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对账开堂时,天刚亮。
戒律堂正堂门大开。
门外站满外门弟子。
再外一圈,是从白石坊赶来的散修。
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堂上放着三张案。
百丹阁一张。
万宝楼一张。
青岚宗一张。
三张案后,又立着一块临时公评台木牌。
待核。
风险。
已复核。
三栏都在。
像三把尺子,冷冷摆在所有账本前。
韩不欺坐上首。
断尺横在案前。
他开口第一句,不问谁冤。
也不问谁怒。
“今日对账。”
“只对事实。”
“不对情绪。”
这句话一落,赵铁嘴在人群里把嘴闭上了。
他觉得这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
郑直仍在偏室门内。
但偏室门已被挪到堂侧,门下留着一条缝。
他能听。
能写。
不能离门。
这也是韩不欺定的规矩。
白掌柜第一个摆账。
百丹阁主账用红线装订。
纸面干净。
墨色也干净。
账房契修一页页念。
“灵墟历三七二一年春,供青岚宗低阶补气丹,甲九批次,合规。”
“丙二一批次,合规。”
“辅材稳灵草包,合规。”
“散火散,合规。”
“乙七三项下,仅见辅材契印,无成丹胚签收。”
“未见外供成丹胚。”
“未见小比丹外供联炼。”
每念一页,白掌柜的笑就稳一分。
他的账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一桩被打出黑灰的案子。
白掌柜合上主账。
“百丹阁主账在此。”
“若诸位只看账,百丹阁供给青岚宗的,从来都是合规丹药和辅材。”
“所谓乙七三成丹胚,所谓小比外供联炼。”
“账上没有。”
他看向郑直所在的偏室门。
“郑直,你要的账来了。”
“你打的风险,还在吗?”
陆归山没有笑。
但眼底松了一线。
柳青禾第二个摆账。
万宝楼只有半页副账。
外加一份临时补充账。
陈槐亲自捧出来。
他先向韩不欺行礼。
“万宝楼副账只证明商路批次。”
“不替郑直定罪。”
“不替青岚宗判责。”
“也不替百丹阁洗罪。”
白掌柜冷笑。
“陈账房倒是会先脱身。”
陈槐平静道:
“账房说账,不说身。”
他展开半页副账。
“乙七三银红契火号。”
“低阶成丹胚。”
“流向,青岚外门丹房。”
“签收项遮挡。”
他又展开补充账。
“对应物流节点三处。”
“成丹胚出坊。”
“补火封盒。”
“外门分发前转手。”
“但万宝楼副账不见青岚宗签收人全名,不见采购金额全页。”
“故只能证明异常批次经过商路。”
“不能单独定罪。”
这番话并不痛快。
却让韩不欺点了点头。
“记。”
刘沉立刻写。
郑直在门内也点了点头。
柳青禾没有把半页副账说成一把刀。
她只把它摆成半块砖。
半块砖不能砸死人。
但能垫住真正的门。
第三张案,是青岚宗丹房账。
账由陆归山代呈。
许炉生还在内牢,丹房没人敢站出来。
陆归山把账册放在案上。
“青岚宗丹房采购账。”
“低阶辅材采购,稳灵草、赤火砂、封盒红胶。”
“百丹阁供货项,均为辅材。”
“不见成丹胚采购。”
“不见乙七三成丹签收。”
“不见小比丹外供联炼。”
他念得很稳。
每个“不见”,都像给自己多披一层外衣。
白掌柜听完,终于笑出声。
“韩长老。”
“三方账都在。”
“百丹阁主账无成丹签收。”
“万宝楼副账遮签收,不足定罪。”
“青岚丹房账也无成丹胚。”
他看向偏室门。
“郑直。”
“现在该撤评,道歉,撤风险栏。”
堂内一片安静。
很多人下意识看向临时公评台。
风险栏里,乙七三还在。
待核栏里,买榜、封榜、换封也在。
如果三方纸账都干净,临时公评台还撑得住吗?
郑直没有立刻写字。
他让刘沉先读公评台。
刘沉一愣。
门下木片推出。
【先读三栏。】
刘沉站到木牌前,声音一开始有些紧。
但越念越稳。
“已复核栏。”
“甲九批次,未见异常,批次限定。”
“丙二一批次,未见异常,批次限定。”
“风险栏。”
“乙七三相关批次,外供契印同源,服丹异常,三方对账待定。”
“待核栏。”
“买榜行为,灵石、纸条、袋绳、白字半印,受益对象待确认。”
“封榜行为,申请百丹阁,准封陆归山,反馈阻断,三星中评,待后续核验。”
“换封行为,陆字手令,湿灵气软封,旧案柜,待核。”
他读完,堂内气氛变了。
因为三方主账确实干净。
可公评台也没有乱。
清白的仍清白。
风险的仍风险。
待核的仍待核。
没有一条因为白掌柜一句话就变成定罪。
也没有一条因为百丹阁主账干净就消失。
韩不欺看向郑直。
“你要说什么?”
木片从门下递出。
这一次,字很少。
刘沉念:
“三方纸面都干净。”
“说明该开的账,还没开。”
白掌柜眼神一冷。
陆归山也盯住门缝。
第二片木片推出。
“旧案柜夹层。”
“签收册。”
堂内忽然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
马长根站在堂边,手指又开始揪衣角。
但他这一次主动往前走。
陆归山先开口。
“旧案柜只存杂役旧册。”
“与商账无关。”
“三方对账,不该翻杂役旧案。”
马长根停住。
他看着陆归山。
以前他听见“杂役”两个字,只会低头。
今天他没有。
他抬起头。
“陶六在旧册里。”
“王满在旧册里。”
“李黑子在旧册里。”
“阿顺也在。”
他声音不大。
“他们试丹后吐黑气,手臂焦黑,被写成调外务、染风寒、偷跑、回乡。”
“如果乙七三、小比丹、旧试丹都同一条火毒,那他们的命也是账。”
“杂役命,也是账。”
这句话一落,堂外杂役堆里有人哭出声。
很轻。
但压不住。
韩不欺沉默片刻。
他看向齐墨。
“照旧柜。”
旧案柜被抬上堂时,四角还贴着前夜封条。
封条边缘那三处被湿灵气软过的痕迹,在白天更清楚。
齐墨走上前。
残剑出鞘。
火纹照在柜门封条上。
韩不欺黑印未破。
但封条尺纹有三处裂口。
裂口不大。
正与前夜软化处吻合。
齐墨道:
“动过。”
陆归山冷声道:
“前夜已查过,未破印。”
齐墨看他。
“我说动过。”
“没说开过。”
韩不欺拿起断尺。
他走到旧案柜前。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白掌柜的笑终于消失。
陆归山袖中手指微微一动。
郑直在偏室内,铜牌热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旧案柜夹层:近距。】
【签收册正文:可显。】
【金额页残息:不稳。】
【请以断尺开封。】
郑直立刻写下。
刘沉念:
“用断尺。”
“不要用戒律刀。”
韩不欺看了门缝一眼。
没有问原因。
他把断尺压到旧柜暗板上。
尺身与黑印相接。
旧柜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咔。
封条外圈尺纹从昨夜那三处裂口开始,一点点裂开。
不是被撕开。
像旧纸终于承认自己藏过一条缝。
暗板缓缓松动。
一股霉旧纸味,从柜缝里散出来。
夹着焦赤药尘。
也夹着一丝银红契火。
马长根捂住嘴。
周衡握紧原册。
陈槐的小算盘停了。
柳青禾也站直。
暗板后面,露出一个极窄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
封皮发黄。
边缘虫蛀。
封口处还有半截银红旧线。
韩不欺没有伸手。
只用断尺压住册角。
堂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旧案柜夹层里,真的有一本签收册。
铜牌在郑直掌心低鸣。
【签收册正文: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