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咧嘴一乐,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脚。
在林副官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
“老林,去弄五张最差的车票,明儿出发。”
他一边吩咐,一边大步往大堂的围栏边走。
林副官吸了吸大鼻子,把脸上的一坨油泥用袖口擦了擦。
“得咧,少帅,我这就去安排。”
他一瘸一拐地往后头跑去。
洛清晚站在京城高高的城楼上。
风极大。
吹得她那头短发在额前乱飞,有几缕贴在有些发干的眼睑上。
她两只手死死扣在青砖女儿墙上。
城墙砖上满是斑驳的凹坑。
那是早些年战火留下来的弹孔,里头还卡着一小块黑乎乎的铅弹死壳子。
冰凉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媳妇。”
霍霆霄走过来,从后面一把搂住她。
他身上的大衣敞着。
露出来的那件旧白衬衫上,被扯掉扣子的地方有些歪斜。
那是昨晚洛清晚急着帮他穿衣服时拧坏的。
“真俊,我媳妇往这儿一站,底下那些个大总统的近卫营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他大手热烘烘地贴在她的手背上。
“手怎么这么凉?大冷天,风大,冻坏了可不成。”
洛清晚没动弹。
她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子煤烟和柴油燃烧时的焦苦味儿。
还有底下几十万将领和百姓身上捂出来的馊汗臭味。
“霍霆霄,你听见没。”
她指了指下面。
“什么?”
霍霆霄揉了揉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
“听见啥?”
“老百姓的声音。”
洛清晚偏了偏头,红唇微启。
“他们不再喊救命了,他们在喊咱们的名字。”
城楼底下,宽敞的御道上。
一排排由南城兵工厂造出来的轻型坦克和装甲车,隆隆而过。
大履带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咯吱”声。
排气管子喷出的大股黑烟。
把两旁的半边天都给熏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灰白。
那可都是他们自个儿打出来的西北原油烧出来的。
洛清晚眯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冷风一吹,那泪水热烘烘地顺着眼角流下来。
把她眼底上扑的薄粉冲出了两道干净的白道子。
“大兵。”
她声音很低,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
“咱们这五年,没白活。”
霍霆霄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汪着眼泪的眼睛。
大拇指凑过去,粗糙的厚茧在她眼角使劲擦了擦。
“不哭,媳妇。”
“老头子的高烧退了,南城的关口洋人全跪在地上写降书呢。”
“往后,这天下,是咱们手底下的那些个大板车和铁轨说了算。”
他咧嘴大笑,露出一排发黄的黑牙。
“谁敢再来卡咱们的油,老子一炮把他轰进大洋里当海货。”
洛敬山提着他的紫砂壶走过来。
他吸溜了一口浓茶。
把一片干茶叶梗子“啐”地吐在城墙根底下。
“亲家,你那大脚丫子往旁边挪挪,踩着老子的红绸子了。”
霍震霆光着脚,把布鞋扣在手里拍打,扬起一片干泥巴。
“踩两下怎么了?老子今天高兴!”
“我大外孙和孙女今儿上城楼,这天下,以后都是这俩小兔崽子的!”
他一拍大腿,裤子上的泥巴点子掉在红毯上。
洛敬山白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放炮,成何体统,别吓着娃娃。”
大少爷洛砚川和二少爷洛砚舟在后头,手里抱着个大皮包。
洛砚舟推了推满是油手印的金丝眼镜。
“晚晚,南京那边的账本已经归到咱们商会名下了。”
“大总统今天一早,把南京到上海的铁路营运权全给放手了。”
“咱们的基金,这回算是把南京的国库给攥死了。”
洛清晚接过那些盖着红大印的电报。
她看着上面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坏笑。
“顾次长,算你是个聪明人。”
顾次长在旁边躬着腰,汗水顺着领口往下淌,把中山装浸湿了一大片。
“夫人!这都是大总统的恩典!大总统说了,南城永远支持您!”
“恩典?”
洛清晚抖了抖电报。
“他是怕咱们的装甲车开进南京城。”
“二哥,明天开始,把免税的布料和洋灰全往徽州方向运。”
“我要让这江南的每一个县学堂,明年都有新书包和红烧肉汤。”
“好!我这就去发电报!”
洛砚舟一咧嘴,笑得像个大马猴,急匆匆地往后头跑去。
霍霆霄把大儿子霍承宇往怀里一搂。
“承宇!瞧见没!底下那些大炮,往后全归你拆!”
小家伙吐着口水泡泡,小手抓着他那根黑檀木小枪,冲天指。
“大炮!打大炮!”
洛敬山和霍震霆在旁边,又开始为了这名字的事顶着脑门大呼小叫。
“霍铁钢好!听着就结实!”
“放你娘的屁!我大外孙得叫洛文轩,雅致!”
洛清晚靠在霍霆霄厚实的肩膀上。
她看着底下那源源不断走过去的铁甲洪流。
耳边是林副官那跟哭丧一样的漏风大嗓门。
“少帅!夫人!大喜事啊!”
林副官在后头擦着鼻涕,嘿嘿直乐。
“蒋委员长说,要亲自在北平校场,给霍家军的将领举行盛大的授衔仪式!”
“三十万大军,全都要换上咱们新厂造的钢盔和皮靴!”
“这可是咱们大中华,头一次有这排场啊!”
洛清晚闭上眼。
大拇指在手枪保险上轻轻刮着。
“大兵。”
她红唇微启。
“咱们的五年计划,这才刚写完第一页呢。”
霍霆霄捏着她的小手,咧嘴笑,眼里全是偏执。
“得咧,媳妇,不管这天往哪边变,老子一辈子当你的马前卒!”
他一挥手,身上的大衣带起一阵冷风。
“明儿出发!咱们回老宅,准备去西北!”
洛清晚一脚踹在小腿迎面骨上。
“滚!”
她低声骂,脸上却浮起一抹温和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