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丹阁的人,是午后到的。
山门钟响了三声。
不是迎客。
是通报外部商号入宗。
白石坊百丹阁执事白掌柜,带两名契修,乘银边药车停在青岚宗山门前。
车帘掀开时,药香先散出来。
不冲。
很稳。
稳得像在告诉所有人:百丹阁不是丹房小铺。
是能给小宗门续命的供丹网。
白掌柜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笑起来像个和气商人。
他进戒律堂外廊时,先向陆归山拱手。
“陆执事。”
“百丹阁听闻本阁契印被污蔑为毒丹证据,特来协助复查。”
陆归山脸上没有笑。
“青岚宗内务,外商不宜插手。”
白掌柜笑意不减。
“若只是青岚宗内务,白某自然不敢。”
“可如今外门弟子皆言百丹阁供毒丹。”
“万宝楼账房也在堂前暗指本阁成丹外供。”
“商号名誉受损,契印证物涉及本阁归责。”
他抬手。
身后一名契修捧出一只银盒。
“白某请求参与复查。”
“并将被污蔑的契印证物暂带回百丹阁,由本阁契火师验明真伪。”
走廊里一静。
带走证物。
说得客气。
其实就是抢。
陆归山沉声道:
“证物已由戒律堂封存。”
“任何人不得带离。”
他说得正。
可郑直在偏室里听见,反而垂下眼。
陆归山拒绝得太快。
像演给别人看。
果然,白掌柜只是叹了口气。
“陆执事公正。”
“白某佩服。”
两人目光一碰。
极短。
却有默契。
齐墨站在廊边,残剑未出鞘。
柳青禾也来了。
她今日没再站远,而是停在白掌柜对面。
“白掌柜好大的面子。”
“契印刚在母丹丹心里浮出来,百丹阁的人就到了。”
白掌柜笑道:
“柳少东家也好快的脚。”
“公审没结束,万宝楼副账半页就递到偏室。”
“不知道的,还以为万宝楼盯百丹阁的账,盯了许多年。”
柳青禾淡淡道:
“做买卖,总要知道谁的货容易出事。”
白掌柜点头。
“也是。”
“万宝楼做的是账。”
“百丹阁做的是丹。”
“账错了,赔钱。”
“丹被污蔑了,断的是许多小宗门的修炼路。”
这话传出去,很快就被赵铁嘴换了版本。
“百丹阁要带走证物!”
“说是验契印,谁知道是不是回炉洗印?”
“还说丹被污蔑,小宗门就没丹吃!”
他的嘴像长了翅膀。
没多久,外门弟子又聚到戒律堂外。
有人骂百丹阁。
也有人脸色发白。
低阶丹供应,真断不得。
不是每个外门弟子都能自己炼丹。
更不是每个杂役都买得起万宝楼的高价药。
白掌柜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不急不恼。
他反而提高声音。
“诸位莫误会。”
“百丹阁不是来压青岚宗。”
“只是契印证物若被歪曲,本阁自然要暂停相关低阶丹供给,查清之后再续。”
暂停。
两个字落下,人群立刻乱了。
暂停供丹。
那外门每月例丹呢?
小伤小病的补气散呢?
杂役灶房用来压火燥的稳灵草包呢?
白掌柜仍旧笑着。
“查案重要。”
“供丹安全更重要。”
“若青岚宗能尽快澄清此事,本阁当然愿意继续合作。”
郑直在偏室里听得清楚。
他用炭灰写了四个字。
“他们急了。”
马长根趴在门缝边念出来,眼睛一亮。
“对,他们急了!”
戒律弟子瞪他。
马长根缩了缩脖子。
但没闭嘴。
“不急,抢什么证物?”
这话又被赵铁嘴听见。
赵铁嘴立刻添油加醋往外传。
“郑直说了,百丹阁急了!”
“不急不抢证物,不急不拿封供吓人!”
白掌柜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
他看向偏室方向。
“里面那位,就是郑直?”
陆归山道:
“涉案杂役。”
白掌柜慢慢道:
“姓郑?”
柳青禾眼神微微一动。
郑直也抬起头。
白掌柜往偏室门前走了两步。
齐墨残剑横在身侧。
“止步。”
白掌柜停下。
他不看齐墨,只看那扇门。
“郑直。”
“你父亲,可叫郑怀公?”
偏室里,郑直的手指停住。
郑怀公。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外人说过。
父亲临死前,只让他记住一句话。
评者不得妄言。
却从没告诉他,为什么一个普通杂役,会留下那块破铜牌。
白掌柜轻轻一笑。
笑声温和。
却像毒。
“难怪。”
“郑家人果然又碰公评。”
破铜牌骤然发烫。
牌面上那个“公”字,亮得几乎刺眼。
【郑怀公。】
【旧公评相关。】
【待复核。】
郑直喉咙仍发不出声。
但他在地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你认识他?”
门外,白掌柜像知道他会问。
“何止认识。”
他笑着理了理袖口。
“当年若不是郑怀公多事,修仙界的丹评生意,早该干净许多。”
柳青禾脸色变了。
赵铁嘴也不说话了。
外门弟子里,有人小声问:
“丹评生意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可他们听懂了另一层。
百丹阁不是第一次遇见“公评”。
郑直也不是第一个敢评丹的人。
更可怕的是,当年那个姓郑的人,似乎没有赢。
几个宗门管事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原本还在想,先让百丹阁把供丹续上,案子慢慢查。
现在却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炉丹的麻烦。
是旧账。
是能把小宗门低阶丹路掐断的旧账。
走廊里,一股比封供更重的寒意,缓缓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