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山,变色的那一瞬——赵铁嘴若在这里,能卖十块灵石。
可,郑直——没有,笑。
赵铁嘴那张嘴,最会把旁人脸色上的风吹草动,编成段子拿去坊间叫卖;换了别的时候,陆归山这一变色,够他赚上好几天。
可,这一刻,郑直心里,没有半分看热闹的意思。
陆归山脸色变得越狠,越说明:这撮甲炉旧灰底下埋的东西,越深。
他,只是写:
“旧,低阶,记录。”
陆归山,冷声,道:
“青岚,旧案——已,审。”
“不得,借总号复核——重翻,宗门旧账。”
郑直,写:
“不,重审,罪名。”
“只,看,外供,辅材。”
郑直,又一次把口子收得极窄:青岚宗当年怎么审、怎么判那桩旧案,我一个字不翻;我,只看一样——这炉甲炉丹用的辅材,是从哪儿来的。
陈槐,调出甲炉旧灰的,旁证。
外供,契印,残粉。
银红,尾火。
辅材,封号,残缺。
柳青禾,道:
“若,只是,青岚丹房——自行操作。”
“不会,有,百丹阁外供辅材的,契印残粉。”
柳青禾,这一句,点在死穴上。
一座小小的青岚宗丹房,若真是自己关起门来炼那炉假丹,那灰里,顶多只有自家的料。
可,偏偏——这撮甲炉旧灰里,验出了百丹阁外供辅材的,契印残粉。
也就是说:许多年前,青岚宗那间小丹房炼甲炉的时候,百丹阁,就已经在往里,供料了。
陆归山,道:
“辅材,外供——不代表,总号主样本。”
“同意。”
“但,代表——结构,可跨,供货线。”
郑直,没贪:供了料,不等于这炉丹就是总号主样本做的——这一步,我不跨。
可,它代表另一样:那一套“香火补衡”的结构,不是锁在某一座炉里的;它,可以顺着百丹阁外供辅材的供货线,从总号,一路流到青岚宗那间小丹房。
炉,可以是青岚的;可,炉里那套害人的法子,是顺着百丹阁的料,一起送进去的。
评议使,准许,继续读封号。
铜墙上——甲炉外供辅材的残号,慢慢补齐了一半。
【乙七三,前身,辅号。】
五个字一出,郑直执笔的手,停住了。
乙七三,前身,辅号。
甲炉用的这批百丹阁外供辅材——它的封号,正是乙七三的前身。
也就是说:许多年前供给青岚甲炉的料;和后来魏炉系乙七三用的料,本就是一条线上,先后两截。
甲炉在前、乙七三在中、丙辰三炉在后——它们,不只是“结构像”;它们的料,根子上,就是同一条供货线喂出来的。
柳青禾,把那几个封号在心里串了一遍,声音沉了。
“做买卖的,最认一样:货从哪进、往哪出,一条供货线,比一百句口供都实。”
“甲炉、乙七三、丙辰三炉——表面看,是三家炉、三拨人;可,料,都从同一条线上走。”
“一条线,串了十几年——这,就不是谁偶然学坏;是有人,一直在源头,稳稳地供。”
罗清叶,轻声补了一句。
“病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只要药还是那条线上供的料,病根,就一样。”
“甲炉的人、乙七三的人、丙辰三炉的人——隔着十几年,他们喝下的,是同一条线上的,毒。”
白掌柜的手——藏进了,袖子。
杜契使的袖中,响起那一声熟悉的契纸脆响;而,这一回,连一向稳坐如山的白掌柜,都把手悄悄收进了袖里。
郑直,把这两个动作,都记在了心里。
陆归山变色,是因为这条线的一头,牵着他当年在青岚经的手;
白掌柜藏手,是因为这条线的另一头,直直通向他所在的总号,最高处。
一个,在起点慌;一个,在终点慌——这条供货线两头的人,这一刻,都坐不住了。
乙七三。
这个本该在白石坊就结了的批次——又从甲炉灰里,爬了出来。
乙七三这个批号,郑直记得太清了。
它,本该在白石坊那一轮就被清结、再不出现;可,如今顺着甲炉外供辅材的“前身辅号”,它,又一次从十几年前的旧灰里,爬了出来。
青罗弟子,望着“乙七三前身辅号”那几个字,心里一寸一寸凉下去。
他,原以为百丹阁是后来才把手伸进青岚的;
直到这个前身辅号亮出来,他,才明白:打从郑直还是个杂役、甲炉还没炼坏的时候,百丹阁的料,就已经顺着供货线,流进了那间小丹房。
原来,这张网,从一开始,就罩在郑直头顶;只是那时的他,小得连抬头看一眼网的资格,都没有。
郑直,在木板上,落下一行:
“甲炉·辅材——乙七三,前身。”
“供货线——待,核。”
他,要核的,已经不是哪一座炉了。
是,那一条把“香火补衡”的料、和法,一起从总号送到青岚、又从青岚接回魏炉系的,供货线。
炉,会换、掌柜,会换、批号,会改;
可,只要这一条供货线还在,那一套把人炼进丹里的法子,就能从十几年前的甲炉,一路接到今天的丙辰三炉。
郑直的目光,从藏起手的白掌柜、扫到变了色的陆归山——
这一条线的两头:一头,在青岚那间小丹房;另一头,此刻,正坐在这座铜楼最高的,席上。
郑直,提起笔。
这一条线,他要从青岚那一头,一寸,一寸,牵过来——一直牵到这铜楼最高席上的,那一只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