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接收完成。
林晚晴立即点开。
画面左上角显示着拍摄时间。
最开始。
遗照里的白庭生仍旧年轻。
六分钟后。
他的手背上出现第一块老人斑。
不是突然跳出来。
而是从皮肤下面慢慢浮起。
像一滴脏水。
在相纸里晕开。
第十二分钟。
第二块。
第三块。
老人斑顺着指骨不断扩散。
皮肤开始松弛。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第二十一分钟。
白庭生的鬓角褪去黑色。
一缕。
两缕。
短短几分钟。
大片头发变得灰白。
第三十四分钟。
他的眼皮垂下。
脸颊塌陷。
颈侧生出一道道深纹。
整个过程里。
墓穴没有震动。
相纸也没有褪色。
就连照片背景里的光影都没有变化。
只有白庭生在变老。
像这根本不是一张遗照。
而是一扇很小的窗户。
窗户另一边。
有人正在被时间追上。
第四十七分钟。
照片里的白庭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变化结束时。
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忽然动了。
五根干瘦的手指缓缓收拢。
捏住袖口。
向下一拉。
布满老人斑的手背被长袖遮住。
紧接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像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衰老,只是不喜欢被人看见。
值守警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们刚才就是看到这里。”
“林队。”
“这不是录像故障吧?”
视频还在继续。
照片里的白庭生慢慢抬起头。
隔着相纸。
看向墓穴外的固定摄像头。
看向此刻正在观看视频的所有人。
乔小满头皮发紧。
“我靠,活到现在我第一次被照片里的人看了一眼?”
陈不凡目光落在照片左下角。
那里一缕灰气正在相纸内部缓缓渗出。
封控警员用手电扫过画框。
玻璃外什么都没有。
那缕灰气只存在于照片里面。
灰气越来越浓。
罗天成认了出来。
“这是那个墓逃走的墓魂吧。”
那道墓魂明明已经进入青州地下。
此刻却在遗照里,灰气缠上他的身体。
从袖口钻入手臂。
再沿着脖颈和胸口。
一寸寸沉入皮肤。
第一张人脸消失。
白庭生眼角的皱纹淡了一层。
第二张脸消失。
塌陷的脸颊重新饱满。
第三张。
第四张。
鬓角的灰白开始退去。
松弛的皮肤重新收紧。
不到十秒。
那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重新变回了三四十岁的模样。
只有右手依旧藏在袖中。
没有再露出来。
白庭生抬起眼。
最后看了一眼摄像头。
随后。
重新坐直身体。
一动不动。
又变成了一张普通遗照。
视频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
嘉城值守警员半天没有出声。
乔小满盯着黑掉的画面。
“那东西从人民广场钻进去。”
“槐溪村的遗照却跟着年轻了?”
陈不凡只说了一句。
“照片还连着他。”
乔小满这时将昨夜上传的年轻遗照、刚才的衰老视频,以及墓魂入体后的恢复画面全部转发给镇玄司命研中心。
不到五分钟。
镇玄司的视频申请便弹了出来。
薛既明出现在屏幕上。
他身后摆着六块不同大小的显示屏。
几十张白先生的影像资料被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我把目前能找到的影像全做了骨龄和生理年龄分析。”
薛既明没有废话。
直接调出一条曲线。
正常人的年龄曲线。
应该不断向上。
可白先生的曲线却像一排锯齿。
年轻。
衰老。
重新年轻。
再次衰老。
一次比一次剧烈。
“不是偶尔老一次。”
薛既明道:
“是年龄回弹。”
他放大其中一段。
凌晨一点。
白先生外貌年龄三十七岁。
凌晨七点四十分。
外貌年龄六十八岁。
七点四十七分。
重新回到三十八岁。
另一段影像。
下午四点。
四十岁。
晚上九点。
七十三岁。
九点零六分。
又变回三十九岁。
每次衰老都是真的。
每次恢复年轻以后。
皮下组织、肌肉状态甚至骨骼密度,也会跟着一起回退。
乔小满看着那条锯齿曲线。
“所以这老头不是不会老,只是每次刚老,就有人给他按回去了?”
“对。”
薛既明指向电脑上的某个时间点。
“之前的年龄回弹间隔很长。”
“有时十几天。”
“有时几个月。”
“但是在恒泰事件以后,间隔开始迅速缩短。”
屏幕上又出现三组数据。
第一次。
八小时二十一分。
第二次。
五小时四十六分。
第三次。
三小时十二分。
每次间隔都在缩短。
每次出现的老态也更严重。
“我们现在猜测是,拿走因果尺尺首后,白庭生原本压在恒泰那一部分衰老、伤势和反噬,开始重新落回身体。”
薛既明把刚才那缕灰魂的画面单独截出。
又调出槐溪村执法记录仪拍下的墓魂。
两团灰气叠在一起。
内部那些人脸的位置。
完全相同。
“昨夜逃走的东西。”
“就是给他压年龄的补充。”
乔小满盯着其中那些白家人的脸。
“整个白家给他烧了二十多年香就是为了给这老东西当驻颜药?”
“不是药。”
薛既明道:
“是命。”
“死人名让他逃开现实里的年龄记录。”
“香火和命气,替他把真实岁数一次次压回去。”
“你们看见的年轻。”
“从来不是他的真实状态。”
薛既明指向遗照里那张衰老的脸。
“这个。”
“才是现在的白庭生。”
指挥车外。
人民广场仍在施工。
机器轰鸣。
不时有志愿者从车旁经过。
陈不凡看着那条不断缩短的回弹曲线。
“多久?”
薛既明沉默片刻。
“按照目前的速度。”
“两天。”
他停顿了一下。
“最多。两天以后,就算还有命气给他补,他现在这具身体也未必承受得住下一次回弹。”
“几十年的衰老一旦同时落回来。”
“身体会先崩。”
罗天成看了一眼人民广场方向。
“难怪墓魂一跑出来。”
“直奔这里。”
白庭生已经没时间慢慢等。
乔小满问:
“要不要再查查恒泰?”
林晚晴补充道:
“恒泰方面的调查一直在进行。”
陈不凡起身。
“不用。”
“因已经断了。”
他看向脚下。
“果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
广场围挡外传来一阵车辆声。
三辆车停在警戒线旁。
车门打开。
几名玄门中人陆续下车。
为首的是张守元。
他身后。
青阳老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
肩上背着旧布包。
刚下车便咳了两声。
脸色算不上好,脚步却很稳。
两人走进临时指挥车。
林晚晴说道:
“是我安排张道长来的。”
张守元第一眼便看见了屏幕上白庭生衰老的定格画面。
他停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这才对。”
乔小满看向他。
“什么才对?”
“他的年纪。”
张守元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白庭生当年被逐出玄门时。”
“鬓角就已经有白发了。”
“二十多年过去。”
“他怎么可能反而更年轻?”
青阳老道抬手点了点屏幕里的灰魂。
“白家坟山那些香。”
“没烧给祖宗。”
他声音有些哑。
“全烧进他这张皮里了。”
林晚晴看向两人身后。
“龙虎山的人都到了?”
“先到十二人。”
张守元道:
“剩下的人正在路上。”
他重新看向白庭生。
“当年是玄门把他逐出去的。”
“这笔旧账,玄门不会躲。”
身后一个小道士扯了扯肩上的旧布包。
“不过别指望我们替你们卖命。”
乔小满看他。
“那你来干吗?”
“来看热闹。”
小道士咳嗽两声。
慢悠悠补了一句:
“顺便把摆热闹的人埋了。”
乔小满冲他竖起大拇指。
“您这热闹看得挺彻底。”
嗡——
所有人的手机突然同时震动。
林晚晴低头。
青州市官方活动平台刚刚推送了一条公告。
红色标题十分醒目。
【重要通知】
【因“万家灯火,为爱祈福”活动参与人数提前突破三十万,为回应广大市民公益热情,经主办方临时调整,原定数日后启动的人民广场千灯祈福预热活动,将提前至今晚八点举行。】
【届时将进行首次全墙亮灯。】
【线上线下同步直播。】
【每点亮一盏灯,长生公益基金会将配捐一元。】
指挥车内。
刚刚松动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晚晴立即拨通联指办电话。
“谁批准提前的?”
电话对面显然也很忙,不断有人说话。
“刚刚通过的临时方案。”
“线上参与量远超预估,主办方认为热度不能浪费。”
“今晚只是千灯预热,不是正式盛典。”
“现场人数控制在一千以内,不影响三天后的正式流程。”
林晚晴压着声音。
“我们刚刚提交了重大安全风险报告。”
“联指办还在审。”
对方停顿了一下。
“林队。”
“没有明确危险物、没有爆炸物检测结果,也没有地下结构坍塌依据。”
“仅凭异常影像,无法直接撤销已经发布的市级公益活动。”
“我们可以增加安保,但活动暂时不会取消。”
电话挂断。
广场外那块巨型宣传屏已经同步更新。
原本的盛典倒计时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千灯祈福预热倒计时。
【13:47:52】
【13:47:51】
【13:47:50】
数字不断跳动。
施工区域很快收到新通知。
吊车重新启动。灯墙技术人员开始加快接线。志愿者听说活动提前。
不少人脸上露出惊喜。
有人鼓掌。有人把公告转发给亲友。还有人催促家人赶快参加线上点灯。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
薛既明的声音再次从屏幕里传来。
“刚刚收到新的波形。”
“他的年龄回弹间隔。”
“又缩短了。”
画面中的白先生依旧年轻。
可那截被袖口遮住的手腕上。
一小块褐色老人斑。
再次缓缓爬了出来。
林晚晴看着公告。
“他为什么突然提前?”
陈不凡看着那块老人斑。
“等不起了。”
恒泰一断。
白庭生便开始失去“年轻”。
他只有两天。
最多。
原本三天后的计划。
他已经等不到了。
所以第一轮千灯亮阵,必须提前到今晚。
乔小满看向广场地下。
“还剩不到十四个小时。”
陈不凡迈出指挥车。
外面。
千灯墙正在加速安装。
上万盏尚未点亮的灯。
在晨光里排成一片。
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等着今晚同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