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辰时。
黑水关北面,枯水涧。
两名黑衣教徒拖着韩敬穿过乱石涧。
韩敬右腿夹着带血木板,肩头留着箭孔。黑石崖被擒后,苍水驿后墙起火,圣教残部趁乱截杀,硬将他抢了出来。这一路颠簸逃命,血在盐壳上拖出长长的污痕。
山壁前凿着三排盐孔。
苏衡走到第七个孔前,先叩两下,停三息,又补一下。
石板向内移开。
里头传出问话:“追兵呢?”
“周奕咬的死。”苏衡开口,“四个接应……只回来两个。”
苏衡侧身让路交代道:“封口,重新铺盐灰。”
韩敬被拖进暗道。石板在身后合拢,外头的风声和蹄声全被挡住。
暗道尽头点着两盏油灯。
段和按刀坐在案后,案上横压着关隘图。苏绾立在灯下,戴着帷帽。
韩敬伏倒在地,再撑不起身。
苏绾抬手掀去帷帽,露出一双绿瞳。
韩敬干咽了一口:“苏姑娘。”
“在京城叫苏姑娘,进了盐道,该改口了。”苏绾道。
韩敬低下头:“圣女。”
苏绾看着他开口:“八年没见。你替韩修远办事的胆子长了,本事丢在黑石崖了?”
段和起身,一脚踩在韩敬伤腿上。
韩敬疼的浑身发抖。
段和俯身喝问:“空车没到,军粮、精铁和三万两军饷,全在何处?”
“义丰号被封,军饷入了御史案库。”韩敬咬着牙,“白石渡的精铁船,也全被扣了。”
段和拔刀抵住韩敬颈侧:“你特么空着手来见我?”
苏衡按住刀背:“大人,杀他补不了东营的缺口。”
段和收刀,转向苏衡问:“京城那边呢?”
“西库扑空。七名死士折了五个,两个活口落进影密卫手里。东宫神机弓提前出了城,分走三道城门。”苏衡道。
“预案写的明明是六十张!”
“工部后来补过二十张。陆谨拿走的卷子缺了后页。”
段和挥刀鞘砸向桌面,关隘图裂开。
“燕廷没抽云州一兵,镇南关也没换帅。你们给的假令,连一粒米都送不进黑水关!”
苏衡收手退开:“萧煜废了副印,各处驿站全有御史留底。旧文书全成废纸。”
段和指着韩敬骂道:“齐王争军权,晋王盯太子,四皇子买凶杀王彦。三家拿几张旧纸,就想哄大理出兵?传信前锋,佯攻作罢。午时强攻镇南关,先夺仓,再占盐场!”
“你走不了。”苏绾开口。
段和回身:“你想拦大理军令?”
“我要东营布防图。”
“圣教收了银子,只需依令行事。你没资格查东营。”
段和握刀踏前,苏绾手指一弹,一枚银针扎进他腕下。
段和刚要劈下去,右臂脱力垂下,踉跄着跪在地上。
“断魂藤混赤蝎粉。”苏绾道,“半个时辰不解,这条手废了。入夜前拿不到解药,你得给自己挑块墓地。”
段和左手撑地,额头冒汗:“布防图在刀鞘夹层里!”
苏衡抽刀挑开夹层,取出油纸递给苏绾。
图上标着东营堡寨和暗哨,还有地洞。东南角划着红线,穿过废盐仓连着枯水涧。
“老盐道能过人?”苏绾问。
“至多二十人。”段和喘着气,“韩嵩知道口子。他失踪后,东营封了里头铁闸。”
苏绾扔过半枚解药:“另一半等修防交接再给。”
“拿东营做什么?”
“假粮队败了,京城暗线全断。安陆关牌入了三司,继续用鹤纹,只会替萧煜带路。”苏绾抚平图纸,“东营必须加固。南缺口用石笼填死,弩台移至仓顶。”
段和瞪眼:“人手呢?”
“盐洞里关的三百一十七名燕国边民。”
“那是战利品!”
“账册写的是损耗,到了工地便是两只手。”苏绾将鹤纹铜牌甩到韩敬面前,“你去监工。入夜前封不死南口,用命来填。”
段和撑起身:“王彦失踪,镇南军必定全线闭门。硬攻反倒我军断粮,大理军不能久等。”
暗道深处有铁链声传来。
三名教徒押着一名满身血污的玄甲大汉走近。大汉双手绑着。
教徒递上将牌:“西水门暗渠抓到四十一人,其余全杀了,只活了十四个。”
苏绾接过将牌,牌上刻着“镇南将军”。
王彦抬眼看向苏绾:“苏姑娘……不,苏圣女。白石渡江心递鹤牌的绿眼女子,就是你。”
苏绾合起图:“王将军记性不错。”
“老子查了你八年。”王彦啐出血沫,侧耳听了听岩壁,“抓老子进废盐道,动手前……不打听打听上游水闸?”
苏衡脸色难看,快步贴向石壁。
细碎水珠正从盐孔里往外渗。
王彦咧开嘴发笑:“老子昨夜巡查西水门,亲自加固了千斤闸。辰时引水灌渠,第一道水头,早特么该砸进盐道了!”
暗道深处传出水声,大水顺着暗渠冲了过来。
地上跟着晃,石头往下掉,风把两盏油灯吹灭了。暗道黑下来,水直接没过膝盖。
“快退!走东营!”苏绾喝令。
苏衡一把架起伤残的韩敬,护着苏绾往高处暗门退去。
王彦大吼一声,往后撞断教徒的骨头。他夺下短刀挑开绳子,顺手砍倒旁边的人,抢过长刀喊:“西水门的弟兄!抄家伙!”
石牢那头传出喊声,十四名老卒趁乱撞开看守,抢刀聚向王彦。
“将军!”
“水淹不死好汉,跟老子杀出去!”
水流冲着石头木头到处砸。王彦提刀往前砍,带着十四个亲兵踩着水,撞开泡软的石板冲出枯水涧。
外面正下着大雨。
号角声响起,东营哨探和大理游骑靠了过来,断崖口那边大队伏兵挡在前面。
大理游骑喊道:“是王彦!放箭留人!”
箭矢射过来。
“抢马!往石狗岭突围!”
王彦挥刀拨开箭矢,带人往前冲。十四名亲兵拼死往前挤,几个人中箭倒在泥地里。
王彦砍翻几个人,背甲被刀劈裂。他硬是夺下一匹快马,护着剩下的人退着打,冲出断崖口,顶着追兵往南面石狗岭后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