而是在他还在等苏明月的大军到城下扎营的时候,她的人已经进了他的城,已经撞开了他的府门,已经冲进了他的院子。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从书房的墙上取下了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佩剑。
他的手很稳。
这辈子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做到了云州之主,在这片土地纵横了大半辈子。
被皇上猜忌过,和大衍王朝打过无数次仗,在朝堂上斗倒了一批又一批的政敌,甚至在野狼坡与宇文朔联手坑杀了永宁侯。
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苏永宁,结果苏永宁被他坑死了。
现在跳出来的是一个比他小两轮都不止的女人。
更可笑的是,他连这个女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堵到了家门口。
院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
幽州军的士卒们将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将整个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却没有人冲进来。
他们在等,等他们的主帅。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外戛然而止。
苏明月翻身下马,银枪斜提在手中。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黑甲上的露水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赵崇渊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柄佩剑,借火光打量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苏明月。
乌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面容清冷而凌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根本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杀了很多很多人之后才有的冷。
他忽然笑了。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朽木。
“苏永宁生了个好女儿啊,可惜他突破了换血境。”
苏明月听到他的话,眉头一皱,不明白赵崇渊说这话的意思,当即喝问道。
“你这话是何意?”
“呵呵,老夫没有义务给你解释那么多,你以为苏永宁真的是死于我与宇文朔的撤军断粮吗?”
“你以为众神教的首领真是死在了我俩的手上了吗?”
“哈哈…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哈哈…”
大笑过后赵崇渊缓缓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明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还没等苏明月继续追问,赵崇渊就将长剑横于颈前。
剑锋一抹,鲜血溅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片刻之后,尸身轰然倒下。
苏明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这具蟒袍染血的尸体。
野狼坡的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十万北境战士和她父亲苏永宁究竟是不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她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冬梅悄声上前,想说什么却见她微微抬手制止。
苏明月将银枪交到冬梅手里,转过身,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火把燃烧声:
“将赵崇渊依国公之礼厚葬。传令下去,云州全境归降,厚待降卒,不得滥杀。”
云州的善后事务繁忙而琐碎,苏明月在安阳城停留了三天。
降卒的整编、降将的安置、各郡县官员的重新任命、粮草军械的清点调配,每一桩都需要她亲自过目。
好在她带来的人已经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北境的老吏们把文书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将领们按她的部署分头接管各处关隘城池。
她在云州与大衍王朝交界的边境线上留下了二十万人马。
十万北境精兵加上十万已经整编完毕的降卒,由高鹏达统一调度。
大衍王朝在边境另一侧虎视眈眈了几十年,如今云州易主,边境防务不能有丝毫松懈。
安排妥当之后,她带着三十万精锐和二十万降军,总计五十万大军,启程北上。
大军从安阳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安州已在掌控之中,沿途郡县早已归降,大军所过之处百姓夹道跪迎。
来时马不停蹄,回时倒也不必再急行军了。
路过安州地界的时候,苏明月忽然勒住了马。
官道在这里分了一条岔路,往西是直通幽州的大道,往东拐进去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
山不高,坡势平缓,乱石嶙峋。
山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枯黄野草,在北风中翻涌如浪。
山脚下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已经几乎辨认不清。野狼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