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挺厉害的。"温静纾说。
裴聿珩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了,什么事没见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静纾把扇子搁在廊柱旁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她把这个说出来让老金传回团里去,是她那边先动的,那我也得动。"
裴聿珩睁开眼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动?"
温静纾靠在廊柱上想了想,月光从廊檐外面斜斜地铺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半边身子罩在一层银灰色的薄光里。
"她把话放出去,说在我这儿受了委屈,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别人看到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反而大度得体,她设了一个'被欺负'的局,那我不跟她对峙,我请她喝茶。"
裴聿珩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过两天军欢晚会的票,文化站那边是不是会送一些到县里各单位?"
"会,往年都是这样。"
"那就行。"温静纾说,"到时候我不去晚会,我去后台给她送一壶菊花茶和一碟她自己那次来家里尝过的桂花糕,东西预备两份,一份给文音,一份给团长和团里其他人,我给文音的那份就写着'排练辛苦,润润嗓子',大大方方的。"
她说完这段话就转身往卧房走了,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给她送东西,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她要是不接,在场那么多人看着,她'受委屈'的话就不攻自破了。她要是接了,我得体的姿态摆在那,她再说什么也没人信了。"
裴聿珩还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月光里她站着的轮廓,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
温静纾走进卧房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菊花茶我去买,我知道哪家铺子的好。"
她在门框里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然后走进了亮着灯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那个还坐在台阶上的身影拉成了一道安静的长影,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地坐了很久。
两天之后,军欢晚会的票确实发下来了。温静纾没去拿,但她托林桂芝去镇上文化站取东西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晚会的安排。
林桂芝回来之后跟她说,晚会是后天晚上,文音出大轴的独唱,排在倒数第二个节目,预计上台时间是八点半左右。
温静纾心里有了数。
那天下午她提前收了工,回家换了件干净的浅蓝布衫,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然后从灶间柜子里取出一套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洗干净用开水烫了一遍。
菊花茶是裴聿珩前两天买回来的,装在一只玻璃罐里,花朵饱满完整,色淡黄而匀称,一打开盖子就是清冽的甜香。
温静纾抓了一把放进茶壶里,用滚水冲了一泡,盖好盖子焖着。
她又从案板上那碟林桂芝新做的桂花糕里挑了一块形状最规整的装进一只粗瓷碟子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好,连同茶壶一起放进一只藤编提篮里。
裴聿珩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倚着门框没有说话。
她拎起提篮试了试重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送我过去?"
"嗯。"
他们走到文工团大院门口的时候暮色还没完全落下去,天际线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院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演员们穿着演出服三三两两地进出后台。
温静纾在门口登记了来意,看门的换了个人,是个年轻小伙子,听说给文音送东西的,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提篮,翻了翻登记本,然后往后台方向指了一下。
"文老师在后头化妆间呢,你从这进去左拐到底就是。"
温静纾拎着提篮沿着走廊走过去,裴聿珩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等着她,没有跟过去。
走廊尽头那间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温静纾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文音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
"进来。"
温静纾推开门走进去。
化妆间不大,一面带灯的化妆镜沿着墙壁排开,文音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正对着镜子在戴耳坠。
她旁边坐着两个团里的女演员,一个在描眉毛,一个在整理头饰,看到门口进来的人齐齐抬起头来。
文音从镜子里看到来人的脸时,正在戴耳坠的手指明显顿了一瞬。
她从镜子里跟温静纾的目光对视了一拍,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温静纾把提篮放在化妆台旁边空着的一块台面上,揭开白布,白瓷茶壶的盖子掀开一角,菊花茶的清香立刻涌了出来,满室清冽。
她把白瓷碟子拿出来放在茶壶旁边,碟子里那块桂花糕金黄油亮,糖霜撒得匀净。
"排练辛苦了,上次你来家里的时候说桂花糕好吃,我婆婆刚做的,给你带一块尝尝,菊花茶润嗓子,上台前喝一杯正好。"
温静纾说完这段话,脸上带着一层自然妥帖的笑意,目光从文音脸上移到旁边两个女演员脸上,朝她们也点了点头。
化妆间里安静了片刻。
旁边描眉毛的女演员看了看茶壶又看了看文音,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打量。
文音坐在椅子里,耳坠还挂在手指上没戴好,她的目光从那只白瓷茶壶移到温静纾的脸上,又移回茶壶上,嘴唇抿了一下。
整整两秒钟她没说话。
然后她松了手指把耳坠轻轻放在化妆台上,嘴角弯了起来。
那弯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得体。
"谢谢你,温嫂子。"
她叫了"嫂子",声音柔和而平整,"这么晚了还特意送过来,有心了。"
温静纾点了点头。
"不耽误你排练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半个身子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对了文音,上次你说在这县城里待着不自在,后来我琢磨了琢磨,你要是真觉得待着不舒服,千万别勉强,不过这儿的乡亲都挺好的,你多待些日子自然就习惯了。"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