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素玉之前生产相对顺利,但那时也是做足了功课的,知道胎位不正会带来多大的危险。
“你的意思是,我三妹是逆生?”
逆生便也是倒生,一般胎儿出生,先出头然后再出脚,这是最顺利的情况。
但有些极特殊的情况下,胎儿先出脚,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一尸两命。
这个时候距离发动又已经过了三个多时辰,里头的裴宝珍声音都孱弱了,怕是早没了力气的,如果是个气血充盈力气也大的人怕是还能一鼓作气使出全力生出来。
可裴宝珍也是在国公府里娇养着的,素玉有些不敢想后面的后果了。
那稳婆一开始还没见到素玉,直直看着她身边的杨夫人道:“夫人,咱们该怎么办啊……”
“您说咱们……”
那稳婆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夫人重重咳了两声打断,一下愣住了,又听她说边上这个是裴世子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像是有些讪讪的。
素玉脸色也冷下来。
刚刚那样的情形,她大约也能猜到这稳婆是要和杨夫人说什么,真当她过来只是个摆设么?
素玉没有犹豫,直接招招手将白妈妈唤了过来,对杨夫人道:“这是我祖母身边嬷嬷,也是看着我三妹长大的,心里也牵挂着了,我瞧里头人手不够,便叫她进去帮帮忙吧。”
理由也是挑不出差错的,杨夫人只能正了正脸色同意下来,又一扬嗓子对里头的仆妇下人道:“都打起精神来伺候好少夫人!要是少夫人母子平安你们全都有赏!”
里头的杨家下人齐齐应是,素玉在这个当口和白妈妈交换了个神色,白妈妈也当下就跨进去了。
稳婆见状也是咬牙:“我一定尽力保住少夫人母子平安,但按着往常出现这事的经验,夫人和裴世子夫人也要做好怕是只能保一边的准备……”
素玉脸白了一下又掐着自己掌心让自己稳住,杨夫人脸色则是更难看了。
桃酥在素玉身后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素玉又掐了自己两下,也是叫自己一定要冷静镇定下来,不到那个地步,她也不想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一双眼透过屏风直直看着内寝里头,里面的下人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下来,白妈妈也一直守在裴宝珍身边,一双眼都是看着的。
在这一刹那,整个里间和外间都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一个下人出声。
只有裴宝珍的声音,在一点一点的,微弱下去。
直到……
先前那个稳婆又死寂着一张脸出来,声音比先前还抖的不像样子,素玉一看就知道不好,心也一下沉入了谷底。
稳婆声色发颤:“夫人,裴世子夫人……”
素玉一只手撑住她,一双眼直直盯着她:“有什么你直说便是,我是你们少夫人的亲嫂嫂,我也不是外人。”
这句亲嫂嫂被她咬重了才唤出来,杨夫人一下明白她的意思,也让稳婆直接说话。
稳婆道:“能确定少夫人肚子里是个小公子,只是、只是……”
杨夫人听闻是男孩面色就是一喜,只是那喜色还没蔓延开来就听到了后面一句可是,脸色也当下沉了下来。
“到底可是什么?!”
稳婆定了定神继续道:“孩子只出了一条腿出来,少夫人身子又弱,这会已经没力气了,要是保大怕是、怕是要将孩子切出来……”
“要是保小,那就要剖腹取子……”
杨夫人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就听一旁的素玉沉默道:“若是要母子平安,你有几成把握?”
稳婆一下跪在了地上:“眼下情形实在凶险,怕是只有不到两成……”
素玉闭了下眼,又直接问她:“那要是保大你有几成把握?”
稳婆咕咚咽了口口水:“至少七八成。”
那便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素玉直接厉声道:“无论如何都给我保大,要是我三妹出了什么意外,你也要去国公府走一遭的。”
素玉又直直看向牧笛和他通了下神色,再转头看向失去血色的杨夫人:“杨夫人觉得呢?”
杨夫人对上她的双眼勉强笑了一下:“学哥儿还年轻,往后也还有机会的,自然是我儿媳身子最重要。”
她也这么劝自己,可话说到最后,她还是迟疑了一下:“可是……”
只一个可是出来,牧笛立马对着夜色里招了招手,霎时数十个护卫涌上来,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要制住所有杨家的人。
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杨夫人看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满脸落了汗,又改口道:“都听裴世子夫人的!”
素玉点头,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也明白杨夫人心里全是担心的,杨家和国公府到底也做了这几年的亲家,老太太也时时在我面前夸您的,也说我三妹能嫁到杨家这样好的人家也是她的福气。”
“如果我三妹这次能平安,我也定然将您的一腔慈爱之心转告给老夫人,她老人家心里定然也欣慰的。”
杨夫人只能讪讪开口:“是、是……”
素玉再次转头看向稳婆,稳声再次重复了一遍:“保大。”
稳婆抹了把头上的汗应了一声,忙又转身走了进去。
没多会传来白妈妈在里面劝的声音,素玉听了两句才知道是裴宝珍自己想要保孩子,当下斥了一句糊涂。
这情形也不能等了,素玉也不再管杨家的下人,直接也走了进去。
看着床榻上已经气若游丝的裴宝珍,又握住她的手:“三妹,这时候别想孩子的事,你才是最重要的。”
裴宝珍喃喃看着她:“我一直想给我夫君生个儿子,他也极喜欢孩子的,我也一直好好养自己的身子,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她说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在孱弱的脸上十分狼狈,头发都黏连在了一起。
素玉稳声道:“可是孩子往后还会有机会的,你才是最重要的。”
“你不光对你夫君来说重要,国公府里还有好多人在等着你,这些你都为了个孩子就不管不顾了么?”
“裴循他瞧着冷淡了些,可今日知道你的事也对我千叮万嘱,祖母那样大的年岁,步子都越来越慢了,也是恨不得要自己过来。”
“三妹,三小姐,多想想自己。”
素玉接过白妈妈手里的参片喂进她嘴里,看着她低声道:“你还这样年轻的年纪,孩子生不出来,你和孩子都会没命的。”
裴宝珍一下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在场谁听了都是一脸动容的。
稳婆又在说情形不好不能再犹豫了,素玉转过头吸了口气:“割了。”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稳婆比谁都清楚。
孩子本就是逆生的,难产了这么久,十有八九这个时候也咽气了,再不做决定连大人的命也保不住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的,这个胎位也生不出来了。
素玉听到有下人磨刀的声音,到底心中也不忍,转头就往脸上抹了把泪。
她最后到底也没敢看那条断腿还有被拽出来的孩子,屋子里血腥气越发重了,孩子被切出来后稳婆和大夫又忙着看裴宝珍的情况。
又忙活半个时辰,几乎天都快亮的时候,裴宝珍的情况平安下来了,只是人到底也昏过去了。
素玉几乎一夜没睡,明明也撑不住的,脑子更是胀痛,几乎也在无声的落泪。
她挥挥手又吩咐几个下人回国公府传信,等听到裴宝珍彻底没了危险才往外走,又将白妈妈留在了这里。
一出杨家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裴循。
她怔了怔,走过去撞进他的怀里,喃喃了一句:“我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