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时,傅辰时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白,嘴唇紧抿着,目光从钟云栖的尸体上移到傅宴时身上。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狠意,“她要是不想杀你,就不会拿那把枪,枪不走火,她就还活着。宴时,你害死了她。”
傅辰时没多喜欢钟云栖。
但不可否认。
现在这个情况下,为钟云栖报仇,是对他们下手的最好、也最正当的借口。
傅宴时扶着姜见薇站起来,闻言没有反驳。
某个荒诞的角度来说,傅辰时说的没错,整件事的源头确实是他。
但他也不会承认那是他的错,如果不是钟云栖动了杀心,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傅辰时朝他迈了一步,又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把水果刀。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就朝着傅宴时的胸口刺了过来。
但刀尖距离目标还有一掌距离的时候,傅辰时却突然顿住了。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晃,像是脚下踩了棉花似的站不稳。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地砖上,一滴,两滴,洇开成小小的、刺目的花。
“你……”
傅辰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傅宴时和姜见薇,死死盯住地上那具已经不会动的身体,“钟……云栖……你给我喝的那杯……咖啡……“
他说到这里已经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血从他嘴角不断涌出,止也止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红色,忽然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悲愤至极的笑,“贱人……你连我……都算计……“
姜见薇和傅宴时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猜测。
傅辰时离开国内后就一直在这个岛上,平时接触的人有限,唯一有机会在他的饮食里动手脚的,只有钟云栖。
而她既然能在咖啡里下药,说明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来投奔傅辰时的。
她有她自己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被那把走火的枪截断了。
客厅里的保镖们彻底乱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呵斥声——
“别动!所有人蹲下!警察!“
铁门被从外面撞开,全副武装的警方人员鱼贯而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厅内所有人。
带队的警官快步走进来扫视了一圈现场,面色凝重地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随即指挥队员控制住了所有保镖,又让人上前查看傅辰时和钟云栖的状况。
“一个还有气,另外一个已经没了。”
警员检查后汇报,“有气的这个中毒迹象很严重,需要立刻送医。”
傅辰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被人抬上担架的时候脸色灰白。
傅宴时站在旁边看着担架被抬出去,忽然伸手按住了姜见薇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肩窝。
“别看。”他的声音很低。
姜见薇没有挣扎,顺从地把脸埋在他肩头,闭上了眼。
钟云栖的尸体被盖上白布运了出去,地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
这场闹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回国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傅辰时被紧急送进国内最好的医院,连续抢救了三天三夜后才脱离生命危险。
医生说是铊中毒,剂量精准到不会立刻致死,但足以让神经系统在数周内缓慢衰竭。
钟云栖下手的方式,和她在傅辰时面前扮演的那个柔弱无助的形象,形成了堪称讽刺的反差。
傅宴时是在医院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傅辰时,沉默了很久。
护士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声说了句“家属可以进去探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姜见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问,“他会醒过来吗?“
“医生说中毒时间不长,抢救及时,神经损伤还有可逆的空间。”
傅宴时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有些疲惫,“但他醒来之后要面对的事,比中毒本身更难熬。”
钟云栖的遗体已经在当地警方的主持下做了尸检,确认死因是枪械故障导致的意外走火。
那把枪被送去技术部门检验,发现是撞针弹簧老化,所以扣动扳机后延迟了将近两秒才击发。
姜见薇轻声说,“她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自己手里。”
傅宴时没有接话。
他知道姜见薇不是为钟云栖难过,只是在陈述一件荒诞的事。
消息传回傅家的时候,傅母正在佛堂里抄经。
佣人小心翼翼地叩门通报了钟云栖的死讯和傅辰时的近况,里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佣人以为老太太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从那以后,傅母再也没有出过佛堂的门。
每天三餐都由佣人端到门口,她只吃素斋,其余时间都在蒲团上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傅宴时去看过她两次,她都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半拍,然后又继续转动起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随她去吧。”
傅宴时妥协了,没再去管。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比预想中要快。
由于傅辰时还未清醒,庭审被延后了一段时间,但调查组在此期间已经完成了全部证据的搜集和整理。
那些被转移走的研发记录最终在一处境外服务器里被找到,技术部门恢复了大部分数据,足以证明傅辰时主导的所谓“新药研发“,本质上是未经批准的违禁人体实验。
姜见薇作为村民的代理律师出庭。
她在法庭上陈述了四个小时傅辰时的犯罪事实。
旁听席上有当年受害的村民家属,听到一半就捂着脸哭出了声。
最终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认定傅辰时犯有非法行医罪、故意伤害罪、以及非法持有管制药品罪,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减刑。
傅辰时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他在庭审前一周刚刚苏醒,体重掉了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宣读判决时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法警带离法庭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人群。
兄弟俩隔着整个法庭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