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丑时。
苍水驿西北,黑石崖。
山道窄得很,顶多挤下两辆车。
三百辆大车排进崖口。车厢是空的,车头挂着东宫帅旗。十七名骑士前后散开,身上带了腰牌兵器,还穿着军服。
韩敬勒住马,抬头看崖缝。
三盏青灯挂在石壁上。
黑水关的接头人,就约在灯下等。
“过了崖口,头车停住。”韩敬压低声音,“验旗验牌验印。车厢不许打开。”
骑士抱拳:“要是对方非要开箱呢?”
“那就点火。”
韩敬从袖中摸出一枚临时副印,印面沾着新朱砂。
“车烧干净,谁也查不到东宫送过什么玩意。”
山坡后方,周奕手里捏着苍水驿驿丞交来的半页收发簿。
空车未验,向黑石崖去。
领车人,韩敬。
周奕带三十六名轻骑绕过废盐道,分三路压进山口。十二个人上了东侧高坡,十四人去堵车队后路,剩下十个跟着周奕贴近前车。
弩箭都卸了倒钩。
周奕撂下话:“车要留,活口也要留。谁敢点火,直接断手。”
崖口传来三声石片相碰的动静。
韩敬抬手。
“点火。”
两名死士从头车底板抽出油罐,还有个人掏出火折子凑向车篷。
周奕端起弩。
“放。”
弩弦连响,火折子掉在地上。两名死士扑向车厢,短刀刚出鞘,坡上卫率翻下来,用刀背砸开手腕把人按住。
韩敬扯缰后退:“杀出去!”
后排骑士拔刀冲向山道。
周奕挥了下手,东侧卫率推下滚木,木桩卡住车轮。后路堵死了,前头铁索跟着落下,十七个骑士挤在车阵里马蹄乱踩。
韩敬抬刀砍断铁索,这会儿周奕已经到了三丈外。
周奕拿弩对准韩敬的马。
弩箭扎进马脖子。
战马倒地,韩敬从鞍上摔下来,顺着碎石坡滚进山涧。马鞍撞上岩角,缰绳断成两截。
“韩敬留活口!”
周奕翻过车辕,指着前面:“其余的人,卸兵!”
几个骑士护住头车,还有人往坡上冲,剩下几个想去掀车板。
周奕没给他们碰暗格的机会。
弩箭打掉领头人的兵器,卫率从两边压进去。刀背枪杆混着绳索接连招呼下去,十七个人先后被按在泥地上。有个家伙咬着牙想寻死,周奕抬手扣住他下巴,把藏在齿缝里的药丸抠出来。
“活着,才有供状。”
荒草后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满身泥水的人撑着断弩爬出来,左肩插了半截箭,袖口被血染透了。
是薛宁。
周奕认出薛宁:“苍水驿送信的人?”
薛宁没吭声,拖着伤臂走到头车旁。
引火死士从车底挣出来,手里抓着火刀。死士看见薛宁,脚下停了停。
薛宁举起短刀。
“苍水驿那一箭,我记着。”
死士转身挥刀。
薛宁侧身躲开,用断弩顶住对方胸口,短刀从肋下捅进去。死士倒在车轮边,火刀掉进泥里。
薛宁拔出短刀:“这把火,烧不了证据。”
周奕看了薛宁一眼:“军医给他止血。证词留着。”
两名卫率下到山涧。
过后韩敬被拖了上来。韩敬右腿被石头压伤了,手里紧紧抓着一块铜牌。
周奕走到韩敬跟前:“打开手。”
韩敬不动。
卫率硬掰开手指,铜牌掉在泥地上。牌面刻着黑水关东营,背面压了鹤纹。
韩敬抬起头:“你敢扣东宫车队……就等着受军法吧。”
周奕转身走向头车:“查车。”
车厢底板铺着厚木,表面钉死了。卫率拆下第三块木片,露出一层夹槽。
油纸包着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一副铜制印模。
印面刻着东宫行辕临时副印,边角留着新打磨的痕迹。旁边放着两块没干的印泥,一块朱红,一块黑红。
第二样是一本薄册。
封面写着黑水关东营交接清册。
周奕翻开第一页。
二月二十六,军粮二万石。
押运主事,萧煜。
随行卫率,周奕和关猛。
车数,三百。
交验人,韩敬。
第三样是一枚刻鹤纹的接货引凭。引凭边角刻着白石渡旧码,背面留着黑水关东营的收货印痕。
韩敬挣扎了一下:“这些东西……都能造假。”
周奕把薄册翻到末页,指着签押栏。
“伪印模就在你车里。交接册是你自己的笔迹。接货引凭挂在你腰上。三百辆车没进过粮仓,车行契上写明了是空车待粮。”
周奕把北仓收发簿摊开。
“出库记录没这二万石。军粮不凭车旗入账,也不凭一句东宫军令就凭空出现。”
韩敬咬牙:“副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车是空的,字是你写的。”周奕收起薄册,“这三样凑在一起,够你进刑部大狱了。”
韩敬盯着薛宁:“你一个驿卒……也敢来指认我?”
薛宁靠在车辕边,军医正替他剪开袖子。
“我递军报,可不替你递命。”
“苍水驿的弩手跟我没关系。”韩敬说。
“你的人用的是驿站换防牌。”薛宁抬手指向死士腰间,“牌底刻着乙档旧记。他们进站前见过你。”
周奕让人摘下死士腰牌,顺带弄开了韩敬的靴底暗层。
里头藏着一小片薄木。
木牌正面刻着光禄寺旧马场,背面刻着一个乙字。夹层另有一行小字。
若黑石崖失车,旧马场取真印。
周奕把木牌放入证物匣,看向韩敬。
“你们准备的够细啊。”
韩敬闭着嘴不说话。
周奕让书吏登记车号,帅旗路引连同印模清册一起封存。三百辆车钉上封签,十七名骑士分开捆押。薛宁被抬上驿站马车,手里还攥着从死士身上取下的火刀。
天边还没发白。
周奕翻到清册末页。
正文写到交验栏就没了,夹层贴着一张薄纸。纸上另有两行字。
二月二十六,寅初。
领印人,林师师。
复核人,陆谨。
周奕合上清册,吩咐两名卫率:“押车回苍水驿,派快马进京。”
周奕看向旧马场三个字。
“其余人随我走。证物送去御史衙门,旧马场也要封。”
山道尽头传来一声驿鼓。
苍水驿方向升起两点火光。
薛宁撑起身子抓住周奕袖子:“驿里还有人!刚才押车出站的……不止韩敬这一队。”
周奕回头。
驿鼓敲出第三声。
两点火光连成了一条线,正沿着驿站后墙向东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