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郑敦谨的话,瑞常整个人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不是哥们,你这么认真干嘛?
行吧,行吧,不就是辩论吗?
反正自己是个裁判,你想辩论就辩论吧!
瑞常咳嗽了两声,眼神示意书吏坐了回去,开口说道:
“既然本庭用新法,那就请辩方发言!”
李状师总算是找到机会了,开口说道:
“依《大清律??刑律??贼盗》所言,谋反谓谋危社稷,谋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
“我的当事人,一无谋危社稷之行为,诸生诸生未持寸铁、未攻城略地、未联络反贼,仅哭庙而已。”
“二无谋毁宗庙之行为,诸生哭于文庙,是尊孔祭师,非毁庙。文庙是孔庙,不是皇家宗庙、山陵、宫阙。”
“三无共谋之组织,诸生临时聚集,无头目、无纲领、无后续计划、无钱粮器械。共谋二字从何谈起?”
“望总宪大人明察秋毫,依律判他们无罪。”
瑞常整个人端坐在大堂上,不错不错,这个状师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以后去庙街当个中等法官吧。
《大清律》还用你跟我说,以为我不懂吗?
转头看向郑敦谨,问道:
“郑总办,你们有什么说法吗?”
郑敦谨开口说道:
“顺治年间旧例,哭孔庙者谋逆!”
李状师言语一塞,这旧例可真麻烦,自己没本事推翻。
拱了个手,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其他状师更不想出头,依然当起来了缩头乌龟。
学子们见状,纷纷惊恐不安,不是吧,哭个庙而已,就一定要砍了我们吗?
一名学子开口说道:
“儒家言,春秋决狱。《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言,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
“我等在文庙哭庙议政,与乡校何异?大清以儒术治国,尊孔祭孔,奈何对待士子议政,反不如春秋子产?”
郑敦谨开口说道:
“顺治年间旧例,哭孔庙者谋逆!”
另一名学子开口说道:
“《国语??周语上》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今以死罪恐吓天下士子,使天下人不敢言地方利弊、不敢告贪官污吏,其害甚于防川。今日杀我等,明日无人敢言国事,后日无人敢言天下事。”
郑敦谨开口说道:
“顺治年间旧例,哭孔庙者谋逆!”
围观众人纷纷笑出了声,这郑大人就紧扣旧例不放,任凭这些学子如何说,就是铁了心要按顺治旧例判。
瑞常又一次拍响了惊堂木,大声说道:
“肃静,尔等还有何话说?”
学子们这下是真急了,再不急,就死定了啊!
一名学子开口说道:
“总宪大人,容禀,此案程序有重大问题,我等生员犯罪,须先移会学政,由学政查明、革去功名后,方可刑讯审问。”
“大人未革去我等功名,不应该拘捕我们,更不应该轻易问罪。”
瑞常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谋逆大罪不在此列,驳回。”
另一名学子赶紧说道:
“总宪大人,前明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治安疏》,直斥嘉靖帝家家皆净而无财用,被下狱。”
“刑部拟绞,嘉靖帝留中不发。隆庆即位,海瑞获释,后官至右佥都御史,成为一代名臣。”
“海瑞直接骂皇帝,且言辞激烈,尚且不致死。我等只是哭庙状告鬼......大总统而已,大总统既非皇上,仅凭此,便要定我等谋逆大罪。”
“是大清之法,严于嘉靖乎?嘉靖以昏暴著称,尚且容海瑞,大清以仁政自居,何以不容我等?”
瑞常毫不理会他们,开口说道:
“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不要再牵扯前朝。”
“再言及故明,给你定一个阴谋反清复明之罪!”
所有学子骇然,这还有活路吗?
见时候差不多了,瑞常开口说道:
“本案人证物证俱在,控辩双方对此均无异议。既然你们都无话可说,本官判决如下。”
“依顺治年间旧例,所有罪涉哭庙学子,罪犯谋逆大罪,革除功名,判斩立决,其家眷流放庙街,此为终审,不得上诉。”
“本案由大理院审定,无需复核。来人,把这些狂徒押赴菜市口,斩首行刑!”
“冤枉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天当真是黑了啊!”
言语间,这些学子便被押上了囚车。
囚车刚驶出大理院大门,就见街面已经被清了个干净,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黑压压一片全是看热闹的人。
对着囚车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帮读书人,说他们什么好,自不量力!”
“说的是啊,敢跟实权在握的大总统对着干,这就是撞了南墙活该。”
“也不能这么说,朝廷下手太狠,不过是哭个庙罢了,怎么就要落得个满门抄斩流放的下场。”
囚车里的学子头发散乱,靠着车栏抬着头,看见街面上指指点点的百姓,突然惨笑一声,高声对着人群喊道:
“诸位父老乡亲,看着吧!今天杀我们这些尊孔的读书人,明天这大清的斯文,就全被刘文泽砍光了!”
话音刚落,领头押送的亲兵抬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抽得满脸血痕,倒在囚车里再也说不出话。
周围的百姓吓得一静,接着又炸开了锅,悄悄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不到半个时辰,囚车就到了菜市口。
刑场早就搭好了监斩棚,瑞常端坐在棚里,抬眼看了看日头,时辰刚好到了午时三刻,当即拿起朱笔,在斩牌上勾了一笔,沉声道: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光着膀子,拎着鬼头刀走上来,把二十多个案犯按跪在刑场上,只等着监斩官一声令下。
领头的学子然抬起头,对着西南方向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高声喊道:
“臣等无能,不能挽救圣道,只能以死报圣人了!”
喊罢,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喷溅而出,没一会儿工夫,二十颗人头就已经落地。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不少胆小的早就吓得闭上了眼睛。
瑞常监斩完毕,收起斩牌,坐着轿子直奔安清郡王府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