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府后院的荷塘早开尽了,接天莲叶把池子铺得纹风不透,荷花从叶缝里高高蹿出来,粉的白的一支支。
府里上下都还浸在昨夜小宴后的余温里,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扫着庭中的落花,连枝头撕锦的蝉声都像收敛了些。
徐中行怀里抱着封望归出来。
孩子今年已经四岁多了,生得白白净净,像极了徐珍。
他今日不肯好好走路,两条小胳膊死死地搂着徐中行的脖颈,腿缠着他的腰,整个人像只从树上摘下来就不肯落地的小猴子。
徐中行穿着件极轻薄的月白长衫,袖口用青竹纹的丝绦松松束着,半截皓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一手托着望归的小屁股,一手虚虚地按着他的背,步子不疾不徐。
“爹爹!爹爹!再高一些,再高一些!”望归又叫又笑,小脚在他腰侧乱蹬,把徐中行的腰封都踢得有些歪了。
他一口一个“爹爹”叫得极响,路过的小厮被惹得直笑。
徐中行把那张小脸往自己肩头按,淡淡地道:“别闹,再闹,将你送去祖母那儿,叫祖母给你请个开蒙的管事,关进书房里描红去。”
侯夫人正在湖心亭里乘凉,远远听见望归的笑声,摇着团扇站起来。
徐中行走上前去,把猴子一样的儿子往母亲怀里一塞。
望归还没反应过来,先觉着一阵香风扑面,人已经落进祖母软乎乎的怀抱里了。
他“咦”了一声,仰起脸来,见是祖母,小嘴先瘪了瘪,到底没敢闹,只揪着侯夫人衣襟上的一粒翡翠盘扣,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祖母”。
徐中行已退开两步,整理被踢歪的腰封。
“我跟你说,你也别总那样惯他。”
侯夫人轻嗔道,却把那小孙子往怀里搂。
她抬眼去看他,见儿子今日这样一身打扮,周身清气,又像当年那个未曾入仕的少年。
她纳罕道:“你这衣裳,莫不是要出门游玩。”
徐中行目光往湖面上一扫,荷叶间正有几处新绽的莲。
他道:“今日不当值,带珍娘出去走走。”
侯夫人明白了,也不多留,摆手道:“去吧去吧,望归交在我这儿,玩得畅快些。”
他行过礼,转身往荷风桥那边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徐珍从曲廊那边过来。她今日换了件水绿色的轻衫,是今夏新裁的,料子薄得似有若无,风一吹,整片衣袂便像从湖水深处捞起来的一段绿波。
乌发只用一根极细的碧玉簪松挽着,耳边垂着两绺碎发,因天气颇热,颊边红扑扑的,连唇上也自然透出点水色。
徐中行只觉她今日像一株活生生的、会走路的莲。
“等久了?”她见着他。
徐中行摇头,顺手折下桥边一片半卷的荷叶,递到她手里。
荷叶还带着露,沁凉沁凉的。
她举起来,遮去几分渐盛的日头,歪着头问他:“我们去哪儿?”
他道:“去了你便知道。”
于是徐中行牵起她的手,出府往西去。
湖西头系着一只乌篷小舟,是他今日早让人备下的。
徐中行先跨上船,又转过身来扶她。
徐珍一手提裙,一手去够他的手。
船身轻轻一荡,她低低叫了一声,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怀里栽。
他顺势一拢,扶住了她的腰:“怕什么。”
船离了岸,缓缓荡向茫茫的碧荷深处。
四下里只余桨声与风。
荷叶擦过船舷,沙沙细响。
徐珍倚在船边,裙摆小心地收在身侧,脱了鞋,半截素白的小腿露出来,又把一只手伸进湖水里去。
湖水温温的,她的指尖在水中荡开一层一层细细的波纹,把映在水里的天与云都搅碎。
有蜻蜓从莲蓬上飞起来,绕着她垂在水面的指尖转了半圈,又轻轻落到一茎半开的莲朵儿上。
徐中行坐在对面,闲闲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的水绿衣衫被湖风吹得鼓起,像一片刚被风吹落的莲叶。
徐中行俯身过去,手探进徐珍身边的水里。
湖水极清,看得见他的手在水下慢慢潜近,像一尾修长的白鱼,去追她的影子。
徐珍正玩得入神,直到徐中行的指尖从水下轻轻勾住了她的。
徐珍“呀”地一声,缩了缩手,却被他反手扣住了。
他从水下把她的手捞出来,又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进她指间去,十指相缠,湿淋淋地,水珠沿着他们交叠的手腕往下滴,落在木船底上。
“好玩吗?”徐珍笑着嗔他,任徐中行握着。
徐中行把徐珍的手举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
徐珍瞪他:“越发没个正形了。”
徐中行松开她,身子往后一靠,倚着船舷说:“这水好,我们下去。”
徐珍惊得去揪他的衣摆:“你作死,我可不下去。”
他只是笑,眉眼弯弯。
小舟在荷风里慢慢地摇,往接天的浓碧里摇去。
岸上再也没有人声。
只有水,风,荷,和这一艘被天光水影装得满满的小船。
徐珍倚在船头,拿手背挡着些日光,轻轻唱起一支很老很老的水乡歌谣。
调子散在湖面上,被风送到很远很远。
徐中行越坐越近,腿蹭了蹭徐珍。
徐珍那只还沾着水的手往他胸口一推,压着嗓子骂了句:“混账!”
掌心湿漉漉的,印在他薄薄的夏衣上,留下一朵水墨莲。
徐中行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她,故意拖长了声调,道:“嗯”。
他毫不动气,反倒身子又往前倾,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慢慢道:“妹妹今日头一天晓得么?”
徐珍听他竟这样应,气得脸愈发红,她别过脸去,看满湖的莲叶在风里翻着深浅不:“你还说!有这做兄长的没有?光天化日,在船上……”
“在船上怎么?”他一点也没退开,倒像听不得“兄长”二字似的,伸手把她从船沿前揽回来。
徐珍的背贴进他胸膛,只觉身后的热意比头顶的日头还烈。
他低下头,下巴极为磨人地蹭着她鬓角,道:“我同我的珍珍,在这船上说说话、拉拉手,还不许了?湖水又清,荷叶又香,我还要亲你。”
他越说越浑,徐珍被他这无赖行径搅得心尖子直颤,又骂:“你……你别闹。”
徐中行笑了一下说:“我要寻两朵最肥的莲蓬,给娘子剥着吃。”
徐珍见他这般厚颜,又去扭他的手。
他却已先一步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就着这满船晃悠悠的光影,在她额上极珍重地落了一吻。
“你骂归骂,”他的眼睛离得那样近:“我还是要做混账。做到你什么时候不骂我了,大约也就到头了。”
徐珍心里明明怪他满口胡言,却一句重话也再讲不出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无赖”。
徐中行揽着她,哈哈大笑。
两岸是接天的莲叶,船在其中,像一片不知归处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