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字半印一出,走廊里没人再睡得着。
那半个印很淡。
淡到风一吹就像要没。
但它偏偏被齐墨的残剑压住。
淡,也在。
白掌柜来得很快。
他身边少了一个常跟着跑腿的小厮。
多了两名契修。
他看见封盒里的袋绳,先是皱眉,随后笑了。
“陈账房好眼力。”
“半个白印,就能认到我百丹阁头上。”
“若万宝楼做账都这么做,难怪什么副账都能抄半页出来。”
陈槐没有动怒。
他只垂手道:
“我说的是白掌柜随从常用半印。”
“没说百丹阁主印。”
“更没说白掌柜亲手塞钱。”
白掌柜笑意更深。
“那不还是待核?”
“待核二字,如今倒方便。”
“想扣谁,便先挂谁。”
这话刚落,几个外门弟子的脸色就变了。
他们也怕。
怕待核变成另一种帽子。
郑直在偏室里听得清楚。
白掌柜不是来解释买榜的。
他是来抢“待核”两个字。
如果待核变成想挂谁就挂谁,那青岚小榜会烂得比买榜还快。
白掌柜抬手,示意契修把一只小玉盒放到地上。
盒盖未开。
上面贴着百丹阁红白封签。
“既然郑直说买榜行为另案评。”
“既然柳少东家也说,丙二一若是真好批次,不能因一袋脏钱被打黑。”
他看向偏室门。
“好。”
“百丹阁出验真费。”
“验丙二一。”
人群一静。
白掌柜慢悠悠道:
“若青岚小榜真公正,敢不敢收百丹阁的钱?”
“敢不敢给百丹阁好批次写一句清白?”
陆归山随即开口。
“不错。”
“郑直,你白日敢收万宝楼引用费。”
“夜里敢把买榜灵石挂旁录。”
“现在百丹阁堂堂正正出验真费,你敢收吗?”
他顿了一下。
“还是说,你的小榜只收万宝楼的钱,只给百丹阁差评?”
这句话比先前的“卖榜”更毒。
卖榜是污蔑。
这一句是逼选择。
收,外门会怕小榜被百丹阁买走。
不收,百丹阁就能说郑直不敢验好批次,只想泄愤。
周衡攥紧拳头。
他现在已经不敢乱说“不能收”。
因为他知道,规则不是靠情绪撑住的。
可让百丹阁的钱进公开账,他心里还是堵。
马长根小声道:
“这钱……也能收?”
没人立刻答。
走廊里的外门弟子也沉默。
他们恨乙七三。
恨小比丹。
恨周衡吐黑气。
恨陶六那些没人写的名字。
可他们也记得,丙二一此前确实有真实好评。
那名女弟子留过丹盒、买丹小票、剩丹半枚。
齐墨照过。
火纹温白。
契火干净。
如果这也不能验,那青岚小榜和骂街有什么区别?
偏室里,郑直把这句话写了出来。
木片递出。
刘沉念:
“若真好批次不准被验。”
“公评和泄愤,有什么区别?”
这一句落下,周衡先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恨。
可他更怕自己也变成只想听坏话的人。
韩不欺看着那只小玉盒。
“百丹阁要验丙二一?”
白掌柜拱手。
“验。”
“验真费,十枚灵石。”
“与万宝楼引用费同额。”
他说得很漂亮。
同额,就像同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的不是验真。
他想要一句“百丹阁清白”。
韩不欺道:
“限定批次。”
白掌柜笑容微顿。
韩不欺继续:
“限定样丹。”
“限定结论。”
“费用入公开账。”
“不得预设好评。”
“不得用丙二一替乙七三。”
郑直在门内写下两个字。
【同意。】
白掌柜眼神终于沉了一瞬。
他原本想让郑直犹豫。
最好是拒绝。
拒绝之后,百丹阁就能说青岚小榜不敢见好。
可郑直同意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在等他出这笔钱。
陈槐从袖中取出一张新账页。
他看向韩不欺。
“长老,验真费与引用费应分栏。”
“引用费,是引用既有公开复核结果。”
“验真费,是支付复核流程成本。”
“账目若混,日后必乱。”
韩不欺点头。
“写。”
陈槐开列格式。
刘沉照着写。
【青岚小榜公开账,第二笔。】
【付款方:百丹阁白石坊分号。】
【项目:丙二一批次低阶补气丹限定验真。】
【费用:十枚灵石。】
【结论:不得预设。】
【限制:仅限丙二一该批次,不外推乙七三及百丹阁全号。】
写到最后一句时,白掌柜的笑彻底淡了。
“陈账房很会防人。”
陈槐道:
“账房不防人。”
“账房防账乱。”
赵铁嘴在走廊边上拍了拍手。
“这句话便宜。”
“我免费传。”
白掌柜冷冷看他。
赵铁嘴立刻后退半步。
“当然,也可以收费。”
没人笑得太大。
但气氛松了。
验真开始。
百丹阁提供丙二一样丹三枚。
周衡从原册里调出此前丙二一真实好评记录。
女弟子的名字被隐去,只保留批次、买丹小票编号、服丹时间和反应。
刘沉逐项念。
“丙二一,购自白石坊百丹阁。”
“服后气息平稳,未吐黑气,未见手背灰斑。”
“剩丹半枚已封存。”
“丹盒契火曾由齐墨照验,未见乙七三尾纹。”
齐墨把三枚新样丹和那半枚旧剩丹摆成一排。
残剑出鞘一寸。
火纹照下。
第一枚,温白。
第二枚,温白。
第三枚,仍是温白。
那半枚旧剩丹也一样。
没有焦赤黄斑。
没有银红尾火。
没有乙七三那股让人心口发紧的虚浮热意。
齐墨收剑。
“丙二一该批次,照验未见乙七三同源火纹。”
陈槐又用小算盘核对封签。
“契火干净。”
“但只能说明这几枚样丹与旧封存半枚相合。”
“不能说明百丹阁其他批次。”
白掌柜立刻接话。
“诸位听见了。”
“丙二一清白。”
“百丹阁好批次,火纹温白,契火干净。”
“既如此,青岚小榜此前对百丹阁低阶补气丹的恶意影响,是否应当撤回?”
“退丹队,是否应当散?”
“乙七三所谓待核,是否也该重新审慎?”
他终于露出真正目的。
用一枚好丹,洗一锅坏账。
这手法熟。
白天拿现供样丹洗乙七三。
现在拿丙二一清白洗百丹阁全号。
周衡刚要反驳,偏室里木片已经出来。
刘沉念:
“丙二一该批次,暂未见异常。”
“不等于乙七三无异常。”
“该批次清白,不替其他批次作保。”
“真实好评入已复核。”
“乙七三风险仍待三方对账。”
白掌柜冷声道:
“你终于肯给百丹阁好评?”
郑直又递一片。
“给批次。”
“不给招牌。”
这一句落下,许多外门弟子忽然抬头。
给批次,不给招牌。
坏批次不牵连好批次。
好批次也不洗白坏批次。
这比一句“百丹阁坏”难多了。
也稳多了。
铜牌在郑直掌心亮起。
【真实正向记录:可入。】
【批次限定:有效。】
【验真费:可记。】
【公评可信度:上升。】
【污染风险:下降少许。】
郑直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却没有轻松。
因为公正不是只对自己人好用。
公正最难的地方,是对敌人也好用。
否则它迟早会变成另一种刀。
韩不欺让刘沉把结论写入公开账。
周衡亲手把丙二一从旁录里挪到“已复核清白批次”旁。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压自己的火。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围观弟子。
“我恨乙七三。”
“但丙二一没害我。”
“我不能说它害了。”
这话一出,医堂来的弟子沉默了。
那个手背还有灰斑的弟子低声道:
“那我以后买丹,就按批次看。”
“不按招牌拜。”
赵铁嘴眼睛一亮。
“这句话贵。”
“这句能传半条街。”
柳青禾看向郑直所在的偏室门。
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佩服。
不是佩服郑直会骂。
是佩服他忍得住不乱骂。
白掌柜却不肯收手。
“既然丙二一清白,验真费已付。”
“百丹阁要求青岚小榜将丙二一列为推荐第一。”
“好评批次,总该排在前面吧?”
空气又紧了一瞬。
推荐第一。
还是排名。
不过换了张好看的皮。
郑直的木片慢慢推出。
刘沉看完,声音很稳。
“青岚小榜不卖排名。”
“清白批次入已复核。”
“不设第一。”
“不替商号招客。”
白掌柜盯着偏室门。
“那验真费买到了什么?”
门内传出炭笔刮木声。
这一次,字很多。
刘沉一字一字念:
“买到一次公开流程。”
“买到该批次不被脏钱反向污染。”
“买到服丹者能看见事实。”
“买不到第一。”
“买不到沉默。”
走廊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爽。
不是骂爽。
是规矩把人按住的爽。
韩不欺拿起断尺,敲了敲案边。
“三方对账时,丙二一与乙七三分账分批。”
“不得混谈。”
“百丹阁主账若以好批次抵坏批次,驳回。”
“青岚小榜若以坏批次牵连好批次,同罚。”
这话一出,白掌柜和陆归山同时沉默。
郑直靠在门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铜牌微光未散。
公开账第二笔,落定。
而门外,赵铁嘴已经压低声音对旁人说:
“听见没?”
“以后买丹,不问哪家招牌响。”
“先问哪一批。”
这句话传出去时,白掌柜的脸终于黑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
郑直给丙二一留了清白。
也把百丹阁最值钱的“招牌信用”,拆成了一批一批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