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禾到偏室外时,走廊里还残着药味。
稳灵草的苦味。
压火散的焦味。
还有戒律堂石墙里常年散不掉的冷霉味。
她停在偏室三步外。
戒律弟子立刻横刀。
“陆执事有令。”
“任何人不得见郑直。”
柳青禾点头。
“我不见。”
戒律弟子一愣。
柳青禾转头看向身后的陈槐。
陈槐抱着小算盘,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两指宽的纸。
“那便递一页账。”
戒律弟子冷笑。
“信也不得入。”
柳青禾道:
“不是信。”
“是公审相关证据。”
她声音很慢。
“若你不收,烦请写明:戒律堂拒收万宝楼副账抄本。”
戒律弟子的脸色变了。
拒收证据这四个字,比刀还扎手。
他犹豫片刻,接过纸。
检查了三遍。
没有灵符。
没有暗针。
没有丹粉。
只有半页账。
他把纸从门缝下塞进去。
偏室里,郑直靠着墙坐着。
左手还在疼。
喉咙还是哑。
他捡起那半页纸。
纸上没有完整账目。
只有三行。
【银红契火号:乙七三。】
【货类:低阶成丹胚。】
【流向:青岚外门丹房。】
第四行被墨遮住。
遮得很整齐。
像故意留给他看,又故意不让他看完。
郑直拿炭灰在地上写:
“为何半页?”
门外陈槐看见字,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
柳青禾回答:
“因为半页能证明万宝楼不是空口。”
“全账会让万宝楼被百丹阁咬住商路。”
郑直又写:
“怕?”
柳青禾没有生气。
“怕。”
她承认得很干脆。
“做生意,第一件事就是知道什么会死人。”
“百丹阁不是许炉生。”
“它断的不是一个人的舌头。”
“是几条商路、几十家小宗门的丹药供给。”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戒律弟子也在听。
柳青禾继续道:
“郑直,你能让一炉假丹现形。”
“但你还没证明,能护住一本账。”
这句话不软。
甚至有些冷。
马长根在旁边急了。
“郑直都被押在里面了,你还试探他?”
柳青禾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他被押在里面。”
“我才只给半页。”
“若半页都护不住,给全账,只是多害一个账房。”
陈槐低声补了一句:
“副账不是账面银子。”
“是商路命门。”
“谁泄出去,谁就等着被封供、被追债、被断货、被栽赃。”
他说得很平。
可每一个词都重。
郑直看着半页纸。
没有恼。
柳青禾这人,果然不是热血上头的盟友。
她下注。
但每一注都要算回报。
这样的人不好骗。
也不容易背弃。
郑直把半页账放到门缝边。
用炭灰写:
“照。”
齐墨上前。
戒律弟子皱眉。
“残剑不得入偏室。”
齐墨道:
“不入。”
她蹲下,把残剑横在门外。
剑尖离半页纸还有半尺。
火纹一亮。
半页账的纸角浮出一缕细小银红尾纹。
不是完整契印。
只是尾巴。
像写字时最后一笔拖出来的钩。
郑直掌心铜牌同时发热。
【万宝楼副账抄本半页。】
【显示:乙七三银红契火号、低阶成丹胚、流向青岚外门丹房。】
【签收项被遮挡。】
【纸角契火尾纹可锁定。】
【证据等级:可三星留存,不可单独定罪。】
郑直点头。
不能单独定罪。
很好。
这才真实。
若半页账就能直接钉死陆归山,柳青禾早拿出来砸人了。
他用炭灰写:
“不公开全账。”
门外柳青禾眉梢微动。
郑直继续写:
“先逼他露手。”
齐墨看完,替他念出来。
柳青禾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这句话值半页。”
陈槐也点了点头。
“不急着拿账砸人,懂账。”
马长根听得云里雾里。
“那现在怎么办?”
郑直在地上写:
“尾纹。”
他又写:
“袖中。”
齐墨立刻懂了。
第040章陆归山袖中露出的银红印痕,也是一道尾纹。
不是完整契印。
但若两道尾纹能相似,就能证明陆归山袖中那东西,与副账异常批次属于同一类契火封套。
不钉死。
先追痕。
齐墨把残剑收回。
“我需要再照一次陆归山的袖口。”
戒律弟子脸色一变。
“大胆!”
郑直在门内写:
“不照人。”
“照痕。”
柳青禾看着那四个字,眼神终于认真了一点。
“郑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直抬头。
隔着门。
他看不见柳青禾。
柳青禾也看不见他。
可她像能看见他那双眼。
“你不急着把人骂死。”
“你要把每一笔差评,都写成别人无法抵赖的账。”
郑直用炭灰写:
“差评不是骂人。”
门外几人同时看向那行字。
后半句,他没写。
所有人却都知道。
是证据。
就在这时,铜牌又烫了一下。
半页副账纸角的银红尾纹,被铜牌牵出一线。
那一线短暂悬在门缝处。
郑直眼前浮现另一道影子。
陆归山袖中暗袋上那半枚印痕。
两道尾纹在铜牌光里轻轻重叠。
没有完全合上。
却像同一把锁的两枚齿。
【副账乙七三尾纹。】
【与陆归山袖中银红印痕相似。】
【相似不等于同源。】
【需近距离复核。】
郑直看着提示,嘴角动了动。
还是没声。
但他笑了。
陆归山下一次来偏室。
他要让那只袖子,再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