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父亲教她读书时,那盏豆大的油灯;想起母亲病中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英儿,要活下去”;想起毛郁文——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在老家巷口,拉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文英,你等我,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后来家道中落,她入了宫,便再没见过他。听说他去了京里的书院,与那些士族子弟同窗读书。
月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半旧的荞麦枕里。枕上有股子淡淡的味道,像陈年的旧梦,又像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不知道,就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正殿的里间,灯还未熄。
谢素卿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一个穿深色衣的小黄门,悄无声息地跪在榻前,低声道:“回禀公主,查过了。”
“说。”谢素卿眼皮都没抬。
“那月琴,本名王文英,原太常丞之女。太常丞王玙,三年前因贪墨案下狱,瘐死狱中。其妻曹氏,次年病故。王氏孤女,十五岁没入掖庭,发尚服局。后被淑嫔看中,调至兰林殿,做了五年的贴身书史。入宫后改名月琴,一向安分,不曾与宫外有书信往来,也不曾与任何外臣有牵连。”小黄门顿了顿,又道,“小的还查了她在兰林殿的旧档,确实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谢素卿这才放下书卷。
“知道了。”他说,声音极淡,“下去罢。此事不必再提。”
小黄门应了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片影子,没入了夜色。
烛火又跳了一下。
谢素卿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想起那日,他在兰林殿里,俯身凑近那丫头时,闻到的那股子香气。竟把他胸中那口积了多日的浊气,都轻轻化开了。
这太反常了。
二十年来,他习惯了疼。
他从不信命,也不信神,更不信这世上,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所以,一个能让他病痛缓解的人,他不能不留,也不能不防。
查,自然是要查。
可查出的结果,却干净得过分。
越干净,他心里那点疑虑,反倒越深。
这宫里,最怕的,就是“干净”二字。太干净的人,不是真的干净,就是藏得太深。
他慢慢地合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按上心口。似乎又有些发闷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外间的灯应声亮了起来。青棠披着衣裳,匆匆进来,睡眼惺忪地跪下:“公主有何吩咐?”
谢素卿沉默了一瞬,才道:“把外间的熏香换了”
青棠应着去了。谢素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对自己说:
“罢了。”
他终究没有传月琴来见。
有些事,急不得。那丫头既已在他眼皮子底下,来日方长。
天刚蒙蒙亮,含章殿就忙开了。
原来谢素卿头夜里看罢奏疏,要寻几卷前朝旧档核对,天不亮便差了青棠、绛雪二人,去宫城西北角的书阁取书。
书阁是台城内藏典籍之所,回廊九曲,禁卫森严,寻常宫人轻易进不得,偏谢素卿有皇帝特赐的鱼符,出入倒是不难。
只是从含章殿到书阁,往返一趟,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
青棠、绛雪领了命,匆匆去了。
殿里便只剩紫烟、绿绮两个大丫鬟,并几个低等宫婢照应。
月琴这日照例起得早,正与绿绮一道,在外间的小炭炉前看火。炉上坐着一只银铫子,里头是给公主煎的茶。
她火候拿捏得极准,水将沸未沸,刚冒起鱼眼泡,她便提了铫子下来,又添了半瓢新水,如此三番,方得那茶汤不涩不苦。
绿绮在一旁看着,眼里透出几分赞许,低声道:“你这手煎茶的功夫,倒像是练过的。”
月琴微微一笑:“在家时,家父最爱吃茶,说‘苦茶久食,益意思’,我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
绿绮点点头,正要接话,忽听里间“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器物翻了。
两人俱是一惊。
绿绮脸色骤变,拔腿便往里间跑。月琴不敢擅入,只在外间候着,竖着耳朵听动静。
不多时,便听见绿绮喊:“紫烟!紫烟!快——公主的咳疾又犯了!”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间传了出来。
紫烟从偏殿奔出来:“怎么又犯了?前儿不是才好些?”
“奴婢也不知。”绿绮急得声音都变了,“公主今早起来便说胸口闷,方才一低头,就……就咳得止不住了。你快去,快去请张太医!公主先前交代过,若犯了咳疾,只许传张太医一个!”
紫烟应了一声,便朝殿外跑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月琴道:“你,过来。公主身边不能没人守着。青棠、绛雪去了书阁,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且进里间,跪在榻边守着,公主若咳嗽,你便扶着她些,别让她呛着。记着,没有公主的吩咐,万不可乱碰她,更不可出去声张!”
月琴心里一凛,忙道:“婢子省得。”
此刻临危受命,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她到底沉稳,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裙,便跟着绿绮进了里间。
里间陈设极简。
一张紫檀短榻,一架六曲山水屏风,一炉沉水香,一盏半残的灯。
谢素卿正半伏在榻上,一手死死抓着被衾,一手掩着口,咳得浑身发抖。
她长发散乱,披了一肩,衬着那惨白的脸,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绿绮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跪在榻边,颤声道:“公主,公主,您且忍一忍,紫烟已去请张太医了……”
谢素卿摇头,说不出话来。她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把雪青色的衣襟都浸湿了一片。
月琴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从前只觉公主仿佛天生便是该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
如今亲眼见她病成这样,才恍然发觉——原来这金枝玉叶,也不过是一具会疼会病的血肉之躯。
鬼使神差地,月琴上前一步,轻轻跪坐在了榻边的脚踏上。
她这一靠近,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淡香,在这弥漫着药气的内室里,幽幽地散开了。
谢素卿正咳得厉害,忽然闻到这缕香,身子竟是一僵。
原本攥着被衾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些。
他艰难地转过头来,雾蒙蒙的眼睛里,映出月琴那张清丽而沉静的脸。
“是……你。”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