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到傍晚时分，山口的尸堆还在燃烧。
焦臭的黑烟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黄色。
苏明月没有让大火熄灭，她派出上万名士卒到后方山坡上砍伐树木，松柏、栎树、野槐，斧头砍在树干上的闷响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天黑。
砍来的树木被源源不断地抛进火堆里，粗壮的树干砸在燃烧的尸堆上，溅起大片大片的火星，火舌舔着新添的柴，烧得更旺了。
她要让这堵火墙一直烧下去，烧到敌人彻底绝望为止。
与此同时，她又从军中抽调了一小股弓箭手。
并不是让他们对着敌军阵地放箭，而是让他们爬到山口两侧的山崖上，将大量的书信绑在箭杆上，朝敌军大营射去。
书信的内容是苏明月亲手拟的，措辞直白得像一把捅进心窝的刀子。
“尔等粮尽，我军粮足，坚守可待。三日之内，携械来降者，赐粮管饱。”
“斩杀酋首来献者，重重有赏。只惩首恶，余者不问。”
每一封书信末尾都盖着幽州帅府的朱红大印，在暮色中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山崖上的弓箭手们一边拉弓放箭，一边让一些嗓门大的汉子站在崖顶上齐声高吼。
声音顺着山风灌进敌军营帐，字字清晰，震得对面阵地上每一个饿着肚子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数十人的齐吼，然后是数百人的齐吼，最后整条山脊线上站满了扯着嗓子喊话的传令兵。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整条山谷都在嗡嗡作响，根本听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在喊。
大火一直烧到深夜。
赵崇渊和宇文朔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的粮草已经在第一天的突袭中被烧得干干净净，几十万大军饿了一天一夜，嚼光了随身带的干粮，煮光了马料里仅存的黑豆。
再这样下去，不用苏明月动手，饿就能把他们活活饿死在青云山脚下。
两人连夜派出亲信率部绕到后方城池去抢粮。
这是最后的办法，只要能抢到粮食，大军还能再撑几天，还能再冲一次。
而这一点，苏明月早就想到了。
深夜时分，她再次派出了她的飞行军。
滑翔伞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来到敌军上空。
伞腹下的死士们再次割破水囊，乌黑粘稠的火油从夜空中无声地洒落，落在帐篷上，落在军械上，落在士卒们仅存的衣物和被褥上。
紧接着，一把火从空中丢了下去。
整个敌军营地在深夜里烧成了一片火海。
帐篷烧着了，军旗烧着了，伤兵营里的担架和绷带烧着了，连地上那些被踩烂了的干草和马粪都被火油浸透后跟着烧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哭喊声、马嘶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炸营了。
勤王大军彻底炸营了。
饿了一天一夜的士兵早已军心涣散，被这场大火一烧，连最后一点勇气都被烧成了灰烬。
原本这八十万大军中，只有六十万是宇文朔和赵崇渊的嫡系部队，剩下的二十万是其他各地勤王诸侯的部队。
和苏明月在青云山口血战了一天一夜，已经死伤了近二十万人，诸侯们本就心疼得滴血。
如今粮草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大营又被一把火烧成了火海，其他诸侯的部队率先开始动摇。
最先开小差的是东南方向一个小诸侯的部队，几万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拔营，连军旗都没带，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
然后是第二个诸侯，第三个诸侯。
就在这时，山崖顶上又传来了喊话声，这一回喊的内容比白天更狠：
“只诛贼首，降者不杀！杀掉宇文朔和赵崇渊两个乱臣贼子！宇文朔和赵崇渊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借先帝之死谋私利，想自己做皇帝！”
一连串的吼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一遍喊完换一拨人接着喊，中间还夹杂着。
“陛下有令，现在退军，既往不咎”之类的口号。
其他诸侯的部队坐不住了。
既然陛下有令退军既往不咎，那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一支两支部队开始撤离，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
起初还是诸侯们的部队在撤，到后来赵崇渊和宇文朔自己的嫡系部队里也开始有士兵偷偷跟着跑了。
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是谁，撤退变成了溃退，开小差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赵崇渊和宇文朔的督战队杀了一批逃兵，砍下来的首级挂在营门口示众，可根本压不住溃逃的势头。
溃兵们绕过督战队继续跑，有的甚至直接冲垮了督战队的防线，把督战的军官踩在地上就跑。
兵败如山倒，六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了。
山崖之上的苏明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下令将山口的大火用水浇灭。
数万士卒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冲到火墙前拼命泼水，水火相交腾起漫天白色的蒸汽，在山谷里弥漫开来，遮天蔽月。
等到最后一线火光被扑灭的时候，天色已近黎明。
苏明月翻身上马，黑甲上的露水被晨光一照泛着冷冽的寒芒。
她手中银枪向前一指，身后已经休息了一天一夜的十万精锐骑兵齐刷刷拔出腰刀，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雪亮的波浪。
她一声令下，十万铁骑如崩堤的洪水般从山口倾泻而出，马蹄踏在还冒着余烟的焦土上溅起漫天灰烬，朝着溃不成军的勤王大营冲杀而去。
勤王大营已经没有任何抵抗了。
溃兵们扔了刀扔了盾，蹲在地上抱着头，黑压压地蹲了一地。
十万铁骑冲过来的时候，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军一边冲杀一边高呼“降者不杀”，声音从山口一路传到大营深处，跑不掉的溃兵们听到这四个字，把手里的兵器往地上一扔，纷纷抱头蹲下。
一场仗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只是投降的部队里面，却没有找到宇文朔和赵崇渊的影子。
两人在苏明月的部队冲出山口的那一刻就知道大势已去，带着亲兵趁着夜色跑了。
苏明月没有派人去追，她只是站在敌营中央，看着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帅帐和满地狼藉，冷声下令清点俘虏。
一场追剿下来，苏明月只用了十万精兵就俘虏了敌军二十余万人。
缴获的军械铠甲堆积如山，各色军旗被扯下来铺了一地。
剩下的人见大势已去，早已趁着夜色往四面八方跑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