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草长莺飞,天气也再好不过。
原本素玉正在衡山院里和钱管事说话的,前几日邵管事的事闹得阖府皆知,老太太也过问过,也是裴循亲自过去说了几句话才解决的,说了什么素玉就不知了。
今日又刚好提到账房上的事。
素玉安排过去的刘管事是个干实事的,为人也精明干练,钱管事对他也是赞不绝口,还顺带拍了几句她和裴循的马屁。
如今钱管事又心平气和与她劝道:“前几日的事也请世子夫人息怒,这邵管事好歹也是在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的,平日里做事也稳重,只是嘴上口无遮拦了些,可账房里的事他也是最熟悉的。”
“如今人乍然不在了,其余几个底下的人也不习惯的。”
素玉掀眼看了他一眼,钱管事是整个总账房最大的管事,他的面子素玉还是要给的了,却也不会由他牵着鼻子走了。
她先是缓声点了点头,而后也耐心道:“我知道您说的有道理,只是规矩也最忌讳朝令夕改。”
“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是他先呛声与我了,你们几个也都是听着的,而夫君也教导我,这管教人方面最忌讳的便是说出去的话又轻易收回来了。”
“邵管事打量我脾性好就这样不顾我的脸面,那我也要叫他知道我这里的规矩,知道不能自以为资历老就能威胁主子,否则今日是我明日便是夫君和老太太,他们那里也未必就好说话的,钱管事你说是也不是?”
钱管事流着汗点头,心想也是爱莫能助了。
素玉也多少明白定然是邵管事托他今日过来求情了的,有些事她心里也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
账房里几个大管事在一处从事这么多年,怕是彼此手里都有些把柄的。
原先素玉也想过要不要分散他们,可又想到人多的地方本就是这样,如果真的要将所有人都换掉,怕是她这个世子夫人的位子上来也坐不稳了。
在她眼里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贪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邵管事那样公然为了婆母与她蓄意作对的,再不动手就是她立不起来威信了。
“往后我当家也只有一句话,有难处就大家一起想办法,这才是阖家兴旺之兆,也不要互相推诿更不要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你回去也与底下的人都说一说吧。”
“是,世子夫人。”
钱管事声音恭敬,又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衡山院。
他心里大约也摸清了这位瞧着柔弱温婉的世子夫人的脾性,虽是看着不声不响的,但也不是就没有一点自己的锋芒了。
往后还是要仔细当差才行。
这厢钱管事出去后桃酥就给她端来一碗紫苏饮子解渴,素玉赞了她一句贴心,桃酥也笑嘻嘻与她说了几句的话。
“世子夫人还是高明,几句话就叫账房里换了个天地,往后看谁还敢与世子夫人作对。”
素玉失笑摇头:“只怕也才刚刚开始而已。”
虽说她也算立起了些威信,可也并不敢掉以轻心,知道那位婆母这次用邵管事为难不成,怕是也还有下一次。
老太太那里有裴循在她倒是不担心了,况且昨日带着两个孩子去乐寿堂和裴老夫人说话的时候,老太太暗暗考较她国公府名下几个铺子营生的事,她也算对答如流了。
瞧她当时的样子也算是满意的,看出来自己是用了功夫的。
往后只要不再生什么大事,一步一步将中馈全都捏在手里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素玉心里也难得有几分高兴,一连饮尽了一盏紫苏饮子,外头门房就匆匆来了个下人。
“世子夫人,门外有四五个人说是陵州来的您的亲戚,眼下有要事说要来见您,您看可要让他们进来?”
这个门房下人的脸色也有些犹豫,大约也能瞧出那几个亲戚有些不对,又不知该不该说,而素玉听到这句话也陡然间就愣住了。
“陵州来的亲戚?”
当年跟着裴循回到京中后又待了四五年,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听到陵州这个字眼了。
她在陵州也只有一门亲戚,那就是她那好叔父一家。
一想到她在陵州那三年多的日子,素玉就忍不住变了脸色,手指立刻掐紧了扶手。
桃酥也看出几分不同寻常,弯下腰疑惑看她:“夫人?”
素玉吐出口气,知道按照自己对那几个人的了解,不见到她定然是不甘心走的,兴许还会闹上一闹,当下就让门房的人将人请到了前厅去。
她也未换衣裳,坐在圈椅里想了想,又嘱咐了桃酥几句,接着旁若无事地看了会儿账本,拖了近半个时辰才带着桃酥往前厅去。
前厅里当真是热闹的,不光她那叔父叔母,还有她一个堂兄和一个堂妹,一家四口竟是都过来了的。
素玉打发走了国公府的其余下人,只有自己和桃酥留在这里,见了便到上头高位上坐着,然后抬头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她那个叔父孟世宗打量着她,诧异道:“你如今都这么富贵了?”
“要不是恰好听到你如今做了世子夫人,我们几个还不信的,原来真有这么回事。”
一身粉白色的金丝牡丹衣,那点缀在袖口和衣襟边上一圈的珍珠莹润又含蓄,一如此刻她坐在光色下,眉眼如画,含着淡笑。
那笑里却透着点冷。
素玉抬头看着她那叔母,一身湖水绿的厚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那根点翠海棠钗子还是当年从她这里顺走了的,如今怕是她自己都早不记得这回事了。
但素玉记得很清楚。
甚至只要在这里看到了他们,那些更多的记忆就一下都涌了上来。
叔母王氏埋怨道:“是啊,你这丫头怎么自己在这里享福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好歹当年在陵州也是收留了你几年的,要是没有我们怕是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素玉没有那么多功夫和他们寒暄,径直问道:“你们从哪里得知的我在京中的消息?”
当年在陵州,这个叔父孟世宗要将她嫁与人做妾换取前程,后来她趁着夜里偷偷跑出来,想要去打探阿姐消息的时候在渡口遇到了裴循。
这些事情他们都是不知道的。
且已经过去四五年了,不可能前几年还不在意她的死活,如今就突然找上门来了。
那只有一个解释了,知道她如今富贵了,所以也想要来争一争这富贵。
果然这话音一落这四个人就变了脸色,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的态度,她那个被娇宠长大的堂妹孟央央更是一下就站出来指着她。
“你自己得了富贵忘了恩情,如今就这样和爹娘说话?爹娘方才有哪一句话说错了?”
“你别忘了当年是你自己写信给我爹求救的,你也真真是个白眼狼了!”
孟世宗见这样子也假模假样上来劝了两句,又看着素玉叹息道:“当年你走的不声不响的,我和你叔母都担心得很,还问了不少街坊邻居你的消息,几乎饭都吃不下一口的。”
素玉不为这假模假样的慈爱所动,面上越发冷笑了一声看着他们。
“原来叔父还知道我当年是不声不响走的?”
“那叔父可还记得我为什么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