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铺展开来，把她微微扬起的面孔照得柔和而明亮。
她看着陆进，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什么事？”
陆进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地入口，又收回目光，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跟我来一下。”
他转身往营地边缘那片低矮的土坡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有话要说。
林初犹豫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甜甜的方向。
甜甜正站在板房门口，手里拿着洗漱用品，看到她的目光，冲她挤了挤眼，又朝陆进的方向努了努嘴，一副你尽管去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林初无奈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土坡边缘停下来，晨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晨光在戈壁滩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风沙比夜间安静了许多。
“有什么事？”林初站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平和。
陆进垂眸注视着她，肩线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昨晚睡得怎么样？这边的条件比京北差很多。”
“还好。”林初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比我想象中好，虽然床硬了点，但至少没有老鼠。”
陆进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一些，带着一种让人本能绷紧神经的力度。
林初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营地边缘那片灰黄色的戈壁滩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沙卷起的一层薄尘，在晨光里缓慢地飘散。
可那两声枪响的余韵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让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第三声枪响的时候。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掌控感，把她整个人往旁边带了一步。
林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拉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节奏比平时略快一些，但依然稳定。
“别动。”陆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而短促，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克制。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挡在她身体一侧，几乎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像是要替她挡住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林初整个人僵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干燥而清冽，让她从枪响带来的紧绷中慢慢回过神来。
几秒钟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松了一些，像是确认了没有真正的危险，才缓缓放开了她。
林初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声音有些发紧：“谢谢。”
她的耳根还残留着方才被体温烘热的那一点温度，在晨光里泛着不太明显的红。
陆进也收回了手，垂下眼眸，像是要把方才那短暂的越界压回一个合适的距离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你很清楚，你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适合来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营地边缘那片被风沙覆盖的戈壁上，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林初站在他身侧，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坦诚：“我知道，但是我只想让自己远离京北，才能不那么愧疚。”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晨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也更加安静。
陆进偏过头看着她，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初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未婚夫的母亲因为保护我，受了很重的伤，到现在还在ICU里躺着，没有醒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母亲，所以我才选择离开。”
她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外套的边缘，又松开。
陆进眉心微微拧紧，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也在怪你？”
“没有。”林初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快，声音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涩意：“他一直说这件事不怪我，但这件事上，他很难做，一边是他母亲，一边是我，他夹在中间，我不想让他为难。”
陆进站在她面前，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
“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错，就不该同意你来这里。”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让她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躲，那他就不配让你为难。”
林初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诧异，也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在轻轻翻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放平的认真：“我在这里主要负责基地伤员的医疗工作，不会让你难做。”
陆进看着她，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林初，你的事从来不算麻烦。”
这句话说得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要这样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林初怔了一下，对上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一时间没有接上话。
陆进没有移开目光，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如果他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回头。”
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直白，落在晨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重量。
林初站在原地，彻底愣住，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更加冷峻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句话里到底包含着多少她这些年错过的部分，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回应。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不远处传来甜甜的声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清脆又急切：“林医生！快来拍照合照了！京北那边要的！”
林初像是被那声喊叫从某种凝滞的状态里拉了出来，偏过头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回过头看着陆进，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显得仓促。
陆进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因为时间而消减，你是我第一个勇敢追求的人，所以我忘不掉。”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她回应，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直，像是把那些话说完之后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或挽留。
林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晨光拉长，那句直白的话还在她耳边轻轻回荡，始终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她站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甜甜的方向走去。
合照拍得很快，一排人站在营地的空地上，背景是远处连绵的戈壁，摄像师调整了一下位置，又看了一眼取景框，把站在边缘的林初往中间挪了一点。
陆进自然站在她身边，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低声提醒：“拍照不笑一下吗？”
林初被这句话轻轻拽了一下，下意识地对着镜头弯了一下嘴角，快门落下的瞬间，她脸上那个带着一点未完全回过神来的笑意被定格在了那片晨光里。
——
几天后，京北。
周承泽正坐在医院办公室的椅子上，等一份体检报告的电子版，窗外的光线明亮却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质感。
他低头刷着手机，随意翻着林初医院的公众号，一张合照出现在文章中间。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
照片里林初站在人群中间，微微弯着嘴角，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而站在她身侧的，是陆进。
李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顺着他的目光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哟，没想到人家旧情人重逢了，现在害怕了？”
周承泽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眉心微微拧着，照片里他们并肩站着，距离不算近，但那种自然而然的站位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遇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这真不怕人家揣着你的崽，和别人在一起？到时候，你的崽就成了人家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周承泽终于抬起眼来，声音带着一层极力压制的平稳，语气却依然沉了几分。
李遇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周承泽没有接话，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来：“走了。”
李遇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承泽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午后的光线有些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长到他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那头终于通了。
她的声音隔着遥远的信号传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意外和迟疑：“喂？”
“是我。”周承泽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些：“到了这么久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吗。”
林初站在营地的通信站里，握着手机，信号不太好，偶尔有轻微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但并不影响听到他的声音。
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这里信号不好，微信也经常收不到消息。”
周承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停顿了两三秒，才问出了那句疑问：“你们见面了？”
林初当然知道他在问谁，没有否认：“嗯。”
周承泽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轻轻按住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问他们聊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林初站在信号不太稳定的通信站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端隔着万里传来的情绪，是那种克制着不去追问的姿态，却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母亲怎么样了，想问他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告诉他她在这里一切都好。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是化成了一句轻而平淡的反问：“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承泽握着手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一种不再刻意压制的坦白：“我想你了，回来吧，行吗？”
这句话落在信号不稳定的电流声里，隔着遥远的大陆和时差，带着一种清晰而沉重的温度。
林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没来得及回答，通信站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陆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沉稳：“林初。”
她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一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
林初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了通信站的门，走了出去。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承泽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几个字，然后慢慢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此刻的他，很恐慌，也后悔，更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