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标的数据回来,叶阳把点位改了。
"鱼比我估的深。槽底有暗流,往东南走,速度不慢。网口往下压四十米,滑力重算。"
"压四十米?"叶海浪一下跳起来,"这条缆从头挂到尾,两个小时的活儿。"
"两个小时以后你会骂得比现在好听。"沈曼妮在配电那头抬了下头,"去挂。"
全船骂骂咧咧地重新挂缆,机库里那台备用泵又被开出来,冰碴子顺着缆绳一路甩上甲板。
艾琳坐到一边,把叶阳那一套推演抄了一份:温差、溶氧、槽深、流向、网口改深、滑力重算。抄完她把笔帽咬住。
"难怪我去年那份本底报告被公司退了。"她说,"我算到第三步就停了,不敢再往下算。"
"你那三步是对的。"叶阳把新参数压进绞车控制,"错的是别人不敢照着你的数字下网。"
……
网到底那一下,绞车的读数动了一格。
"到位。"
"停两分钟,让它进槽。"
"两分钟?"叶海浪在旁边急了,"两分钟够跑半海里。"
"再等。"
读数一格一格往上蹿。蹿过三格,绞车的声音变了,从空响变成闷响。
"滑力超限。"
"压住。"叶阳一手扶着控制台,"起。"
起网的时候,网囊鼓得看不见一滴海水。
吊臂抬起来那一瞬,甲板下面传上一阵喊声,隔着两层钢板都听得见有多响。
……
首网还没进舱,第二条船靠了过来,挂丹麦旗的那条探路船。
对方在频道里话说得很客气:按这片海域的通行做法,请求查看白浪号的作业日志与渔捞记录。
马库斯要开口,叶阳已经把平板递过去了。
"看吧。看完签个字,别耽误我下第二网。"
"另外一句话你带回去。"马库斯把话接过来,"这一船鱼,全部挂在白浪号名下四个作业区的现有配额里。配额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条鱼不会多,也一条鱼不会少。"
那条船上的人接过平板,从头一页翻到最后,翻得很慢。
翻完,他们没再说这片海里没有鱼。
起网的时候,全船没人说话。
肥鳕从网囊里倒出来,一层压一层,银白的肚皮在甲板灯下面反成一片。吊机读数跳到最后一格,停在两千一百吨。
叶海浪先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收住。
"这三个舱还能装吗。"
"装满了。"沈曼妮看着报表,"甲板上也堆了半个作业面,现在人下去走一圈,脚没地方落。"
冷藏箱船靠帮转运,一小时走掉四百二十个箱。转运到一半,那家荷兰冷链商自己的第二条冷藏船从南边过来了,说是来帮着拉。
围观的那十几条船,白天还在水上晃,这会儿都不拖了。有人举着望远镜站在舷边,看了很久,看完回自己船上,把摊在外面的网收了。
……
荷兰人范登贝赫是从他自己那条船上过来的,靠帮以后先下舱看货,看了三个舱,抽了六箱,当场让人切片测脂肪和含水。
"这一批我要全走冷链,不进拍卖。"他把笔放下,"磅价按现行走,一吨九千二百欧。"
"你先看数量。"马库斯把转运单推过去,"两千一百吨,你今天拉得走多少。"
"今天拉一千二百吨,剩下的明后天。"范登贝赫把合同翻到签字那一页,"首批现结。"
一千二百吨,一千一百零四万欧,折人民币八千六百四十万,当天下午到账。
"这句话我说一半。"沈曼妮把到账截图转给总部财务,"剩下的那九百吨也算了。这批全部走完,一条船这一趟挣的比我去年全年的多。"
范登贝赫在甲板上走了两圈,站在冻得发白的舷墙边上开口。
"这条船接下来十天的量,我全包了。价格照今天。"
叶阳在那头正让人把最后一箱压舱位找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手上这批拉走,再说大话。"
……
两份纸是傍晚一起到船上的。
一份要求核查渔获归属,问这条船在公海上的产量算船还是算岸;一份要求复核作业资质,请船方在七十二小时内补交全套作业记录。
马库斯把两份纸摞在一起,念了个头。
"谁爱开会谁去开。"叶阳说,"七十二小时原始数据,整包发出去,收件人从粮农组织往下排,一家都不落。航海日志一页一页扫,轨迹、能耗、入库出库,全给。发完这件事交给律师,从现在起谁问我都不答。"
"那四月那场听证。"
"律师去。"叶阳把话筒拿回来,调到作业频道,"我下网。"
……
第二天上午,那家在挪威注册、上个月刚改了名的机构派了观察员上船。
他绕着白浪号走了一圈,从坞舱走到加工线,从加工线走到冷藏舱,最后在作业天窗底下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
"我就问一句。"他说,"你们怎么知道鱼在这儿。"
叶阳正让人把第二条缆换位,抬手往海面一指。
"鱼自己会告诉我。"
甲板上的人全笑了,笑声顺着舷侧一路滚到水面上。那位观察员没笑,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又补了一句日期。
……
收工时,值班水手在桅杆底下喊了一嗓子。
"前面浮冰边上有一团黑的在跳!"
艾琳先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两秒就把镜头放下了。
"那是头鲸。"她把望远镜递回给叶阳,"困在冰台上。旁边围了七八条船,一条都没动。"
那七八条船把白浪号让在了外面。
冰台不大,一头小须鲸侧躺在上头,肚皮一起一伏,鳃后那道肉缝开着,边上压出来的水早就冻住了。它每次翻身,冰面就咔一声。
频道里有人说得轻松。
"这头没救了。你们别靠近,冰裂了谁负责。"
叶阳把外套脱了。
"顶上去。拖缆、破冰锯、气垫全拉出来。"
"老板。"叶海浪拎着缆走过来,"咱们是渔船。"
"渔船。"叶阳把缆头接过手,"上。"
……
第一条水道是拿破冰锯开出来的,两米多宽,锯到第三段的时候皮带烧了。
"换片。"
"备用两片都用过一片了!"
"那剩下那片省着用。"
气垫铺上冰面,绞车吃上力,鲸身往水里挪了不到半米就停住。冰水从缝里溅上来,全船的人从上到下湿了一层,风一吹,衣服上开始结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