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依次检查了前面的几间仓库,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直到走到西侧仓库门前,瑟琳才闻到一股浓重的清洁药剂气味。
霍奇示意守卫打开正门。
阳光涌入仓库,照亮空荡荡的货架。地面像是被反复冲洗过,连墙角都没有留下多少灰尘。
一名书记官扫视四周:“这里看上去也没有问题。”
维克托语气无奈:“我已经说过,这间仓库近期没有投入使用。”
他随即看向阿尔文,“罗莎琳德若想提前收回仓库,完全可以按照正常流程与卡斯特罗协商。没必要凭一本来历不明的记录册,惊动金衡商会。”
阿尔文没有与他争辩,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昨夜瑟琳带回的记录册只能证明青荫商行在秘密培育植物,却无法单独证明培育场就在这座仓库下面。
如今现场已经被连夜清理,卡斯特罗显然准备将所有问题推到记录册的来源上。
奥斯顿翻开复核申请。
“申请中提到,这里存在未经所有者允许修建的地下区域。”
他转头看向阿尔文。
“入口在哪里?”
阿尔文还没回答,维克托便摇了摇头,有些委屈道:
“奥斯顿先生,这座仓库已经建成几十年,从来没有什么地下区域。”
他抬手示意众人随意检查。
“卡斯特罗既然接受代管,自然有义务维护仓库。我们若真的私自改造,又怎么会允许各位进入这里?”
他说得十分笃定。
看来昨夜的机关已经被拆除,入口也被重新封堵。
可一座运转多年的地下培育场,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被彻底抹去。
瑟琳径直走到昨夜入口所在的位置,指了指脚下。
“从这里开始拆。”
维克托面露不满,斥责道:“仅凭你的口头指认,就要破坏仓库地面吗?”
“仓库属于罗莎琳德。”阿尔文此时站了出来,语气依旧温和,“所有者已经在授权文书中允许必要拆检。”
维克托还想说些什么,奥斯顿却看过结构图后,也点了点头。
“动手。”
两名商会护卫取来撬杆,沿着瑟琳指出的位置撬起地砖。
前两块砖石没有异常。
第三块被掀开时,下方露出了一层尚未完全凝固的灰浆。
奥斯顿蹲下身,用手指按了一下。
“刚封不久。”
短短四个字落下,一旁的维克托看向霍奇时的眼神都要冒出火来。
护卫继续向下清理,很快便碰到了一块被碎石和灰浆掩住的石板。
入口被重新打开时,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下方涌了出来。
地下培育场已经被搬空。
一名书记官立刻上前,将发现的情况迅速记录下来,递给奥斯顿。
奥斯顿合上记录册,说道:
“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证明,卡斯特罗在代管期间违反了契约。”
他看向地下区域,捂了捂鼻子,“继续检查,确认有没有走私的货物。”
两名护卫正要下去,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佩戴金衡商会徽章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
他先向奥斯顿出示了一枚小巧的金色凭证,随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瑟琳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看见奥斯顿握着图纸的手骤然收紧,目光扫过地下入口,神情明显僵硬了片刻。
来人说完,安静地退到一旁。
奥斯顿立刻抬起手,急忙道:
“不必下去了。”
两名护卫停下脚步,一名书记官有些不解地看他:
“奥斯顿先生,地下区域还没有完成检查。”
奥斯顿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稳:
“现有证据足够确认代管方违约。继续拆检只会扩大仓库损失,没有必要。”
他说完,当众宣布:
“卡斯特罗家族在代管期间,未经所有者许可改变仓库结构与用途,违反代管契约。”
“从现在起,仓库交割程序终止。卡斯特罗家族失去代管资格,仓库及现有附属设施立即归还罗莎琳德。”
“至于地下空间,由罗莎琳德接管仓库后自行处置。”
宣读完判定,奥斯顿立刻让两名书记官整理现场记录。
没过多久,金衡商会的队伍便匆匆离开了仓库。
结果看似对罗莎琳德十分有利,可刚刚发生的一切又太过怪异。
能够让一名契约审查官立刻停止调查的命令,绝不会来自普通商会成员。
看来有人允许他们查出卡斯特罗违约,却不允许他们知道地下的培育场。
瑟琳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昨夜没有耽搁。
奥斯顿出发时,商会高层显然还未来得及完全统一口径。
倘若再晚半日,今日这场检查恐怕根本不会发生。
即使申请最终得到受理,负责复核的人大概也只会在空仓库里走上一圈,然后留下“未发现异常”的结论。
仓库虽然拿回来了,藏在下面的秘密却远没有结束。
商会的人离开后,阿尔文立即带人更换门锁,重新清点仓库现有设施。
维克托却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仓库门前,先看了一眼重新打开的地下入口,又看向金衡商会离去的方向。
仓库丢了,但商会没有查到他们和青荫商行之间的利益往来。
想清这一点后,他脸上的怒意反而淡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瑟琳,目光中已经多出了几分重新估量的意味。
“这件事是你查出来的。”
瑟琳没有否认,反问道:“卡斯特罗先生有什么指教吗?”
维克托打量着她,眼里的傲慢毫不遮掩。
“你反应很快,也很清楚该利用什么规则。可惜,你似乎选错了合作对象。”
瑟琳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维克托向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一个已经衰败的家族,值得你这么卖力吗?罗莎琳德给了你什么?”
“莱奥拉连家族最后一间仓库都差点保不住。即使今天侥幸赢了一次,也改变不了罗莎琳德正在衰落的事实。”
“你若是想在赤鸢城邦找一个依靠,没必要把自己绑在一条快沉的船上。”
瑟琳听懂了他的意思,挑眉一笑:
“哦?听起来,您是想招揽我?”
“为什么不呢?”
维克托坦然承认,张开双手:“卡斯特罗正在寻找合适的北路代理人。你有能力,也敢承担风险,正是我们需要的人。”
“罗莎琳德能够给你的,卡斯特罗都可以给得更多。”
“身份、车队、资金,还有北路重新开通后的收益,都可以谈。”
瑟琳轻轻笑了一声,说道:“维克托先生连替别人保管的仓库都守不住,就想让我把自己的前程交给你?”
维克托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没有露出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轻蔑道:
“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卡斯特罗失去这间仓库,不是因为罗莎琳德有能力把它拿回去,而是因为金衡商会承认那份契约。”
“在赤鸢城邦,契约能够得到执行,是因为金衡商会愿意维护它。如果今日没有商会介入,罗莎琳德即便知道仓库下面藏着东西,又能做什么呢?”
“派几个年迈的家仆来赶走我们,还是拿着那枚已经没人放在眼里的玫瑰家徽,哭着要求卡斯特罗归还产业?”
不远处,阿尔文正在指挥守卫清点仓库,握着账册的手指也随之收紧。
维克托说得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的罗莎琳德只剩一个衰败的家名,连最后一间仓库都险些被人夺走。
卡斯特罗却拥权势与充足的资金,还在北路代理权的竞争中占据优势。
无论怎么看,接受卡斯特罗的招揽,似乎都是更加稳妥的选择。
维克托将阿尔文的反应收入眼底,缓慢道:
“产业写着谁的名字,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能利用它获得利益,又有能力把利益留在自己手里。”
瑟琳看了他片刻,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从某方面来说,我的确欣赏卡斯特罗的做派。”
“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利用契约,也可以利用别人。至少你们足够坦诚,不会一边夺走别人的东西,一边还要替自己找一个高尚的理由。”
维克托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态度也随之改变。
“既然你能够理解,事情就更简单了。”
他向瑟琳走近一步,正式发出邀请,
“你只要加入卡斯特罗,今日你替罗莎琳德争取到的一切,我们可以给你更多。”
瑟琳却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
“不知道维克托先生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维克托看着她:“什么?”
“真正懂得投资的人,从不会被眼前短期利润蒙蔽双眼。”
“他们更愿意在价格最低的时候,买下别人尚未看见的未来红利。”
维克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在瑟琳眼里,强盛的卡斯特罗只是价格已经被抬到高处的筹码。
而如今跌落谷底的罗莎琳德,才是她真正看中的那笔投资。
“你认为罗莎琳德还有未来?”
“未来不是靠认为得来的。”瑟琳收回视线,“不过今天,卡斯特罗失去了一间仓库,罗莎琳德重新拿回了它。至少这一局,离我想要的未来更近了一步。”
维克托沉默片刻,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很好。既然你决定把筹码押在罗莎琳德身上,那就希望北路代理权公布结果的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自信。”
他转身向外走去,经过阿尔文身边时,维克托停下脚步,冷声道:
“替我转告莱奥拉。卡斯特罗今日失去的,迟早会从罗莎琳德手里加倍拿回来。”
阿尔文还未回答,瑟琳已经在后方淡淡开口:
“那就看你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维克托脚步微顿,冷哼一声,带着霍奇等人离开了仓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