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章听闻此言并未反驳,只是蹙眉说道:
“加野菜?”
“这恐怕有点难啊。”
“什么意思?”沈乐清一脸不解。
“是让你加野菜,不是让你往里加肉。”
沈乐章苦涩出声:“真要往里加肉,我还能给你想想办法。”
“但野菜现在真加不了。”
“这段时间,城外山野间,又是蝗灾,又是灾民的,莫说可吃的野菜了。”
“就连口感不算太苦涩的树叶,都快让沿途逃荒的灾民摘光吃尽了,去哪找可食用的野菜?”
“那就加麸糠进去。”沈乐清思索半天,最后咬牙说道。
沈乐章闻言,一脸震惊:“大哥,你疯了?”
“麸糠可是牲畜吃的,往日都不加,现在钦差来了,你反倒往里加入牲畜吃的麸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你懂什么?”沈乐清此刻略显烦躁,“就按我说的办。”
沈乐章依旧有些犹豫:“真要这么做?”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让你做就做!”沈乐清烦躁出声。
沈乐章见自家大哥这般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立马去准备。
……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城门刚开。
鸠山县北城城头上,鸠山县县令沈乐清看着李曜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面上的神色有些郁闷。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你们不是钦差吗?
不是应该微服私访,沿途查探一切官员的风评以及受灾百姓情况吗?
你们走得这么快,能看出啥?
沈乐章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远处逐渐离去的队伍,又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哥。
最后目光落到城墙下的灾民身上,开口询问道:“大哥,这人都走了,咱们还按昨晚商议的来吗?”
沈乐清收回目光,板着脸烦躁出声:“叫大人,你当这是你家后院呢?”
沈乐章表情一愣,以往不都是这么叫的吗?
不过看了一眼正在气头上的沈乐清,沈乐章也不敢反驳,恭敬行了一礼,称呼了一声大人。
“嗯。”沈乐清这才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面色好了不少。
开口道:“昨夜商议的施粥计划不变,依旧按昨晚的来。”
“不管钦差来不来,本官也都打算这么做了。”
“朝廷赈灾粮迟迟不到,仅靠城中为数不多的余粮撑着,并非长久之计。”
“想要多救活一个灾民,让他们等到朝廷的赈灾粮,减粮加入麸糠是唯一的选择。”
话落,沈乐清看了一眼城下的灾民,挥了挥衣袖离开了此地。
“公子,这是沈乐清刚刚在城头与沈乐章的对话。”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追上了李曜一行人。
一名身穿百姓衣物的影刃司快步来到李曜面前,递给李曜一张纸条。
李曜身为亲王,即便是微服私访,也不可能只有明面上这点护卫保护,暗中一直有暗卫跟着,其中影刃司的人便是主要力量。
在李曜决定留宿鸠山县时,便早有人提前一步进城摸查情况了,而一县县令自然属于重点排查对象。
昨夜沈乐章中途去给沈乐清报信一事,自然也瞒不过李曜的眼睛。
昨夜二人的对话,在二人对话结束后不久,便一字不差地呈现在了李曜眼前。
李曜接过随意看了一眼,嘴角浮现一丝打趣之意。
这沈乐清有点意思,可以重点观察一下。
若接下来这沈乐清能一直按他今日所说做下去,李曜不介意有机会帮其运作一下。
李曜看完,随手便将纸条毁了。
蒋、殷二人全程一副没有看到的模样,没有询问,更没有好奇。
五天后,李曜一行人深入平州地界。
一眼望去,赤地千里,不见一丝绿色。
地面随处可见暗黄色死去的蝗虫尸体。
此刻李曜等人头上皆包裹着一层头巾,仅露出一双眼睛在外。
这副装扮不是防止有人认出李曜,对李曜不利,而是用来防蝗虫的。
自李曜等人进入平州后的第二日,便发现了一件事:飞蝗蔽日,蝗虫根本就不怕人。
蝗虫会一群一群地来撞人,扑脸、钻衣领,只要稍不留意,片刻之间身上就会爬满不少蝗虫。
“公子你看,又是祭拜蝗虫的。”几人一路走着,殷承允忽然看着前方开口道。
李曜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道。
河道极为宽阔,不下二十米,但此刻河道里还流淌着的水却少得可怜,并且发黑发臭。
根据河道边原来河水流过的痕迹判断,水位至少落了数米下去,现在竟还能勉强托起小船浮在水面。
此时,河道边一处宽阔的地方,汇聚着一群人,怕有数千之多。
九成面黄肌瘦,跪伏一片,唯有人群最前方身穿华服的少数几人,还保持着人样。
人群最前方,是一群道士和尚,摆着香坛,供奉着牲畜。
道士手持木剑,脚踏七星步,来回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和尚枯坐蒲团,手握佛珠,口中同样念念有词。
李曜随意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对殷承允一本正经道:“殷大人,要不你再上前劝说一下百姓,告诉他们供奉无用,唯有灭虫?”
殷承允面露一丝尴尬,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同样的场景,李曜一行人进入平州之后,已经见过多次了。
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自己舍不得吃,省吃俭用攒下来供奉所谓的虫神。
殷承允是右相翁昌明的学生,是一个坚定的灭虫主义者。
初见有人供奉所谓的虫神,第一反应便是上前劝说,让百姓灭虫。
结果就是殷承允三言两语便惹怒了正在供奉虫神的百姓。
认为殷承允是诚心来捣乱的。
怒火上头的百姓扛着农具,就朝殷承允打杀了上去。
若非李曜早有准备,让秦风随时做好营救准备,眼见情况不对,便第一时间冲上去,一把将殷承允抓到马背上,掉头就跑。
饿得没啥体力的百姓实在追不上,这才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
殷承允冷着脸一言不发,蒋开宇见此带着一丝愁容开口道。
“如今蝗灾铺天盖地,百姓早已将心中唯一的寄托放在了祭天身上,祈求上天收回天灾。”
“公子欲要灭虫,百姓抵抗情绪恐怕很大,不好展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