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歌这边的大婚正式开始的时候,那边的逐水神君正张口痛骂着逆子。
往日里这君威深重的逐水神君依旧端坐于王座之上,可被废了全身灵脉修为的他浑身酸软无力,口吐鲜血。宫殿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高台之下,却仅剩晁元一人站立。一同往日的黑衣锦袍,却半点不再复往日于此地的怯懦与讨好。
“孽子!孽子啊!!”逐水神君先是怒斥,试图起身,却还是颓然倒于座上。
看着周围的场景,逐水神君虽明知大势已去,却仍忍不住挣扎。他此刻的面容颓废,散落的花白发丝下满是老态,又放下身段地同自己亲儿说话,“父君往日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们兄弟几个,我往日里最看好的可就是你了!”
这样的神态,按理来讲,很少有人不会动容。
况且这逐水神君说的也没错,众所周知,即便晁元殿下没有灵脉,却依旧最得神君喜爱看重。甚至为了他,多次责斥另外几位殿下。明面上,逐水神君好像确实没什么对不起晁元的地方。
可晁元听完此话,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竟然勾起,但面上的冷意却是更甚了,“最看好?一把磨刀石而已?哪里来的最看好?父君不觉得你这话说来可笑吗?”
“父君,你躺过棺材吗?”他踏着台阶一步步往上,像是疑惑般问了神君一个问题,“又黑又小的棺材,又闷又热的棺材,他们把你关在棺材里,与虫蛇为伴。你看不清四周,只能听见“蛇”的嘶嘶声,它们黏腻、缠绕、噬咬。”
晁元:“小时候,我被他们关在棺材里,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先时我胆小害怕,所以我找到了父君你,但父君你不会管的。你只会说,逐水神宫里不留废物。”
晁元:“后来……”
后来,他在青云大会上遇到了明献。是他,让他有了反抗的勇气与决心。也是他,让他遇到了……今歌。陪他一路走来,教他如何反抗的今歌。
可这些温暖的记忆,他怎么会跟眼前人说。这个人,怎么配?
晁元:“后来,我不再求救,我忍着痛不再呼喊,这样他们会觉得无趣。我又拼命讨好他们,那些讨好的行为,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但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把我当成一个乐子,可以随便就折磨取乐的乐子。”
晁元:“然后,我又发现,父君你不喜欢逐水神宫里的废物,但也不喜欢逐水神宫里出现比你更强的强者。我找到了讨好你的办法,然后,我就成了父君你最喜欢的儿子,逐水神宫里最受宠的殿下。”
晁元回忆地很慢,走得也很慢。可逐水神君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像看见了一头欲择人而噬的凶兽。这头凶兽的影子,在王座之前拉的很长很长,长得让逐水神君无处躲避。
晁元:“可实际上,我只是让自己成为了你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刀,一把永远威胁不到你神君地位的……锋利的刀。”
晁元:“你不会在意这把刀是否会折断,反正,对神君你而言,断了一柄,还会有另一柄。所以,你也不会在意被用来打压他们的我,在之后又会受到他们怎样的报复。”
晁元:“而你现在的害怕,你现在的后悔,只是因为——”
晁元终于走到了神君的王座前,看着一脸惊恐的神君,他发现,当终于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底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他只是平淡地,非常平淡地向这位神君表述一个事实,“现在,这把刀,要噬主了。”
这把成功噬主之后的刀刃,没有想象中的锋芒毕露,他只是很随意地将神君丢下了王座,他盯了眼前的王座一会儿。王座整个由黑玉雕成,冰冷,华贵,至高无上,可除了这些,除了这些后天被赋予上的意义,这好像就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然后,他坐上了这把椅子。
他现在只是有些遗憾,他坐上去的时间,有些晚了。
若是,能再早一些……
他向着远方望去,处理完逆臣之后的宫殿大门重新打开,远方,是晴朗蔚蓝的天空,那是尧光山的方向。
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大婚,一场,在他眼中,主角从来只有一人的大婚。
不过没关系,他看着身旁,王座之上,他留出了一半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套新娘喜服。逐水灵洲,即便今歌还没来,也该两人共掌。
王座之下,是诸位仙君齐贺。
“神君千古!君后千古!”
“神君千古!君后千古!”
……
*
“你说,阿元还特地为我备了新婚贺礼?”今歌听着浮月禀报的话,神色有些不可置信。
晁元这家伙的性子,她自认还是了解的。在逐水灵洲那样的环境下,昔日在青云大会上那个软弱的小男孩,早就变黑了芯子。别看极星渊时他在她面前表现的可怜可爱,实际上,不过是按耐着性子罢了。如今,她要成婚,若不是那边还有事牵扯,她的婚礼,绝对不能像现在这般太平。
“行,给我看看。”今歌示意浮月将贺礼呈上,她倒想要看看这家伙能送上什么贺礼。
浮月呈上了两个盒子,一个,她直接在今歌面前打开,看着应该是一份灵药材。
今歌有几分猜测,“这……难不成是帝屋木心?”
“正是,两年前极星渊战败,向逐水灵洲进献的贡品里就有一株枯死的帝屋木根。主上寻到之后精心培育,原本是想给元君一个惊喜。但不想刚刚培育出来,就……”浮月说到这里,闭口不言了。
可今歌本来就不是个会尴尬的人,寻到黄粱梦药方里绝迹的药材,她高兴还来不及。更何况,她望向另一个木盒,满是期待。
浮月献上的两个木盒,光从外表来看,就相差巨大。一个小的,单独看的话可以赞一声小巧朴实。但对比另一个大的,却只能说是潦草敷衍。大木盒精致华美,光是上方的雕刻,便可看出其十足用心。
如今,这小的里面装的就已经是足够让人惊喜的帝屋木心了,那这大的……
但浮月这次却没有回答,只是恭谨地将木盒打开,就退至了一旁。今歌望去,里面,是一套折叠好的红黑色衣物,旁边,还有一张红色的字条。
今歌先是拿出字条,又施法将衣物展开在了面前。
然后,在字条还未展开时,她便愣住了。
展开后的衣服做工精致,色彩秾艳,华美至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虽然与尧光山的形制有所差别,但还是能很明显地看出,这是一套新郎服。
她赶忙看向字条,那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却仿佛能浮现在她耳边的话语。
“今歌,这婚服,我期待着……你为我亲手穿上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