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试丹?”
薛观火的声音压过炉火。
赤铜炉里,清火补气丹已经快要凝成。
丹香很甜。
甜得让人想靠近。
可匿名散修队伍齐齐退了半步。
白掌柜立刻笑了。
“诸位不是要真实体验吗?”
“薛丹师现场炼丹,巡市司在场,青岚宗在场,万宝楼在场。”
“若这都没人敢试。”
“是不是说明风险栏已经煽动恐慌?”
这句话很狠。
没人试,就是怕。
怕,就被说成郑直害的。
周衡一咬牙。
“我来!”
他刚迈一步,郑直就按住他的肩。
周衡急道:
“我有火毒反应。”
“我试最清楚。”
郑直摇头。
他写字。
“你是活证。”
“不是耗材。”
周衡怔住。
这句话也让散修们怔住。
他们见过太多“谁敢试”的场面。
丹铺新丹出来。
掌柜说送一枚。
散修吃了,没事就是丹好。
有事就是体质差。
杂役试了,死了就是命薄。
外门弟子试了,伤了就是修行不稳。
从没人说一句:
你不是耗材。
薛观火冷笑。
“不敢试,就别挡丹。”
郑直写下一行大字。
刘沉念:
“可以试。”
“先签试丹责任约。”
百丹阁门前又安静了。
薛观火像听见了笑话。
“试丹责任约?”
“丹师炼丹,修士试丹。”
“自古如此。”
“从未有丹师签这种约。”
郑直写:
“从未有。”
“不代表不能有。”
韩不欺看了他一眼。
眼底微动。
刘沉把木板摆上来。
陈槐立刻递纸。
柳青禾递笔。
郑直开始写条款。
第一条。
“受试者自愿。”
“不得以断丹、断货、追契、逐摊、扣租、扣口粮、扣例丹等方式逼迫。”
第二条。
“试丹前记录受试者姓名或摊号、修为、旧伤、当前症状、脉象、手背色泽。”
“可匿名,但须留可回溯半签牌。”
第三条。
“试丹丹药来源、炼丹者、售丹者、封盒者、见证者全部入账。”
“本炉丹不得替代乙七三旧批次复核。”
第四条。
“试丹后半刻、一刻、三刻、一个时辰记录反应。”
“若出现黑沫、焦斑、经脉逆冲、火毒复燃、昏迷等异常,由炼丹者与售丹商号先行承担解毒费用。”
第五条。
“若异常与丹药工序待核项相关,百丹阁承担赔偿灵石、召回复核、后续疗养费用。”
第六条。
“试丹失败,不得将责任单独推给受试者体质。”
“除非试丹前已公开记录其体质风险,并经受试者确认。”
第七条。
“受试者试丹后,不得被百丹阁、相关摊铺、供丹商号断供报复。”
“若报复,入风险栏。”
刘沉念得喉咙发干。
每念一条,散修队伍的眼神就变一点。
不是变得敢吃。
是第一次觉得,原来试丹也能讲条件。
白掌柜脸色阴得快滴水。
“荒唐!”
“一枚低阶清火补气丹,要签这么多条?”
郑直写:
“一条命。”
“不止这么多条。”
马长根忽然走上前。
他把陶六旧名抄页放到责任约旁边。
纸页边角破旧。
陶六两个字,压在第一条“自愿”旁。
马长根声音很低。
“当年陶六试丹。”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没人记他旧伤。”
“没人管他吐黑沫。”
“没人赔他娘一块灵石。”
他又放下王满、李黑子几张抄页。
“他们也没有。”
散修群沉默。
连街边看热闹的人也不说话了。
薛观火皱眉。
“你们拿旧案压我?”
郑直写:
“不。”
“拿旧案防新案。”
柳青禾接过话。
“万宝楼可垫付见证解毒费。”
白掌柜刚要笑。
柳青禾又道:
“但费用不算赠药,不算买榜。”
“记入试丹责任约。”
“若最终确认丹无风险,万宝楼自担。”
“若确认与百丹阁工序相关,百丹阁还。”
陈槐已经写上附录。
“垫付不等于背书。”
“解毒不等于承认丹有毒。”
“费用流向公开。”
何巡使拿起责任约看了许久。
白掌柜盯着他。
“何巡使。”
“这已经不是风险提示。”
“这是扰乱丹行规矩。”
何巡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退到后面的散修。
又看了看马长根放下的旧名。
最后看向薛观火。
“薛丹师。”
“此约不强迫你试。”
“也不强迫散修吃。”
“只写若试丹,双方责任如何记录。”
“可避免纠纷。”
他把纸放回桌上。
“不扰市。”
“可留。”
薛观火脸色终于变了。
郑直把笔推到他面前。
“你说丹无害。”
“签。”
白掌柜袖中的手攥紧。
薛观火看着那张纸。
他当然不能签。
一签,丹师就从高台上下来。
从“我说你懂不懂”变成“我炼,我负责”。
百丹阁更不能签。
一签,过去所有“试吃送丹”“散修自愿”“杂役体质差”的老办法,都有了新账可对照。
薛观火冷声道:
“丹师从不与无知散修签这种约。”
郑直写:
“那散修凭什么替无责丹师试丹?”
白掌柜道:
“没人逼他们。”
赵铁嘴立刻喊:
“记录。”
“白掌柜说没人逼。”
铁桥东三号摊老散修举起半签牌。
“那我不试。”
又一个散修举牌。
“我也不试。”
“除非签约。”
第三个散修声音发颤。
“我娘还要买丹。”
“你们别断我。”
郑直指向责任约第七条。
刘沉立刻念:
“试丹拒绝者,不得断供报复。”
“若报复,入风险栏。”
何巡使补了一句:
“巡市司今日在场。”
“谁因不试丹被当街断供,来巡市司登记。”
这一句话落下,散修们终于敢把半签牌举高一点。
薛观火的炉火还在烧。
丹快成了。
可他原本要用来压人的试丹场,已经被一纸责任约锁死。
郑直低头看铜牌。
【试丹责任约:条件满足。】
【可纳入白石坊风险栏。】
【低阶公评台条件推进:受试者权益记录、责任归属记录、风险反馈闭环。】
木栏上浮出一行新字。
【试丹责任约待执行。】
【未签约试丹,不入清白复核。】
这一次,散修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那行字。
像看见一扇很小的门。
门后不是神兵法宝。
只是有人终于说:
你吃下去的那枚丹,也该有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