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放下茶杯,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笑了一下。
“其实吧,不止是老四他们,大侄子你其他的儿子我也打算以后让他们全都打出去。现在那些还小的先不着急,等他们长大了,能提刀上马了,就一个一个放出去,给他们一个方向、一条路线、一支人马,让他们自己去挣自己的地盘。”
朱元璋端着茶盏正准备再喝一口,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偏着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这野心可不小啊!咱本来想着,给他们每人一块封地,让他们守好咱老朱家的天下。您倒好,直接让他们自己去打天下?咱这一辈子打下来的地盘,您觉得不够分?”
朱十八看着他那副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可别乱说嗷!我有啥野心?我这可都是为了这些孩子好。”
“大侄子,你想过没有,你这些年有多少儿子?”朱十八开口继续说道,“现在是二十几个,将来可能更多。每一个长大了都得封王,每一个封王都得有封地。一块封地至少得一个府吧?一个府少说也得养着一套王府的班底、几百上千的护卫、再加上各个衙门的开支。这些钱从哪里来?封地的税赋里来。”
“可是封地的税赋就那么些,你封一个王,那个府的税赋就少了一大半归朝廷。你封两个王,两个府的税赋就没了。”
“你现在能封得起,因为你打下来的地盘够大。但再过两代呢?三代呢?老朱家的子孙越生越多,封地越封越多,可是能种的地、能收的税是有数的。到时候封无可封,怎么办?”
“要么让那些没封到地的宗室在应天等着吃朝廷的俸禄,那俸禄也是从国库里出,时间长了国库撑不住。要么就削藩,把已经封出去的地再收回来。可你想想,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那些已经封了王的子孙愿意吗?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你收他们的地,他们能坐以待毙?”
朱十八叹息一声:“虽然宗室的问题咱们以前就已经解决了,但现在咱们有能力,就要为这些孩子做长久的打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到朱标脸上,又移回朱元璋脸上。
朱标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也在慢慢地拧紧。
朱元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叔叔,您说的这个账,咱心里其实也有一本。封地不够分的问题,咱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解法,就搁着。您今天把这个解法摆出来了,咱听着觉得路是通的,但还得再想细一层。”
他放下茶杯继续道:“您刚才说让他们出去打天下,打下来的地方归他们自己管,旗子不摘。这个咱认。但有一件事您得帮咱想清楚,出去之后,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日子一长,会不会有人动心思?不是每个儿子都跟老四他们三个一样,从小跟着咱在军营里滚过。”
“有些孩子年纪还小,养在宫里,没经历过事,放出去之后身边围着一群什么人,咱也不知道。万一有人撺掇他们走歪路,把旗子摘了,那时候再收拾就晚了。”
朱十八看着朱元璋说道:“你说的这个,我想过。所以才要在第一批人身上把规矩立死。老四他们三个出去,不只是去打仗,也是去试规矩。他们在外面怎么跟应天通联、怎么报账、怎么轮换人手、怎么接受朝廷派去的监军和参谋,每一件事都要按章程来。这些章程定好了,跑顺了,后面的人再放出去就有样本可循,有规矩可依。”
“至于那些年纪还小的皇子,不急着放。我正好针对这些孩子制定了一套教育计划,先让他们在大本堂学,学完基础的东西,再跟着老四他们出去见习一两年,亲眼看看外面的仗是怎么打的、地盘是怎么治的,等他们把该见的都见了,再单独放出去,就不会轻易被人撺掇。”
“另外还有一条,那就是放出去的人,不能带自己的王府班底。王府的官员和护卫由朝廷统一调配,三年一轮换,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扎得太深。这样即使有人想动心思,手下的人都不是他自己的,他就掀不起浪来。”
朱元璋听完眉头挑了挑,然后他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小叔公刚才说的这些,你觉得能落地吗?三年一轮换,监军和参谋由朝廷派,这些事在制度上有没有障碍?”
朱标想了一下才开口:“父皇,儿臣觉得小叔公说的这些在制度上都能办,只是需要在章程里写明白。三年一轮换可以参照地方官轮换的惯例,监军和参谋可以由兵部和吏部联合选派,王府官员的调配权从大宗正院收归吏部。关键是第一批出去的试点要把这些规矩跑通,跑通之后后面就是按章办事,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议。”
他停了一下:“另外儿臣建议,在章程里加一条……出去的人如果自己不认旗子,或者手下的人挑唆他不认旗子,应天这边有权直接撤换,不需要等他自己回头。撤换之后的空缺由朝廷派宗室旁支接任,或者由当地驻军暂管,等新的藩王到位再移交。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真动了歪心思,后面的补救渠道也是现成的。”
朱元璋听完朱标这段话,脸上那层凝重终于松开了。
他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把里面剩下的半口茶喝完,放下之后嘴角弯了一下:“行,那就按你们说的这个路子来。标儿你回头把章程拟出来,把刚才说的那些规矩都写进去。通联方式、报账周期、监军和参谋的选派、三年轮换、撤换条件,一条都不能漏。拟好了先给小叔叔过一眼,然后再拿来给咱看。”
随后他看向朱棣三兄弟:“你们仨先回去准备着,方向不变,但出发之前要把兵部和工研院那边的方案都敲定,把该带的装备、该配的人手、该走的路线全部弄清楚。等章程出来了,你们再照着章程的规矩走。谁要是出去之后不按规矩来,咱第一个饶不了他。”
朱棣站起来朝朱元璋拱了一下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沉稳了不少:“父皇放心,儿臣记下了。旗子不摘,规矩不破,谁要是出去之后忘了自己姓什么,不用父皇动手,儿臣第一个饶不了他。”
朱樉和朱棡也跟着站起来,各自应了一声。
马皇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此刻见这场对话已经收了尾,才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朱十八、朱元璋和朱标各续了半杯茶。
她放下茶壶说了一句:“你们爷几个把这么大一件事都定下来了,这茶也凉了,正好午膳也差不多了,吃完了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