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打出去,力量从丹田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灌入拳头,就像是一根铁杵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张管事的肚子,在他那一拳面前,就是那层窗户纸。
拳头穿腹而过。
打完那一拳,温热的血溅在柱子脸上,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张管事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窟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下。
柱子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拳头,整个人就崩溃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揪着头发,一遍一遍地说“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周明站在人群后头,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
这下子,《渡世经》藏不住了。
侯府死了个厨房管事,凶手是一个平日里连桶水都提不动的三等家丁,一拳把人肚子打了个对穿
这种事情瞒不住,也圆不过去。
侯府的主子们不是傻子,管事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们会追查柱子的力量是从哪来的,会翻他的住处,会审他本人。
柱子那个老实木讷的脑袋,撑不住几句盘问就会全抖搂出来。
方圆会被扯出来,方圆传经的事会被扯出来,那本《渡世经》会被翻出来。
然后侯府就会知道,这府里有人在暗中传播一门能让普通人短时间内修出武力的功法。
周明一边往自己屋子走,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他怀里还有一本,是昨天去西山准备布置机缘带上的。
本来打算夜里再找机会塞进那条巷子的砖缝里。
可现在出了柱子这档子事,侯府的戒备必然要翻倍,所有人都会被筛一遍。
这本经书要是被从他身上搜出来,那他就全完了。
现在带出府藏起来,显然也来不及了,马上就要到点卯的时间,他若是无故迟到,反而更引人注目。
他回到屋内,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洗了把脸,拢了拢头发,把衣襟抻平。
他推门出去,往海棠苑的方向走。
路过那条他钻了不知多少回的巷子时,周明猛地停下脚步。
周明四下扫了一圈。
没人。
管事和侍卫们都被柱子的事牵住了,巡夜的人还没到换班的时辰。
他不再犹豫,蹲下身,从狗洞里爬了出去。
空旷的巷子里只有几声远处传来的狗叫。
周明站起身,把怀里那本书册掏出来,深吸一口气,胳膊一扬。
书册在空中翻了几页,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巷子另一侧的墙头,啪嗒一声落进了院子里。
墙的另一侧也是一个院子,周明知道,那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也不像是什么显赫人家。
至于院子的主人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让这本经书离他越远越好。
书落地之后,他没有等,转身钻回了狗洞,从巷子这头爬了出去。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了拉衣襟遮住沾了泥的袖口,低着头往海棠苑快步行去。
周明来到海棠苑外院,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和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地候着。
外院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随从、侍卫各自站成排。
春兰大管家还没有从柱子那边回来,外院相较于以往,少了往日的几分肃穆,多了几分窃窃私语。
周明不用竖耳朵都能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柱子的事儿。
说张管事还没抬到医馆就断了气,说柱子被押去了地牢。
他没有参与。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麻烦。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脚边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
不多时,内院的门开了。
苏明月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素面褙子,通体上下没有任何绣纹,只有领口压了一道极细的银灰色滚边。
整个人从上到下一色素净,像是刻意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可那双丹凤眼里的东西,却收不住。
昨天西山上的杀气还没有从她眼底彻底褪尽,若有若无地浮在那里,让每一个对上她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她走到周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周明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
他低着头,视线规矩地盯着地面,但他能感觉到那双靴子在他身侧停了一拍。
然后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清清淡淡,和苏明月平时吩咐管事婆子去搬几盆花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周明,从今天起,厨房就交给你管了。”
声音顿了顿。
“冬梅,将他好好操练操练。”
周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大小姐苏明月的声音。
厨房交给他管了?
那他岂不是从二等随从直接提了管事?
海棠苑的厨房管事虽然在整个侯府来说,屁也不是。
可手里着实握着吃食调配的实权,底下管着好几个厨子和帮工。
是实打实的肥差,也是一等家丁才能坐的位置。
他一个刚穿越过来不到半个月的小小家丁,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后半句话就让他有些冷汗直冒。
“让冬梅好好操练他。”
“知道了,大小姐,奴婢一定好好操练他。”
冬梅的声音从苏明月身后传来,轻快、愉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明悄悄抬起眼皮瞟了一眼。
冬梅站在四个大丫鬟的队列里,正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怎么品都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
她昨天在西山上用短剑替苏明月挡了好多刀。
脸上那股子凛然杀气还没散干净,这会却笑得像只瞅准了田鼠的野猫。
周明心里一紧,随即又一松。
他大概猜到了大小姐的心思。
厨房管事应该是替昨天山洞的事儿,给他记了一功。
他指出了那个易守难攻的山洞,带着众人找到了避难之所,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这事儿苏明月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
提他做厨房管事,是赏他的功。
至于让冬梅操练他。
周明想起昨天自己抱着那块破木板站在洞口的模样,心里头就是一阵苦笑。
大小姐也看到了。
他那会儿站在洞口,一只脚里一只脚外。
缩头缩脑地抱着一块碎木板当盾牌,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鹌鹑。
大小姐当时嘴角就往上翘了翘,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不是觉得他可爱,而是觉得他太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